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止是赵净这么判断,几乎大明的文臣武将都是这么认为。
一众外兵的将领被宣召进宫,紧急商议对策。
深夜乾清宫内,灯火通明,数十文臣武将激烈争论对策。
赵净没有资格参加这样的会议,回到吏科,一边吃饭,一边与薛国观讨论。
薛国观面色凝重,道:“从目前探查的来看,建虏布置重兵在广渠门外,似乎要主力进攻广渠门。”
赵净慢慢的吃着,神情思忖,道:“建虏的总兵力有大致估算吗?”
薛国观道:“建虏自身兵马在两三万左右,蒙古随从估计有一万,我朝降兵,可能在两万以上,大概在六七万左右。”
“六七万……”赵净心里推算着这个数字,道:“与我们的兵力大致相当。”
大明的勤王师,以辽东最多,接近三万,然后是宣大的两万,其余则是附近各级兵备道等临时拼凑的兵马,总数也在六七万之多。
当然,大明的勤王师还在从各处源源不断的赶来。
薛国观抬头看了赵净一眼,道:“赵都给事,外面都在盛传,京城可能守不住。”
按理说,守城与攻城的兵马相当,守城占优势,可实际上,大明无论军心士气以及战力,甚至是战略战术上,都远不如建虏。
赵净稍稍沉吟,摇头道:“没有这种可能。我大明是一只猛虎,哪怕现在病了,依旧不是建虏可以窥伺的,这一战,他们必败无疑!”
薛国观不知道赵净哪来的信心,沉默片刻,道:“朝臣之中,出现了议和的声音。”
赵净脸色微变,道:“议和?”
这种时候的‘议和’与投降有什么区别?
薛国观道:“不过有人提及了靖康之耻,陛下登时大怒,将提议的人下狱,再无人敢提。”
赵净摇了摇头,眼前都有画面了。
大明朝廷别的没有,论‘刚’,那是真的宁折不弯。
“有议出什么结果吗?”赵净问道。
“勒令孙阁老,袁督师等人将建虏歼灭于城下!”薛国观道。
“多余问。”赵净放下筷子,擦了擦嘴。
薛国观见赵净有要走的意思,连忙道:“赵都给事,你发现没有,近来攻讦孙阁老,袁督师的人多了起来。”
赵净自然知道,哪怕是戒严,也不耽误言官们在府里写奏本。
起身,来到板凳搭的床边,拉起被子躺下,他道:“能压的我都压了。你不要掺和,全心守城。”
薛国观看着赵净,目光闪动,道:“赵都给事说的是,现在当务之急,是抵御建虏,保卫京城。”
赵净没有再说话,闭目养神。
他有着清晰的预判,明天,或许是他有生以来,最可怕的一天!
与此同时,乾清宫,云台。
崇祯站在边缘,双手扶着栏杆,极目东望。
黑漆漆一片,什么都看不到。
也不知道站了多久,崇祯一句话没有说。
站在他身后的王承恩,几次想劝慰又收声。
而今建虏围城,似亡国在即,已经有人将他类比宋徽宗,甚至是英宗皇帝。
这对年纪轻轻,一心振兴大明的崇祯来说,是何等的残酷!
“大伴,”
崇祯的声音在空旷的云台上响起,平淡的毫无情绪,道:“你说,朕会是亡国之君吗?”
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,王承恩上前一步,轻声道:“皇爷,内有贤君,外有能臣,区区建虏而已,何须忧虑?”
崇祯没有丝毫得到劝慰,静静的望着东方,道:“听说,建虏在永平府横行无忌,甚至威逼山海关。我大明京畿腹地,居然任由建虏横行……”
王承恩感觉到崇祯话里的波动,心里暗惊,神色不动,忽然道:“皇爷,还记得吏科都给事中赵净的谏言吗?建虏乃是渔猎一族,尚未开化,此次冒险入塞,根本目的是为了劫掠,而不是颠覆大明国祚。”
崇祯似乎有触动,第一次有了动作,微微低头。
王承恩看着,连忙接着道:“孙阁老军旅数十年,他说能守住,必不是欺君之言!有赵净之言,有孙阁老之能,京城定然无忧!”
崇祯双手紧紧抓着栏杆,望着东方,双眼圆睁,声音低沉的道:“便是京城陷落,朕,也不会做宋徽宗!”
