朝廷的争论不休,很快传遍朝野。
这使得本就人心不宁的京城,更加动荡。
京城里谣言四起,无数妖魔鬼怪跳出来,想要趁此浑水摸鱼。
面对京城的大乱,崇祯、内阁一而再的降旨、下令。
赵净身上还挂着‘佥都御史衔’,自然要‘巡视京城’。
他一边派人控制谣言,一边布贴告示,安抚百姓。
随着时间一点点推移,京城里的恐惧气氛逐渐浓郁,勉强控制住了民间的谣言,可官场上的谣言,从未停止。
十七日,晌午。
赵净站在皇极殿台阶下,抬头看了眼已经正南的太阳。
诸葛義摸了摸肚子,与赵净低声道:“都给事,都在传,说是夜不收发现了建虏的前锋探子,兵部三缄其口,不知道真假。”
“多半是真的,我是说,从时间来推算的话。”赵净道。
诸葛義心里算了算蓟州到京城的距离,而后面色凝重的看向皇极殿的大门,道:“也不知道今天能不能议出个结果。”
对于建虏进犯,朝廷到现在还在争论不休,没有一个定策。甚至有人提议,像给蒙古部落抚赏那样,给建虏一点钱粮,打发他们回去。
突然间,赵净拍了下诸葛義。
诸葛義一怔,见赵净往南看,跟着转头,便见到一个满头白发,佝偻着腰的老者,在一众锦衣卫护送下,直奔皇极殿。
诸葛義打量着来人,神情疑惑,低声道:“都给事,这位是?”
赵净也不认识,但能猜到,道:“通州。”
“通州?”
诸葛義先是疑惑,旋即大惊,道:“孙阁老,他,他怎么突然进京了!?”
孙承宗为东林党所排挤,本应该在通州统筹各路进京勤王的兵马。
赵净神色不动,目光微沉,道:“估计祸事来了。”
诸葛義哪里不知道赵净话中的‘祸事’指的什么,不禁浑身冰冷,心生寒意。
大明立国两百多年,京城被异族围困只有一次,那一次危险至极,差点将大明国祚断送!
孙承宗走在御道上,虽然年近七十,可脚步沉稳,眉目坚定,眼神始终望着皇极殿大门。
他目不斜视,从赵净等人身前穿过,踏上台阶,在一众人的目视与低声议论中,进入了皇极殿。
殿内先是短暂的安静,而后爆发了激烈的争吵。
旋即又归于平静。
“希望别出大事。”诸葛義忍不住的低声道。说完又觉得荒唐,只得心头沉沉。
他转头看向赵净,只见他这位上官一脸平静,没有任何担忧之色,不禁道:“都给事,你,不害怕吗?”
赵净望着皇极殿,淡淡道:“能做的都做了,害怕有什么用。”
诸葛義嘴角动了动,没有发出声音。
话是这么说,可谁又能真的做到?
要说不恐惧那是假的,只不过,现在赵净更好奇的是,建虏南下,那蓟州,遵化是什么情况?都陷落了吗?
廷议还在继续,隐隐能听到偶尔的争吵声,相比于之前,弱了七八分。
足足一个时辰后,朝臣们一个个迈过皇极殿门槛,陆陆续续出门。
赵净神色暗紧,目光在人群中搜寻。
他发现,韩爌,钱龙锡等人,以及孙承宗,并不在人群中。
赵净深吸一口气,不动声色的与赵老爹对视一眼。
等人走的差不多了,赵净这才安排一番,返回吏科。
赵实已经坐在他的值房里了。
赵实打量着不大的值房,道:“我还是第一次来这里。”
去年以前,赵实还是一个工部员外郎,寻常时候,是没有资格入宫的。
赵净没有闲话的心思,坐下就问道:“爹,什么情况?”
