爆炸声很快结束,可回响没停。
赵净强行控制身体,捂着耳朵,极力的控制嗡嗡作响的脑袋。
炮手迅速填弹,可现在的大炮极其不成熟,填弹的过程相当麻烦。
等赵净反应过来,炮口才继续回调,准备点火。
赵净无法判断时间,只觉得时间是相当的漫长。
对面的建虏也好不到哪里去,德胜门上再次开炮后,建虏才反应过来,刺耳鸣声响起,对轰彼此阵地。
炮击之后,双方便进入了填弹时间。
赵净逐渐适应下来,退后一点,拍着脑袋,看着炮手换弹。
不知道是不是赵净过于紧张的原因,他觉得炮手换的极慢,差不多有十分钟才再次开炮。
一声声炸响,在城墙上,在远处响起。
赵净深吸一口气,再次上前。
战场中间,土尘滚滚,硝烟弥漫。
“杀!”
在炮弹落下后不多久,建虏突然冲出了硝烟未散的中间区域,直接杀了过来。
“不好!”赵净顿时双眼一睁,神情暗紧。
建虏明显是要抓着这个时间,杀满桂一个措手不及。
城下的满桂倒是不慌,各种旗帜挥舞,押着兵马迎上前。
双方迅速接触,喊杀声震天,厮杀在一条线上。
“开炮!开炮!”
城楼上的张庆臻比所有人都紧张,挥着刀,来来回回的大吼大叫。
炮手十分紧张,七手八脚的装弹。
但这个时间,太长了。
赵净回头看了一眼,便看到双方兵马厮杀在一处,居高临下,肉眼可见的满桂处于劣势。
“这才开始。”赵净沉色道。
不过旋即,他将耳朵的棉花稍稍抽出,向西看去,果然,安定门也有炮声。
打起来了!
赵净塞回去,转头望向东南,广渠门。
用力捂了捂耳朵,隐约间,也有炮声。
全面打起来了!
赵净深吸一口气,来到垛口,望着战场。
建虏的兵马不止是建虏人,还有蒙古人,以及汉人。
双方各有火炮相助,在偌大的城门外厮杀,难分难解,即便满桂处于劣势,仍旧毫无退却,死死挡住了建虏的脚步。
“开炮!开炮!”张庆臻见着满桂劣势,急不可耐,怒吼连连。
一旦满桂溃败,建虏可就要杀到墙边,登城,撞门了!
炮声如雷,在耳边炸响,赵净已经适应,可忽然瞪住双眼,因为城墙上的不少炮弹,落在了满桂军中!
“停!停下!”赵净急声怒吼。
炮声,爆炸声,喊杀声混杂在一起,再大的喊声也没人听到。
赵净见炮手还要填弹,冲过去拉住张庆臻,将他按到另一边的城墙,扯出他耳朵里的棉花,大声怒吼道:“炸到满桂军里了!给我调整,一半开炮,一半填弹,调整好角度,给我轰炸建虏,轰炸建虏,要轰击他们强势的地方,要协助满桂迎敌,不要随意的乱炸,集中轰炸一片地方,听清楚了吗!?”
张庆臻本被赵净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大跳,待听完他的话,连连点头,大声道:“知道了!”
说着,奔向前,拉过几个传令兵,如法炮制,在他们耳边大吼。
传令兵的耳朵没有他的好,说了几次,传令兵才听清楚,快速去传令。
城墙上的火炮短暂停顿,而后开始了有节奏的炮击。
赵净双眼盯着战场,时不时拉过张庆臻,指挥他炮击某个地方。
张庆臻或许是真的怕满桂败了,建虏杀到城头来,对于赵净的话,是言听计从,半点折扣不打。
即便如此,战场上满桂的处境依旧不好。
建虏的兵马其实没有满桂的多,但在军心士气上,在士兵的素质上,还是差距明显。
双方冒着炮火,厮杀不断,怒吼震天。
地面上随处可见的尸体,鲜血横洒,残肢断臂,城楼上的的赵净,在浓烈的硝烟味中,还是闻到了丝丝血腥气。
赵净看着那一具具尸体,一个个倒下的人,倒在血泊中,死状凄惨,难以描述。
紧张,恐惧之后,赵净看着这一切,胃里剧烈翻腾,心里涌出了强烈的恶心感。
不止是他,城墙上不少士兵已经呕吐,还有人躲起来,仓皇逃跑。
张庆臻怒骂不止,甚至想拿刀砍人,可最终没有落下。
城墙上还远离战场,建虏的火炮够不到,箭矢更伤不及,相对是安全的。
“不好了!不好了!”
