毕自严，赵实，赵净三人急匆匆离开值房，还没走出户部，传旨的内监也到了。
六部的堂官，一同被宣召入宫。
赵净没有资格与他们一道，单独坐着马车。
在回宫的路上，他发现道路上到处都是京营的兵马，已然开始戒严。
“事情发展的有些过快……”
赵净心里不禁开始不安起来。
按照他的推算，建虏至少还要等五天左右才能抵达京城。
是哪里出现了差错？
赵净赶回皇宫，疾步来到吏科，赵常迅速迎了上来，递过一封信，低声道：“公子，是程红妆命人送给我的。”
赵净一边走向值房一边打开，在临近值房门槛的时候，他抬起的脚猛的一顿。
“公子，怎么了？”赵常问道。
赵净若有所思的将信纸收好，塞入信封里，走进值房，道：“潞河驿飞鸽传书，说是有一支建虏兵马已经攻入三河县。”
赵常一惊，道：“朝廷的邸报不是说，建虏还在围攻遵化吗？怎么突然到了三河了？”
赵净来到的案桌内坐下，沉色道：“现在来看，建虏是分兵三路，一路去了顺义，一路是在蓟州，一路往东，或是奔着山海关去的。”
赵常不可置信，道：“不是说，他们总共不足五万人马吗？他们，他们怎么敢分兵的，而且还深入永平府，奔向山海关……”
赵净面无表情，道：“麻登云投降了。而且，他们这一路来，没败过。”
不止是没败过，像样的抵抗都没有，正面交锋也就麻登云一次，而且一触即溃。
大明军队，在建虏眼里，怕都是一群纸人，吹口气便倒塌一大片。
赵常慌乱不已，道：“公子，那，那怎么办？”
赵净道：“等朝议的消息。”
朝廷知道消息肯定比他快，孙承宗突然回京，袁崇焕在援京城的路上，多半与建虏的分兵策略有关。
赵常僵硬的点头，脸上惧色怎么都消退不了。
传言中，建虏茹毛饮血，凶残无比，所过之处，寸草不生。
朝廷这么大动作，自然惊动朝野，六科廊来来去去不知道多少人，很多人是想从赵净嘴里探听到一些什么。
不过，赵净所知也有限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，直到下值，朝议依旧没有结束。
薛国观来到赵净值房，坐在他左下首，道：“原本是在皇极殿，后来改去了乾清宫，只有内阁四位阁老以及几位尚书进入暖阁，其他人都在候旨。”
赵净道：“事关江山社稷，自然要认真计议。”
实际上，不止是事态严重，其中还夹杂着争权夺利。
谁来担当抗击建虏的‘大帅’？各种官员怎么任命？
那么多钱粮怎么调配？
战前战中战后，该怎样谋算？
咚咚咚
薛国观刚要说话，一阵急促脚步声响起，赵常来到门口就道：“公子，袁崇焕率兵到了永定门外，他人正在进宫的路上。”
薛国观神色微变，转头看向赵净。
赵净向着赵常点点头，而后与薛国观道：“这位进宫，说不得要等到半夜。”
薛国观神情凝重，道：“建虏是走在袁崇焕前头的，袁崇焕到了，那建虏现在到哪里了？”
“什么声音？”忽然间，赵净转头望向窗外，一阵阵奇怪的声音在回响。
薛国观认真听去，猛的站起来，惊色道：“是鸣镝！是军中鸣镝！”
“走！”
赵净双眼一睁，疾步而出，来到六科廊出口。
只见宫里到处都是兵马在调动，锦衣卫如火如风。
“发生什么事情了？”
“刚才那是鸣镝吗？”
“这皇城之内，怎会有鸣镝之声？”
六科廊所剩不多的给事中们，纷纷拥挤而来，来在赵净身后，惊慌失措，慌里慌张。
赵净没有与他们寒暄，而是双眼盯着不远处一群小跑着的內监。
其中一个径直来到赵净身前，道：“传陛下旨意，六科都给事中巡视九门，吏科都给事中赵净巡视德胜门，安定门！户科都给事中薛国观巡视永定门，钦此。”
赵净听出了这是惊慌之下的旨意，沉着脸抬手道：“臣等领旨！”
薛国观等人慢了半拍，紧跟着道：“臣等领旨！”
