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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0章 短兵

作者:官笙 当前章节:6699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13 19:40

“不是,”

张庆臻笑着道:“宣府总兵侯世禄守安定门,大同总兵满桂负责守德胜门。”

赵净愣了下,道:“那惠安伯是?”

张庆臻顿时知道赵净的意思了,连忙道:“我就是奉英国公之命,前来督战的。”

赵净哪里不明白,这张庆臻是不想担责任。

诸葛義在一旁见状,连忙抬手,道:“惠安伯,吏科奉旨,巡视德胜门。”

“知道知道,”张庆臻连连点头,道:“我等职责一样,还请赵都给事,诸葛给事中多多提点。”

赵净是真正的负责‘督战’的人,而张庆臻是负责守城,简单来说,赵净是监督张庆臻。

张庆臻在城墙上表现得好与不好,全在赵净笔下,这等时候,饶是张庆臻也没了往日的气焰。

诸葛義见张庆臻这般‘谦逊’,也不好过于强势,瞥了眼赵净,不动声色的道:“惠安伯,满桂与侯世禄什么时候到?”

张庆臻抬头望了望北方,道:“不太好说。建虏正在对他们围追堵截,希望他们能尽快赶到吧。”

要是满桂与侯世禄不能尽快赶到,那德胜门与安定门将是空缺的,只能倚靠京营来守。

张庆臻太知道京营是什么玩意了,指望他们守,只怕建虏一个冲锋,城头上便溃逃一大片。

赵净想了想,与诸葛義道:“我们轮班,你夜里,我白天。”

诸葛義没有异议,道:“下官遵命。”

赵净点点头,与张庆臻抬了抬手,转身下了楼。

张庆臻看着他的背影,以及身后的锦衣卫,艳羡的道:“赵都给事果真深受陛下宠信。”

诸葛義反而道:“惠安伯,这安定门与德胜门上,总共有多少人?”

张庆臻道:“神机营加上五军营,总数两千人。”

诸葛義震惊的瞪大双眼,失声道:“多少?”

张庆臻倒是不觉得有什么,道:“诸葛给事中,北京城有九门,京营也就那么多人手,分配下去,两千已经不少了。”

诸葛義没想到,偌大的北城墙,居然只有两千人!

两千人,并排站,一半都站不到!

张庆臻看着诸葛義的表情,连忙安抚道:“诸葛给事中不用担心,不是还有满桂与侯世禄吗?他们至少有两万人,建虏来的兵马总数也就在两三万之间,城墙上还有大炮,完全不用担心。”

诸葛義脸角僵硬,对张庆臻很是无语。

打仗如果是堆人数,辽东何至于一败再败?何至于让建虏嚣张到绕行千里,寒冬腊月的杀到京城之下!

……

赵净回到六科廊后才发现,他根本出不了宫,甚至于去内阁,司礼监都不行,要么在六科廊,要么去德胜门。

在值房里用凳子搭了一个简易的床,赵净躺上去,盖好被褥,余光看着黑漆漆的窗外,目光凝肃思索。

他是第一次明白,什么叫做‘瞬息万变’,战场上的变化真的不能用常理推度。

“蓟州,遵化没失,这是一个好消息……”

赵净轻声道。

蓟州,遵化是蓟镇的坚城,虽然兵力有所损失,可依旧不是轻易能攻破的。

这两城没失,不止现在能牵制建虏的兵力,待等建虏攻不破京城,或许有奇用!

“关键是,我现在被困在了宫里……”

赵净望着漆黑夜色,琢磨着怎么能向宫外传递消息,不止是宫外,还有城外。

而今京师戒严,想做到这一点,作为末等小官的赵净来说,简直是难于登天。

赵净思绪繁杂,翻来覆去不知道多久,朦朦胧胧中,被一阵脚步声惊醒。

他倏的睁开眼,掀开被子快步走出值房,见到诸葛義在堂内吃饭,揉了揉脸,上前道:“有什么事情吗?”

诸葛義饿了大半天,狼吞虎咽几口,道:“满桂与侯世禄到了,正在宫内觐见。”

赵净没有什么高兴,来到脸盆旁,简单的洗漱。

诸葛義见着一怔,顾不得吃了,问道:“都给事,满桂,侯世禄到了,不是应该高兴吗?”