突然间,有个传令兵急速奔来,直接摔倒在张庆臻跟前,急声道:“侯世禄,侯世禄败了!”
张庆臻第一时间没听清楚,拉他起来,大声道:“大点声说。”
传令兵绷着脸,大声道:“惠安伯,宣府总兵侯世禄溃败,逃走了!”
张庆臻听清楚了,瞬间脸色苍白,浑身抖动,摇摇欲坠。
赵净也听到了,大步过来,沉声道:“建虏登城了吗?撞开门了吗?”
传令兵看了赵净一眼,知道他是‘督军’,连忙道:“没有,建虏分兵,一部分去追击残兵,另一部分正在向这里赶来!”
张庆臻一个不稳,差点摔倒,被亲兵扶住。
他一把拉着赵净,道:“赵都给事,那个,那个,满桂,满桂要是溃败逃走,建虏,建虏是不是,是不是就强行攻城了?”
赵净也没想到,侯世禄败的这么快,一旦北城的建虏全数集中,攻击满桂,那已经是劣势的满桂,如何撑得住?
赵净内心紧紧,不断的转着念头。
他不知道历史上的满桂是如何守住的,眼下到底该怎么应对?
“杀!”
突然间,城下发生大吼,震动云霄。
赵净急急来到垛口,望向战场。
满桂似乎发现的更早,已然开始分兵,做出了反应。
赵净来不及的多想,与张庆臻道:“调整炮口,轰击赶来的建虏。另外,通知孙阁老,请求支援。另外,命城上的士兵做好准备,再命人监军,后退者,立斩!”
张庆臻已六神无主,急急点头,吩咐人去做。
赵净还在想着办法,头上急出丝丝冷汗来。
一旦城下的满桂溃败逃走,那建虏人可就要登城了,以城墙上的两千京营杂兵,根本守不住!
命令一下,本来还有些看戏的京营士兵瞬间紧张起来,纷纷拔出刀,站在垛口旁。
之前与赵净有过几次交流的新兵,神情紧张,嘴唇哆嗦,双手颤抖的握着佩刀。
而城下的满桂,已经身先士卒,奋力拼杀。
满桂带来的大同兵马,同样悍不畏死,与满桂一道,拼死不退。
他们已退无可退。
从安定门赶来的建虏,与原本德胜门下的,已然得到命令,开始有目的威逼满桂,将满桂的大军挤压在一处狭小空间,要全歼。
赵净头上青筋暴跳,捡起地上不知道谁掉的刀,站到一处火炮旁,怒喝道:“开炮!开炮!”
大炮滚烫,隐隐发红。
一个士兵过来,跟赵净说什么,可赵净根本听不到,双耳内犹有炮声回响。
士兵见赵净听不见,强行将赵净拉开。
不得赵净反应,几桶冷水浇在大炮上,溅出来的水落到赵净衣服上,都烫的他生疼。
寒冬腊月,赵净官服之内,还有厚衣!
赵净看了眼,突然直奔瓮城。
张庆臻见着,急忙命人跟随护佑。
赵净来到瓮城,伸着头望去,满桂已经被逼到瓮城右侧,建虏合围而来。
咻
突然间,有箭矢射来,直奔瓮城。
“赵都给事小心!”有一个士兵,拉了一把赵净。
那根箭矢离赵净很远,顾不得危险,赵净再次看去,只见已经有建虏扛着云梯,快速赶来。
“弓箭手,弓箭手!冷水!冷水!”赵净举着刀大吼。
城楼上炮声隆隆,城下杀声震天。
赵净喊了三次,才有士兵听清,转身去给张庆臻传话。
城墙上的京营士兵,手忙脚乱的开始将早就准备好的守城器械搬运过来,战战兢兢的准备应对即将攀登城墙的建虏。
赵净来回跑动,指挥着士兵。
他发现了一个恶劣的事情,不止是这些京营士兵没有守城经验,即便是惠安伯张庆臻也没有,还不如赵净这一知半解!
