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净见李邦华一口拒绝,沉声道:“在城墙之下,建虏处于劣势,现在我们冲出去,即便击退不了建虏,那也能相持!满桂现在仅剩下千余人,一旦他们全部战死,你觉得我们能守得住吗?”
李邦华是知兵之人,听着赵净的话,脸角抽搐,道:“朝廷严令,你可知道,一旦开了城门,后果有多严重?”
赵净道:“临战机宜,权衡变通,不信李总管不知道!”
李邦华抬头看向下面,满桂已然被逼到墙角,身边的兵马已十不存一,却还道:“我们居高临下守城,尚有一线可能,一旦开了城门冲出,建虏破城,你可知是灭族之罪!?”
赵净见李邦华冥顽不灵,直接道:“那我们从瓮城出,你紧守城门,事后朝廷罪责,我一力承担!”
这时,张庆臻急急跑过来,道:“不可不可!城门一开,满桂残兵一涌而入,建虏尾随其后,这,这不等于是自取灭亡吗!?”
赵净心里恼恨无比,道:“你们要眼睁睁看着满桂被建虏全部杀死吗?我们城上有三千人,建虏也是强弩之末,只要我们迎头痛击,完全可以击退建虏,守住德胜门!”
“不可,不可,”张庆臻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,道:“我不同意,李总管?”
李邦华沉着脸,简单直接,道:“我反对。”
赵净也知道这是冒险,但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满桂等人近万人战死在城墙下什么都不做,这要是传出去,那些勤王师怎么看?
天下人又怎么看?
但他只是负责督战的吏科都给事中,根本不能强求李邦华与张庆臻,眼见着满桂身边的人急速倒下,咬着牙恨声道:“那打开瓮城,让满桂退进来,全部弓箭手,火炮集中攻击瓮城门下,掩护满桂!建虏同样损失惨重,只要我们严防死守,完全可以挡住建虏,救下满桂!”
“不可不可,祖制言明,外兵不得入京!”张庆臻当即反驳。
李邦华不说话,很清楚这一点。
不然为什么满桂会在城下与建虏野战,而不是进城防守?
赵净对于大明各种僵硬不化的祖制,守旧可笑规矩嗤之以鼻,可这一刻,却是前所未有的痛恨!
“杀!”城下爆发出满桂的怒吼,怒吼中带着浓浓的坚强不屈,以及战死的决心。
可在赵净看来,这是绝望的咆哮,心头激愤,恨怒交加,瞪着李邦华道:“那就集中火炮,弓箭手,鸟铳等所有东西,给满桂杀出一条逃生的路!张庆臻,你要是不同意,我拉着你一起跳下去,你也算对得起你的爵位了!”
说着,赵净将长刀架在他脖子上,扯着他衣领强压在垛口处。
张庆臻吓了一大跳,急声道:“可以可以,赵都给事,别激动,别激动。”
李邦华被赵净的突然动作吓了一跳,这两人要是一起跳下去,事后朝廷还不知道要闹出多大风波,他得担下多少罪责!
“好!”李邦华同意了。
他招来亲兵,迅速传令。
城墙上迅速动了起来,火炮,弓箭手以及一切用于守城的的装备,集中在瓮城。
“东边,东边,建虏东边薄弱!”赵净趴在洞口大喊。
轰轰
大炮开启,弓箭手如雨,倾泻而下。
这是在城墙下,面对城墙上明军的陡然集中火力,建虏猝不及防,阵型大乱。
赵净眼见有了机会,趁着换弹的空隙,大声喊道:“满总兵,向东走!”
满桂听到了,看了眼东边,再看着左右不足五百人,怒吼一声,咬牙道:“兄弟们,突围!”