赵净拿着毛巾擦脸,道:“有什么高兴的,他们到了,建虏也不会远。”

话音未落,一个半百的內监疾步而来,急的跺脚道:“哎哟,赵都给事,你还有空吃饭啊,建虏都杀到了,快去巡城督战吧……”

赵净脸色微变,道:“到城下了?”

“到高密店了!哎哟,我的赵都给事啊,都什么时候了,快去吧,凡事不要让皇爷催,尽点本分吧……”这內监急要跳起来。

赵净深吸一口气,道:“知道了。”

他看了诸葛義一眼,也没有什么交代,大步走出吏房。

诸葛義见状,顾不得吃了,抹两把嘴,紧跟在赵净身后。

赵净上了城楼,来到德胜门,边走边向下看。

只见城门下无数士兵正在快速调动,有传令兵骑马来回奔跑。

而城墙上的大炮高抬,边上放满了炮弹,士兵们来来回回,已然是严阵以待。

赵净脸角绷直,快速向前,一直来到瓮城,双手按着砖石,向下四处张望。

“不足万人吗?”经过一番心算,赵净皱眉道。

诸葛義抬眉远眺,道:“都给事,远处那是建虏人吗?”

赵净猛的望去,只见远方白茫茫一片,草木摇晃,仿佛千军万马在缓慢移动。

赵净深吸一口气,没有回答。

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建虏的凶残,野蛮,嗜杀,狠辣……他们尚处于原始社会,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。

一旦他们攻破京城,那将是前所未有的残酷景象!

哪怕心里十分清楚建虏攻不破,但赵净不敢有那一丝侥幸。

“草木皆兵……”诸葛義轻叹一声,没有掩饰他的恐惧不安。

赵净看了他一眼,又左右看向守城的士兵,不由得皱眉。

他发现守城的京营士兵或多或少的脸上都带有害怕之色。

是因为京营常年懒散,未经军旅?

咚咚咚

远处几匹快马飞奔而来,伴有口音浓重的喝叫。

城下的士兵再次运动,变换方阵。

赵净望去,只见满脸络腮胡的满桂,策马扬鞭,在士兵前面大喊,身旁的亲兵挥舞着旗帜,四处奔走。

对于打仗,赵净在嘴上能头头是道,实操是全瞎。

他静静看着满桂排兵布阵,不足一万人的兵马,密密麻麻的布置在城下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这些人纷纷放下兵器坐下,开始生灶。

满桂骑着马,从中间穿过,径直来到瓮城之下,仰头大喊道:“赵都给事,可有指教?”

赵净见状,高抬着手,大声道:“满总兵,下官不知兵。但有所需,还请直言!”

满桂仰着头,看着城楼上的赵净,腹中感慨,不到一年时间,他们居然是在这种情形之下再见。

满桂没有客套,道:“军中缺少冬衣,粮也不多,赵都给事可有办法?”

赵净沉吟片刻,道:“下官会尽力想办法。”

满桂只当赵净推脱,抬手道:“多谢。”

到底是边臣与文官,满桂刻意避讳,打马离开。

诸葛義看着满桂的背影,道:“都给事,现在京中戒严,我们根本出不了宫,即便有钱粮,怕是也给不到满总兵。”

赵净回头,左右看去,道:“惠安伯人在哪里?”

诸葛義心里微动,道:“应当在安定门,侯世禄在那边布兵。”

赵净点点头,道:“袁崇焕在永定门?”

诸葛義道:“辽东来了两万兵马,袁崇焕可能会在其他七门任何一门。”

赵净明白了,袁崇焕承担起了守卫京城的主要责任。

抬头望向前方,崇山峻岭,寒风迎面,似有无尽杀机。

……

赵净开始巡城,从东向西,从德胜门到安定门,要走一个来回。

直到这种时候,赵净才体会到这城墙有多长,京营的区区几千人,连墙缝都塞不满。

城下炊烟袅袅,饭香气随风弥漫。

没有吃早饭的赵净,肚子咕咕直叫。

诸葛義清晰的听到了,连忙道:“都给事,我下去一趟,听说正在朝议,不知道有没有什么结果。”

赵净嗯了一声,又疑惑的道:“对了,惠安伯去哪里了?”