赵净穿着一身吏科都给事中的官服,举着刀来来回回,在这些兵将中,十分突兀。
张庆臻已经有些站不稳,扶着城墙,对于赵净的命令是言听计从。
赵净也不理会他,派了他的锦衣护卫看住张庆臻,不给他逃跑的机会。
接管了德胜门的指挥,赵净咬着牙,一边观察着满桂的情势,用尽办法协助他。
满桂被围困在瓮城左侧,倚靠着城墙,已然退无可退,面临着残忍的绞杀。
唯一的好处,就是建虏的火炮调转了炮口,或许是担心炸到建虏,也许是为了攻城,炮弹开始落在城墙上,落到城内。
而城墙上的火炮,对满桂来说,也已经聊胜于无。反倒是如雨落下的弓箭,给了满桂一点点喘息时间。
李邦华这会儿带着人马,紧急赶了过来。
李邦华还不到六十岁,发髻黑白参半,脸色阴沉的可怕。
他一边命人协助守城,与张庆臻交谈几句,这才得知赵净接管了指挥,亲自来到瓮城。
拉着赵净来到箭阁,脸色难看的道:“赵明堂,侯世禄溃败,找不到踪迹。满桂这里,也不用指望援军,广渠门打的比这里还激烈!”
赵净脸色如铁,双眼瞪圆,道:“那其他的援军,不是有七万人吗?广渠门也不能堆积六万人吧?”
李邦华道:“其他的援军分守各门,孙阁老严令,没有他的允许,不能调动,以免给建虏可乘之机!”
赵净知道这是对的,但眼见满桂伤亡过半,坚持不了多久,咬着牙道:“那调京营,满桂撑不了多久,打开瓮城,让满桂躲入瓮城来!”
李邦华沉声道:“这个违背祖制,我做不了主。不过,京营,我还能调两千过来!另外……”
这时,城墙上再次响起炮手,李邦华在赵净眼里,只是嘴巴开合,没有一点声音。
李邦华或许也知道,脸角一抽,转身大步离去。
赵净也不管他要说什么,再次来到瓮城,看向下面的满桂。
满桂还在咬牙坚持,拼力厮杀。
而另一边,一部分建虏在火炮的协助下,已经开始攀登城墙。
京营士兵守城很是‘笨拙’,只是依着本能,对抗试图板凳的建虏。
赵净看着这一切,不断的调配人手,既要对抗建虏的登城,又要协助满桂。
一旦满桂被建虏彻底消灭,建虏将全力登城,这对德胜门来说,简直是灭顶之灾!
赵净左支右绌,极力的抵挡。
还是有建虏登了上来,看到赵净与众不同又扎眼的官服,呜呀呀的杀了过来。
赵净被吓了一跳,浑身一激灵,下意识的举着刀。
甚至的士兵,在建虏杀到赵净只有几步远的时候,强行堵住了他,乱刀挥砍。
那个建虏被砍倒在地,京营的士兵似乎被吓到了,乱刀并不停止,近乎将这个建虏给剁了。
赵净看着胸口的血,再看地上血肉模糊的建虏,胃里顿时剧烈反应。
赵净强忍着,猛的转头,死死咬着牙,强行控制着胸口。
过了好一阵子,赵净脸上青白交替,硬生生的控制着自己,没有当众呕吐出来。
他连连深呼吸,顾不得多想,再次来到瓮城,俯看着下面。
满桂的兵马,肉眼可见的减少,已经不足三千。
赵净看着披头散发,依旧厮杀不断的满桂,握着刀的右手剧烈颤抖。
他热血沸腾,怒分交加,恨不得杀出去,与满桂一同厮杀!
李邦华去而复返,带了一大批人,尤其是弓箭手,二话不说,找到位置,箭矢如雨,倾泻而下。
建虏本以为满桂是强弩之末,要歼灭他与城下,可满桂硬生生的撑了这么久。
而建虏还在分兵攻城,面对城上突然而来的箭雨,猝不及防,出现了紊乱。
“杀!”
满桂大喝,怒吼冲霄,城楼上的赵净,李邦华等人听的一清二楚。
赵净见状,睁大双眼,急声道:“李总管,我们冲出去,协助满桂,击退建虏!”
李邦华神情严峻,异常冷静,道:“不可!朝廷严令,城门只能被攻破,绝不可打开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