在城上明军的火炮,弓箭的掩护下,满桂的残兵奋力突围。
建虏自然不肯放过,冒着明军的枪林弹雨,围追堵截。
赵净盯着满桂一举一动,大吼着指挥着城墙上的京营士兵。
张庆臻,李邦华见赵净似疯魔的状态,真担心他会做出什么疯狂举动,任由他指挥,不再阻止。
只要赵净不打开城门,怎么防御都好说。
“兄弟们,杀出去!”满桂一马当先,身先士卒的开道。
几百残兵不管不顾,一边拼杀,一边向东突围。
赵净在上面不断指挥,调整火力,给满桂最强的掩护。
在赵净的一番操作之下,满桂居然真的杀了出去,带着几百残兵,一路向东。
建虏并不甘心,追杀不断。
可在这一番激烈战斗中,建虏同样损失不小,不再攻城,迅速后撤,退出明军火炮射程。
赵净看着满桂突围,消失不见,建虏如同潮水般退走,紧绷的神情瞬间放松,一只手扶着城墙,大口喘气。
“退了,退了,退了……”张庆臻大喜过望,趴在垛口,喊道:“继续开炮,开炮!”
城墙上的火炮,调整炮口,追着撤退的建虏炸。
李邦华神情却有些怪异,眉头紧锁。
事情有些不对劲,侯世禄、满桂溃败,不是应该乘胜追击,勠力攻城吗?
虽然兵力有些少,可士气正盛,完全可以一鼓作气,起码有所尝试。
建虏,退的有些过于干脆了。
“不对劲!”
李邦华猛的转头,望向广渠门方向。
北面并不是建虏进攻的主力,建虏真正攻击的地方,是在京城东面的广渠门!
他们是去支援广渠门了吗?广渠门,守得住吗?
赵净缓了一会儿,太阳穴还是鼓动不断,神经紧绷如满弓的弦,望了眼城下,建虏已经退走,而满桂无影无踪。
张庆臻正在鼓舞炮兵,大肆许愿封赏,一张老脸笑的如同菊花绽放。
再看向李邦华,顺着他的目光,心头一震,赵净站起身,望着广渠门方向。
广渠门,是什么光景?
张庆臻这时走过来,看着两人的表情,瞬间明悟,沉着脸,道:“李总管,赵都给事,我们,要去支援广渠门吗?”
李邦华转头望了眼北方,摇头道:“没有命令,我们不能动。”
赵净点头,道:“要谨防建虏去而复返,偷袭德胜门。”
张庆臻一脸深以为然的点头,道:“我已命人去传信,我们击退了建虏。”
赵净无法镇定下来,神经紧绷,腹内翻涌。
强压着种种不适,赵净拧着眉头,看向城墙左右。
到处是鲜血,凌厉的兵器以及被火炮轰炸的痕迹,弥漫着硝烟以及淡淡的血腥味道。
“大胜!”
“大胜!”
“大胜!”
突然间,东面一个传令兵,高举着旗帜,奔跑而来,大声疾呼。
赵净,李邦华,张庆臻等人齐齐站好,双眼大睁的目光紧盯着来人,呼吸都停顿了。
传令兵来到跟前,单膝跪地,大声道:“禀报李总管,惠安伯,广渠门大胜,建虏败走,袁督师正在调兵遣将追击!”
李邦华声音颤抖,道:“真的?”
“是!”
传令兵道:“孙阁老有命,李总管,惠安伯前往前往武英殿复命!”
“好好好!”
张庆臻大喜过望,看着李邦华道:“李总管,朝廷这是奖赏我们了,快走快走。”
说着,上前拉过李邦华,大步而走。
李邦华神情僵硬,由着张庆臻拉走。
赵净目送他们走远,眨了眨眼,扶着城墙,缓缓的坐到地上。
到了这一刻,他才算放松下来,倚靠着城墙,这才惊觉,浑身疼痛难忍,极其疲惫的大口呼气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城墙上下开始打扫战场,赵净依旧坐在那,缓解着身体与内心。
他是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做战场,战场上发生的一切,并不是公文奏疏上的轻描淡写,冰冷冷的数字。
一个个鲜活的生命,前一秒还在与你说笑,下一秒,他便永远不会站起来。
而今天,城墙上下,至少有一万人死伤!