来在安定门,他没有看到张庆臻。

诸葛義道:“他身份特殊,可以自由穿行,这会儿可能都回府里了。”

‘自由穿行……’

赵净双眼微眯,道:“好,我知道了。”

诸葛義应着,转身下楼。

赵净继续巡视,不断的观察着满桂、侯世禄带来的精兵。

他逐渐发现,这些‘精兵’,不论是精神面貌,还是组织纪律,远达不到‘精兵’的程度。

从东到西,从西到东,一个来回,赵净走的气喘吁吁,浑身湿透。

扶着城墙,赵净平复气息,睁目眺望远郊。

隐约可见的炊烟,似也有很多人在起灶。

建虏,已经在京城郊外不远!

双方默契的休养,养精蓄锐。

突然间,北方传来怪异鸣镝声,几匹快马疾速奔来。

正在眺望的赵净猛的双眼大睁,呼吸顿住。

而这时,城下的正在休息的满桂大军仿佛被什么惊动,纷纷起身,拿起兵器。

一个个传令兵疾驰,大吼连连。

赵净脸角如铁,极力的望着北方。

仿佛是从山谷间,出现一批银甲白马的士兵,源源不断,看不清有多少人!

建虏!

“这么快吗?”赵净心惊。

建虏一路追着满桂,侯世禄,从顺义到京城,片刻不做休息吗?

满桂骑着大马,来回走动,奋力在鼓舞军心。

“杀敌!”

“杀敌!”

“杀敌!”

城下爆发大喊,逐渐整齐,震耳欲聋。

远处的骑兵逐渐靠近,赵净居高临下望去,至少有上千人。

“备战!”

“备战!”

城墙上的京营的将领好像突然反应过来一样,来回奔走,厉声大喝。

士兵们迅速推动大炮,准备炮弹,火把,惊慌中严阵以待。

远处的建虏骑兵,似乎观望了一会儿,而后开始往西。

没有多久,又奔突而回,盯着城墙上下,或者说德胜门。

“是战前侦查吗?”赵净绷着脸,压着内心的惊疑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这支骑兵再次往西,土尘滚滚,犹如利箭。

满桂的兵马没有丝毫懈怠,更有一支数十人的骑兵出列,不远不近的尾随而去。

“赵都给事,赵都给事……”

张庆臻小跑而来,气喘吁吁,满头是汗。

赵净瞥了他一眼,见他扣子错位了一个,没有理会,继续望着那支骑兵奔走的方向。

张庆臻来到赵净边上,极力控制气息,道:“我,我去武库,寻找火炮去了,是是李总管与英国公……昨天交代的。”

赵净只是点头,那支骑兵又回来了。

咚咚咚

骤然之间,远方响起阵阵鼓声,这是进击的声音!

赵净身体一颤,屏住呼吸,望向鼓声响起的地方。

又有一支建虏骑兵出现,蓄势待发,作攻击姿态。

咚咚咚

城下陡然也爆发鼓声,满桂带着大军,缓缓向前。

“准备!准备!准备!”

张庆臻顾不得向赵净解释了,下意识的拔出刀,向着炮兵大吼。

两支建虏骑兵迅速汇合,由西向东,快速奔走,马蹄声滚滚,旗帜猎猎。

城上城下一片紧张,肃杀之气弥漫。

那支骑兵消失在转角,消失在德胜门上下所有人的视线里。

没有多久,有沉闷激昂的鼓声从东南方向传来。

“是东直门!”张庆臻沉着脸,大口呼气道。

赵净倒是知道一些作战知识,道:“环城而走,在寻找破绽。”

张庆臻立即道:“赵都给事高明!”

赵净懒得理会他,心里稍稍松口气,望向城下。

满桂的大军没有丝毫松懈,反而趁机在调整,变得更加紧密,完全的防御阵势。

“赵都给事,你听,这是宫里的钟声吗?”张庆臻忽然作认真侧听状。

赵净转头望向皇宫方向,道:“宫里的钟声传不了这么远。”

不过,现在崇祯应该在紧急召集群臣商议。

建虏来的比预想的要快,而且似乎马不停蹄,准备趁满桂、侯世禄休整之际发起进攻。

诸葛義提着一个食盒,惊惧交加的来到赵净边上,道:“都给事,建虏,建虏要攻城了吗?”