王承恩心头震动,旋即犹如没有听到,静静的站在崇祯身后,一如往日。
北京城戒严,不见几缕灯光,而九门之外,火把如龙,连绵不绝,到处都是巡逻的士兵。
城墙之上,相对安稳一些,很多士兵倚靠着城墙,呼呼大睡。
张庆臻呵欠连天,从东到西,从西到东,百无聊赖的走着。
诸葛義跟在他右侧,眉头一直皱着。
这位惠安伯很是没心没肺,几次想要说话,硬生生忍住了。
据说这惠安伯与中宫皇后娘娘有亲,是不能轻易得罪的人物。
在张庆臻与诸葛義的来来回回巡视中,时间似快似慢,天边渐渐出现光亮。
城上城下的活动多了起来,没有多久,空气中充斥着饭菜的香气。
张庆臻摸了摸肚子,转头望向北方,神情疑惑又无奈的道:“沈阳都给他们了,这些建虏人怎么又杀到京城来了……”
诸葛義没有给他解释,点点光亮,映照远处的树木摇晃,仿佛有无数人影在晃动,杀机暗藏。
天色还没有完全大亮,孙承宗带着一群文官武将,开始巡视城墙,并与城下守将交谈。
孙承宗前脚刚走,赵净后脚上来。
来到瓮城,俯视看去,只见满桂的兵马已经吃过早饭,开始整肃,并且有众多的侦骑来来回回,不断查探、禀报。
赵净倒是想与满桂交谈几句,可满桂一直在中军,没有半点机会。
“建虏!建虏!”
突然间,耳边传来声音,还有一根白净手指。
赵净顺着望去,果见远处走出一大群人,骑着马,旗帜漫山遍野。
再看向城下,满桂大军的阵型正在快速向着防御转变。
“准备!”
“准备!”
张庆臻从西向东,声音急切又恐惧。
一门又一门的大炮被推出来,炮弹的箱子大开,炮兵,弓箭手纷纷临近垛口。
赵净望着越来越多的建虏兵马,目光冷峻,神情如铁,双手忍不住的紧紧握拳!
建虏已经迫不及待了。
城下满桂的大军似乎并不是很惊慌,调整的井然有序,不急不缓。
赵净明白过来,沉着气,道:“还有一段时间。”
“还有时间?”身后的声音再次响起,恐惧不安中带着疑惑。
赵净回头看去,是一个与他差不多年岁,白白嫩嫩的年轻人,道:“你刚当兵?”
这个京营士兵见赵净突然回头问话,略有惊慌,连忙行礼道:“回赵都给事,是,九月份进的五营。”
“没事。”赵净点点头道。
这个士兵见赵净没有什么架子,走近一步,低声道:“赵都给事,我多嘴问一句,这个,你的官,也是买的吗?”
赵净一怔,再次回头,打量着他,道:“你的是买的?”
士兵一笑,道:“对,五两银子,你的多少?”
赵净没想过,京营士兵的名额居然是可以买卖的,而且真有人买,仔细一想又觉得很正常。
‘京营’怎么说也是大明最后的体面,士兵的待遇普遍比较好,不用上战场,训练都很少,管吃管住,还有月俸,比起吃不上饭的普通百姓来说,简直是做梦都得不到的美差。
“你得先读书,有功名才能买。”或许是为了缓解内心的紧张,赵净的话稍微多了一点。
士兵闻言顿时摇头,道:“读书太花钱了,家里养不起。”
赵净没有再多说,回头望去。
建虏出现的越来越多,拉开了阵势,一眼望去,数不清的人头与旗帜。
“至少一万人。”赵净判断着,心里压力陡增。
德胜门下的满桂,满打满算只有八千人,背靠城墙,退无可退。
“赵都给事,”
张庆臻从后面跑过来,急声道:“这里危险,快离开!”
所谓的‘瓮城’,是在城墙外修建的半圆形或者方形护门小城。
赵净知道大战一触即发,转身往回走,道:“惠安伯,其他城门什么情况?”
张庆臻脸上满是惊慌,跟在他边上,道:“不太清楚,但广渠门那边,据说建虏最多,还有众多的火炮,孙阁老等人,都在那边。”
赵净嗯了一声,很显然,建虏的主要目标,还是袁崇焕。
离开了瓮城,赵净巡视城墙。
城下满桂的军队已经完成集结,并且有序的向前推进。
而对面的建虏兵马同样在开始准备攻击阵型,旗帜连绵,薄雾弥漫,隐如煞气。
“报惠安伯!”