赵实也不是会扯闲话的人,闻言稍稍沉默,而后道:“建虏绕过蓟州,正在南下京畿。”
“绕过蓟州?”赵净有些不理解。
赵实看着赵净,道:“从孙阁老话里来看,建虏应该没有攻下遵化,蓟州坚守不出,建虏绕道小路,直扑京畿。袁崇焕不敢追,担心有埋伏,只得也绕道,尽可能比建虏先赶到京畿。”
赵净脸上露出恍然之色,道:“原来如此。”
他之前心里还疑惑,为什么建虏与袁崇焕在蓟镇没有发生战斗,而是先后抵达京城附近才开战。
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事。
赵实继续道:“孙阁老得到消息,已经将通州等各处兵马回调,全力保卫京城。”
赵净已然明白,道:“这是理所应当。”
通州只是一个小城,并没有什么险塞,不能指望一群临时拼凑的勤王师在通州与建虏野战。
“按照路程来算,袁崇焕今晚可能抵达京城。”赵实道。
赵净眉头一挑,微微点头,道:“一场大战在所难免。”
建虏这一次赌的是国运,自然是要干一票大的,而最大的,莫过于大明京都!
只要攻破大明京都,那真是要什么有什么了!
赵实看着赵净,见他平静的有些奇怪,道:“你有什么想法?”
赵净愣了下,看着赵老爹道:“爹,你的意思是?”
赵实眉头皱起,道:“大敌当前,你没有什么对策吗?”
赵净顿时会意,摇了摇头,道:“我只是小小七品官,且不知兵,这等军国大事,不敢置喙。”
赵实哪里不了解这个儿子,道:“没有什么筹谋?”
迎着老爹的目光,赵净苦笑一声,道:“爹,这是两军对垒,国运之争,我只是区区七品官,末流小官。”
赵实还是不信,已然写在脸上。
赵净坦然相对,对于建虏兵临京城,是真的没有什么筹谋。
因为筹谋,他做在了前面。
赵实看着赵净的表情,眉头动了下,而后道:“没有也好,这等事确实不是你该掺和的。从廷议上来看,陛下惊怒非常,可能会要求袁崇焕在城下与建虏决战。”
“正中下怀。”
赵净道:“建虏怕的是坚守不出,而不是出城野战。”
赵实道:“毕尚书几次在陛下面前据理力争,都被陛下驳回。内阁也反对外兵入城。”
赵净摇了摇头,道:“我查过京里的武库,基本上只剩下一些破铜烂铁。”
赵实道:“捐纳所得的银子我已经分批次发送出京,有兵饷给他们,应该没事。”
赵净道:“寒冬腊月,只给饷银肯定不行。”
外兵不得入城,冬衣兵甲粮草半点给不了,只给一些银子。
勤王师的官兵怎能没有怨气?
个把月或许能忍住,要是长达数月,又该如何?
“都给事!”
突然间,诸葛義从外面疾步而来,声音急切,道:“出事情了!”
来到门前,见赵实在,连忙抬手行礼道:“下官见过赵侍郎。”
赵实站起来,与赵净道:“最迟今夜袁崇焕便会到,小心一些。”
赵净与袁崇焕的‘旧怨’还在,袁崇焕是勤王师中最中坚的力量,在这种时候,地位非常特殊!
赵净明白赵实的提醒,道:“爹,我知道,放心吧。”
从这方面来说,禁止外兵入城,对赵净个人来说居然是有利的。
如果袁崇焕率兵入城,赵净未必能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。
赵实嗯了一声,转身离去。
诸葛義看着他的背影,欲言又止。
赵净神情疑惑,等老爹的脚步声消失,这才道:“与我爹有关?”
诸葛義陡然醒悟,上前来,低声道:“户部运送出城给大名府来的勤王师的饷银,在城门外不远,一口箱子裂开,里面……居然是石头!”
赵净神情骤变,猛的站起来,喝道:“诸葛義,你再说一遍!”
诸葛義脸色如铁,抬起手,咬着牙道:“下官句句属实,是巡捕营的消息,他们已经封锁了现场,暂时控制了户部的官吏!”
赵净瞪大双眼,又惊又恐,胸口剧烈起伏,怒气仿佛要从胸口爆裂而出。
他知道六部腐朽不堪,可怎么都想不到,给京外勤王师的饷银,他们都敢贪!
要是给了京外这些勤王师一堆石头当饷银,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!?
赵净惊恐之后,迅速冷静下来,沉色道:“父亲应该被蒙蔽了,毕尚书也不知情,是谁这么大胆子!?”