赵净双目凝色,不答反问的道:“宫里什么情况?”

诸葛義将食盒递给赵净,道:“倒还算平稳。只是广宁门的外兵差点哗变,被袁督师给压下去了。”

赵净饥肠辘辘,打开食盒,道:“因为钱粮?”

诸葛義道:“是。”

赵净早有预料,拿起里面的碗筷,在垛口处急急吃了起来。

大口吃完,赵净摸两把嘴,道:“巡城!”

张庆臻,诸葛義没有异议,跟在赵净身后,开始从东向西走。

诸葛義瞥了眼张庆臻,目光古怪。这位惠安伯明明是主将,居然跟在了赵净身后。

还没走一半,那支建虏骑兵又出现了,离城墙不远不近,奔突如雷,即不靠近也不远离,仿佛只是在寻找破绽。

赵净心里一惊,道:“他们这是在用疲敌之计吗?”

诸葛義陡然会意,道:“这,这怎么办?”

如果建虏这两千人,只是环城而走,来回奔突,守城的明军根本不敢大意,连盹都不能打!

满桂的兵马一路急赶,本就是疲惫之师,要是再强撑个一夜半天,建虏完全可以以逸待劳,后果不堪设想!

“回去!”赵净大步而回,这件事得与满桂商议。

“都给事,满总兵的兵马在调动。”走在左侧临墙边的诸葛義忽然道。

赵净走近墙边,伸头看去,只见满桂的兵马在调整,似要分作三部分。

赵净心里松口气,暗自点头,缓慢脚步,与张庆臻,诸葛義道:“满总兵久经战阵,这点把戏,用不着我们提醒他。”

张庆臻连连点头,旋即沉色道:“赵都给事说的是。满总兵在辽东战功赫赫,一定能在取胜,我便在城墙上助他一臂之力,宁死不退!”

赵净看着他故作坚定的模样,道:“惠安伯放心,今天的事,我不会上书给陛下。”

张庆臻顿时脸上浮现笑意,抬手道:“多谢赵都给事,若有所需,我一定相助!”

有的你机会。

赵净心道,目光落在身前的黑色大炮上,道:“这是徐侍郎制造的新的红夷大炮吗?”

张庆臻道:“这是老式的,徐侍郎铸造的,据说是都送去了辽东。”

赵净点点头,道:“我记得,建虏也有火炮。”

张庆臻认真的想了又想,没有接话。

他虽然是皇亲国戚,提督京营,可对于军事,了解着实不多。

诸葛義接话道:“都给事,火炮奇重,搬运不便,建虏是极速而来,应该没有火炮吧?”

赵净轻轻摇头,道:“别忘了,有很多人投降,蓟镇是有很多火炮的。”

诸葛義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
如果说,建虏发兵京城是蓄谋的,那从蓟镇事先搬运火炮而来,不是没有可能。

诸葛義神色陡变,道:“都给事,这么说来,建虏可能不止两三万兵马,蓟镇那么多,尤其是山海关总兵麻登云的投降,或许会多出一两万人来!”

赵净嗯了一声,抬头看天,昏暗低沉,似有雨雪,道:“一场苦战。”

建虏是在赌国运,而现在,大明的国运,也在这场京城保卫战!

“都给事,快看!”诸葛義突然喊道。

赵净抬头看去,只见从安定门与德胜门方向,各有一队骑兵奔出,似要合围建虏的那支两千人的骑兵。

赵净不由得双手按住垛口,睁大双眼,死死的盯着。

建虏骑兵似有察觉,不在按固定路线环城而走,突然转向,向北远离。

满桂与侯世禄的骑兵并没有追击太远,只是停留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,监视着那支建虏骑兵。

时间一点一点,在无数人的注视与煎熬中,建虏骑兵没有再出现。

“虚惊一场。”张庆臻摸着头上的冷汗,大松口气道。

赵净同样神情松缓,果然,满桂不愧是百战老兵,自有应对。

“那就是明天了。”

赵净轻声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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