一个士兵急匆匆来到张庆臻身前,单膝下跪,道:“满总兵请惠安伯择机开炮,协助守城。”
张庆臻神情一正,沉声道:“告诉满总兵,本官亲自督战,一定协助!”
“是。”士兵大步离去。
赵净停下脚步,望着即将成为战场的城下。
张庆臻也停住脚,欲言又止半晌,还是低声道:“赵都给事,我听说,安定门那边,已经出现逃兵了。”
赵净眉头一皱,道:“宣府?”
张庆臻点头,道:“是。侯世禄杀了几个人,没有报上来。”
赵净神色不动,道:“事后再说吧。”
这种时候追究阵前大将,还不如挥刀自杀。
张庆臻道:“我也这么想,所以当做不知道。”
他告诉赵净,显然是要拉赵净一起,不想独自承担责任。
赵净不在意这些,看着骑着马在中军压阵的满桂,眼神里忧色起伏。
毫无疑问,守卫北城的主要责任在于满桂。
抬头看去,天色已然大亮。
“报!”
一个士兵从安定门方向跑来,到张庆臻身前单膝下跪,道:“惠安伯,李总管传话,请惠安伯专心守卫德胜门!”
“知道了。”张庆臻道。
这是李邦华在传话,意思简单,李邦华负责守安定门,张庆臻守德胜门。
赵净闻言,深吸一口气,强压着内心的紧张,这一刻,他才察觉,心跳如雷,呼吸不畅。
张庆臻站在赵净边上,望着城下,握着佩刀的手,抑制不住的轻轻颤抖。
他好不容易拿到‘提督京营’的官职,本以为可以舒舒服服的捞银子享福,谁又能想到有建虏杀到京城,他要上战场的这一天!
咚咚咚
突然间,城下战鼓炸响。
赵净浑身一震,被吓了一个激灵。
张庆臻更是双腿一颤,差点摔倒,双手急急扶着城墙。
赵净连忙上前,趴在垛口,向着城底下看去。
战鼓一声声响起,震动城楼上下。
赵净忽的抬头,只见远处有建虏一行人打马上前,只有十几个人模样。
而满桂的大军林立,严阵以待。
“发生了什么事情?”张庆臻急声道。
不多时,从箭阁跑来一个士兵,单膝跪地的道:“报惠安伯,千里眼观察,建虏拉来十几箱金银宝物,似想要收买满总兵。”
张庆臻吓了一跳,连忙瞪大双眼,望着远处。
建虏十几匹马立在远处,看不清,听不见,完全不知道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形。
赵净倒是神情略缓,如果满桂这么容易收买,当初也不会费尽手段给他送银子了。
果然,没有多久,建虏的那十几批战马退走。
咚咚咚
城下的战鼓更加激烈,脚下颤动,震耳欲聋。
“报!”
又一个士兵来报,道:“建虏推出了火炮,大军在向前逼近!”
张庆臻面沉如水,一挥手,同时喝道:“所有大炮准备!”
传令兵飞奔,旗帜高扬。
垛口的一个个大炮高抬,炮手准备,火把高高举起。
赵净屏住呼吸,看向张庆臻,道:“千里眼,是那些传教士带进来的东西吗?还有没有?”
张庆臻闻言立即道:“对,好像是那些西夷人搞出来的,来人,去问,有多余的,拿来两个。”
有士兵应声,急匆匆跑走。
而战场上上,建虏的火炮足足有三十多门,列摆整齐,正在调试。
坐镇中军的满桂似乎在下令,军队在缓缓调动。
赵净居高临下,看着漫山遍野,不断逼近的建虏,脸角如铁,心头沉甸。
砰砰砰
即便很远,可开炮的声音依然刺的赵净耳膜疼。
“快塞住耳朵。”张庆臻反应过来,拿出两个棉花团给赵净。
赵净耳朵生疼,连忙接过,死死的塞入耳朵里,再抬头看去。
只见建虏的火炮接二连三的开炮,一颗颗炮弹飞落满桂军中。
有的爆炸,有的不炸,但后果都是惨叫声四起,鲜血飞溅。
“开炮!”
“开炮!”
张庆臻大步离去,在一个个火炮后面疾步,怒声大喝。
早就准备好的炮手,纷纷填弹,点火。
明军的火炮居高临下,射程更远,向着双方之间的空地飞落。
一声声爆炸,顿时硝烟弥漫,尘土四起。
哪怕赵净耳朵里塞了棉花,这会儿还是浑身巨震,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大战,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