內监没有多说什么，小碎步疾走。
赵净与薛国观对视一眼，而后看向赵常，道：“赵常，带他们去内阁，司礼监走一趟，要快。”
赵常会意，道：“是，我这就去。”
赵常点了几个熟悉的六科廊小吏，急匆匆的去办手续了。
剩下的给事中们则神情慌乱，急急议论起来。
“我们，我们要上城头吗？”
“我，我可拿不起那么沉的刀啊……”
“听说建虏人有很多百发百中的神射手，这，这可怎么办……”
赵净没有理会他们，拉过薛国观，走出几步，低声问道：“有没有什么问题？”
薛国观神色沉着，道：“赵都给事放心，我也是历经过军旅的人，若说领兵作战不行，巡视个城门还不至于软脚。”
赵净想起了薛国观的一些履历，道：“好。有什么消息，传到吏科去。”
说罢，转头望向乾清宫方向。
薛国观应了一声，顺着目光，忽然道：“赵都给事，是在担心朝廷？”
赵净摇头，道：“我不担心他们，事到临头，再怎么争，守城还是得守城。”
薛国观疑惑的道：“那赵都给事是？”
赵净瞥了他一眼，道：“北京城，是我大明国都，岂能任由叛逆几万人就能踏足？如果这次任由他们轻松离去，保不齐还会有第二次，第三次，甚至……”
薛国观本来在等赵净说完，见赵净不说了，若有所思的道：“赵都给事说的是。我记得，土木堡之变也发生在己巳……”
今年，恰恰也是己巳年。
“公子，薛都给事。”
赵常急匆匆而回，带着一堆文书，令箭，道：“已经办妥了，内阁那边说，今日起，便要巡城，白昼各三个时辰。”
赵净接过来，道：“司礼监有什么消息吗？”
赵常道：“对对，说是大同总兵满桂从顺义后撤回来，建虏在尾随。”
薛国观拿过他的公文、令箭，闻听道：“这么说来，顺义也失守了？”
赵常道：“司礼监那边也是模棱两可，说不清楚。”
赵净没有什么意外，道：“从现在开始，要抛弃一切幻想，全力守城！”
薛国观深吸一口气，轻轻点头。
这种时候了，确实不能有什么其他念头。
乾清宫还是没有什么动静，朝臣们滞留在乾清宫，这说明还是没有商议出一个所有人都满意多久结果来。
赵净与薛国观等了一阵，见迟迟没有消息，商议几句，各奔南北，上了城头。
诸葛義跟在他边上，心有余悸的道：“下官差点就被关在城外了，险之又险。”
赵净想起毕自严的话，刚要开口，城墙上骤然又发出阵阵鸣镝之声，尖锐又刺耳。
城墙上的所有人惊变，抬头向北方望去。
赵净趴在城墙上，瞪大双眼，远远眺望。
只见远处似有一行骑兵出现，十几人模样，在环城奔走，似在观察城防。
诸葛義看了半天，转头向赵净道：“都给事，是建虏吗？”
赵净默默点头。
虽然太远，看的不是很清楚，但那种姿态，不像是大明骑兵。
建虏，真的兵临城下了！
诸葛義站直身体，沉色道：“都给事，有什么对策吗？”
赵净摇了摇头，道：“我位卑权小，能做的有限。”
能做的，他都已经做在前头。
诸葛義重重点头，现在，也唯有守城了。
只是，让建虏打到了京城，这是所有人未曾设想过的。当年土木堡之变，将鼎盛的大明打的急转直下。
而今，又会怎么样？
会不会，守不住？
赵净一直望着那队骑兵，直到消失。
他心里想的是遵化，赵率教没有守住吗？
蓟州没有陷落，建虏就这么自信的分兵三路，一路顺义，一路京城，一路通州？
赵净脸色平静，心里一直有一个从未宣之于口的……一个妄念——如果，如果，在这里将建虏重创，哪怕是不让他们劫掠到那么多的人畜钱粮，能不能，改变那个最终结局？
“有何情况？”
这时，一个半百老者，带着一众文官武将，大步巡城。
“回总管，”
边上一个武将抬起手，道：“侦骑汇报，判定是建虏的前哨骑兵，或许，建虏主力在百里外，这一两天便会到。”
老者看了眼赵净与诸葛義，继续往前走，道：“火炮不够，继续加。”