诸葛義倒是听闻户部的一些事情,道:“都给事,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,而是城外的那几口箱子以及户部的官吏。他们,怎么处置?”
赵净拧眉,缓缓坐下。
装着石头的箱子,自然不能继续给勤王师们送去。
也不能让他们回城,一旦消息传开,定是轩然大波,不知道引出多少麻烦来。
赵净沉着气,道:“那些官吏之中,肯定有人知道内亲!你亲自跑一趟,去见卫德,告诉他,将那些人在城外找个地方关起来,严刑拷打,给我查清楚到底怎么回事。同时严密封锁所有消息,不得泄露半点!”
诸葛義抬着手,道:“下官领命!”
赵净紧接着起身,道:“我现在去户部。对了,告诉卫德,暗中查一查那个冯济,他肯定也是知情者之一。”
冯济作为金部郎中,没有他的配合,不可能这么轻易的偷龙转凤。
诸葛義应着,跟在赵净身后。
两人都是脚步匆匆,急速赶路。
六科廊的官吏见着两人模样,都是愣神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。
两人刚走出午门,对面不远处迎来了一个高大粗壮的中年人,手握佩刀,大步流星。
赵净看着他的朝服,顿时认出了来人——英国公张维贤!
张维贤扫了两人一眼,没有在意,带着一众士兵,直奔乾清宫。
赵净回头看了一眼,顾不得多想,继续出宫。
诸葛義却道:“都给事,看来要戒严了。”
英国公虽然是京畿的柱石,可寻常时候,是不会参与朝廷大小事务的,而这个时候出现,必然有重要事情!
“或许是为了防范外兵。”赵净随口道。
最迟今夜,袁崇焕的兵马便会到。
诸葛義一怔,防范……勤王师?
……
赵净赶到户部,先是见了赵老爹。
赵实的震惊远超过赵净,向来严肃的脸上,第一次出现了惊疑之色。
“你,肯定?”赵实话头都不顺。
在这种时候爆出这种事,那将灭族的大罪!
赵净沉着脸,道:“应该不会有假。我怀疑,问题出在户部之内。”
赵实黝黑的脸角绷直,双眼冷冽又森然,只是片刻,道:“跟我去见毕尚书!”
赵净点头。
这么大的事,他们父子扛不住。
来到毕自严值房,赵净一五一十说完。
毕自严满脸疲倦,双眼凹陷,听完赵净的话,眼神射出两道冷芒,却没有预想中的怒不可遏。
毕自严伸出枯枝般的双手,拿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赵实,赵净父子俩都看着他,等着他说话。
偏偏毕自严思考许久,还是一言不发。
赵净按耐不住,道:“毕尚书,今夜袁崇焕便会到,其他各路勤王师陆续齐聚京城之下,这等事一个处理不好,或会引发兵变!”
赵实没有说话。
毕自严慢慢放下茶杯,与赵实道:“想想办法,再挤出五万两,你亲自点齐,找个由头再发出去吧。”
赵实瞬间明白了毕自严的意思,起身道:“好。我这就去办。”
毕自严倚靠在椅子上,轻轻闭上眼。
赵净看着毕自严的安排,心里突然一动,道:“毕尚书,知道是谁做的?”
毕自严没有睁开眼,道:“那几个不要审了,将人先关着,事后再说。”
赵净看着毕自严,若有所思的道:“毕尚书,我这里好说。我担心,他们还有别的花招。”
毕自严睁开眼,疲惫的双眼闪过一抹厉色,道:“我还是户部尚书,由不得他们!”
‘他们?’
赵净心里好奇,这‘他们’指的是谁。
但从毕自严的脸上,也看出了这位尚书是动了真怒,只不过是在强忍不发罢了。
在这种时候,出这种事情,令毕自严都不得不隐忍,背后的人到底什么来头?
咚咚咚
突然间,门外响起脚步声,一个小吏冲了进来,气喘吁吁的急声道:“尚书,降旨了,降旨了,京城京城京城戒严!”
毕自严猛的坐直身体,道:“什么时候的事情?”
小吏道:“就在刚刚,外面都在传,建虏,建虏杀过来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