“已经三十多门了，”
武将跟在他身侧，道：“城里本来就不多，这还是礼部的徐侍郎与西夷人铸造的，着实没有更多……”
一行人快速走远，赵净望着他们的背影，问向诸葛義道：“这人是谁？”
诸葛義想了想，道：“应该是京营总管李邦华。”
赵净哦的一声，双眼微眯的注视着李邦华的背影。
诸葛義转身走向另一边，见灯火通明，人头攒动，回过身与赵净低声道：“都给事，朝议应该结束了。”
赵净双眉动了动，道：“去探听一下消息。”
诸葛義应着，疾步离去。
建虏已经兵临城下，朝廷的决策将至关重要。
赵净站在城头上，望着北方，心里思考着他的那些布置。
相比于历史上，赵净提前近一个月预警，而且赵率教驻扎在遵化，满桂得了他近十万两的资助，孙承宗提前得到启用……
这与历史上的仓皇迎战大为不同！
“那结果，也应该不一样！”赵净神情冷峻的轻声自语道。
没有多久，诸葛義回来了，在赵净耳边低声道：“都给事，有几个不好的消息。”
赵净瞥了四周一眼，拉他到瓮城之上的角落，道：“什么消息？”
诸葛義神情凝色，道：“第一个，兵部的消息，说是在建虏在击溃麻登云援兵的时候，遵化赵率教率兵出城营救，遭到建虏伏击。”
赵净双眼惊色一闪，道：“遵化失守了？”
诸葛義道：“不知道，兵部只给出了这个消息，所有人都在猜测，说是大概落入建虏之手了。”
赵净目光暗沉，这么说来，建虏是全力南下？
诸葛義看着赵净的表情，顿了顿，道：“第二个，是陛下下旨，由孙阁老全权调配各军，全力击退建虏。”
赵净下意识的点头，这是理所当然的事，当朝没有人能挑战孙承宗的威望与军事能力。
诸葛義说着，歪头左右看了眼，道：“还有一个消息，有人举荐袁崇焕入阁，被陛下当场拒绝了。据说，当时情景十分可怕，陛下说完也后悔，是钱阁老给圆的场。”
赵净能想到那副画面。
崇祯自袁崇焕欲杀毛文龙事后就对他起疑，现在建虏兵临城下，崇祯对袁崇焕已经不是惊疑，而是怒恨。
崇祯拒绝袁崇焕入阁，或许是一种内心的条件反射。
赵净对这些懒得关心，道：“宣大的兵马什么时候到？”
诸葛義连忙道：“应该在明天。不过，有一支建虏在不远不近的追着他们，时不时爆发大小战事。”
赵净脸角如铁，道：“建虏中军应该也在这一两天到，最多休整一天……大战，就在一两天后了。”
诸葛義道：“是。朝廷也是这么判断的，目前内阁正在加快筹措钱粮，征调青壮，誓言要将建虏歼灭于城下。”
赵净嗯了一声，不管东林党这些话是说给崇祯听的还是真心实意，城下的大战是做不得假的。
这是一场国运之争，胜负基本上预示了未来！
“必须要大获全胜！”赵净抬头望向北方，双目炯炯的道。
诸葛義哪里知道赵净心里所想，跟着道：“都给事所言甚是，大获全胜，令建虏有来无回！”
“赵都给事。”
身后响起一阵密集脚步声，更是有一声招呼。
赵净回过头，目中诧异一闪，居然是惠安伯张庆臻。
‘私改敕书案’是赵净揭发的，这一大案引发了诸多后果，比如阁臣刘鸿训获罪遣戍，兵部尚书王在晋削籍等等，而张庆臻也被夺旨候审。
只是没过多久，这位就被赦免，而且官复原职了。
‘是来报复了？’
赵净心里暗道，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，抬起手回礼道：“下官见过惠安伯。”
张庆臻笑容满面，连连摆手道：“祖上的功劳，虚名而已。此番守城，还请赵都给事多多指教。”
赵净猜不透这张庆臻在打什么算盘，不动声色的道：“惠安伯，负责守卫德胜门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