“赵都给事,你没事吧?”
突然间,有一个人坐到他边上,脸色苍白,笑呵呵的说道。
赵净回过神,定睛看向他,是那个花了五两银子,买京营编制的年轻人。
他笑着,疲惫的脸上还残留着惊惧,勉强的又有那么一丝自然,然后赵净便注意到,他右胳膊耷拉着,还有些血迹。
赵净心里还是有着强烈的想要呕吐的感觉,强压着,道:“后悔了?”
年轻人头靠在墙壁上,望着南方的天空,神情很是迷惘的道:“我也不想当官了。”
赵净深吸一口气,感觉太阳穴生疼,道:“还没结束。”
年轻人一怔,转头看着赵净道:“不是说建虏已经败走了吗?”
赵净道:“还会再来的。”
建虏绕行千里,寒冬腊月深入大明京畿,这是在堵国运,不会因为在大明京城下败了一场就狼狈退走。
他们必须要劫掠足够的钱粮,人畜,金银财宝等等,否则根本活不下去。
年轻人嘴角动了动,似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,艰难站起来,打量着右臂,一瘸一拐的走了。
赵净看着他的背影,皱了皱眉,心里有着十分怪异的感觉。
又不知道过了多久,诸葛義找到了赵净,振奋不已的扶起赵净,道:“都给事,建虏败走了,快起来。”
赵净缓和了不少,看着太阳西下,道:“现在是什么情形?”
诸葛義道:“袁督师还在追击建虏,听说建虏一路败退,退向西苑方向了。”
赵净想着‘西苑’的位置,道:“那还好。”
赵净之前三番四次的上书崇祯,直言建虏这次进犯的劫掠本质,一再要求坚壁清野。
建虏退往‘西苑’方向,还是为了劫掠。
只是,那边重要的物资都已经移走,建虏不会劫掠到多少有用的东西。
诸葛義见赵净情形不对,扶着他,低声道:“还有一个事,李邦华被弹劾,已经罢官了。”
赵净眉头一挑,目光晦涩的轻声自语道:“这么快吗?”
虽然说,安定门侯世禄溃败的过快,李邦华是有责任的,可罢免的,未必有些过于快了吧?
今天的战事还没有结束!
赵净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,担心罢免李邦华只是一个开始,一场‘战后清算’的第一步试探!
诸葛義扶着赵净下了城楼,返回皇宫。
诸葛義见赵净身后没有了护卫,疑惑的道:“都给事,你的锦衣护卫去哪里了?”
赵净摇了摇头,道:“不知道。”
他确实不知道,今天早上以来,高宇顺派给他的护卫就不见了。
诸葛義更加疑惑,道:“武英殿论功,也没有都给事吗?”
赵净点头,道:“没有。”
诸葛義看着赵净的表情,心里莫名一咯噔,道:“都给事,这,这,不会是出什么事情了吧?”
话音未落,便看到不远处,一行人簇拥而来,欢声笑语,兴奋莫名。
他们看都没看赵净,说着话,从赵净边上穿过。
诸葛義看着他们的背影,低声道:“都给事,他们都是袁督师带来……”
“我知道,”
赵净面无表情,回头看去,给诸葛義介绍道:“穿幕僚服饰的,是袁崇焕的幕僚,叫做程本直。边上的是梁廷栋,那个叫做孙元化……”
诸葛義终于醒悟过来,脸色僵硬的道:“都给事……”
赵净余光看着他的表情,淡淡道:“暂且不会有事。”
诸葛義却不放心,道:“袁督师在广渠门大胜建虏,威望空前……那,辽东的事……”
赵净与袁崇焕是‘是非’两面,而今袁崇焕再立战功,朝野盛赞,皇帝仰赖,那‘非’的,只能是赵净!
赵净道:“还没打完。”
诸葛義一顿,刚要说话,赵净却忽然道:“满桂找到了吗?”
诸葛義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,道:“还没有。不过有传言,说是满桂带着两三百残兵,退往关帝庙方向。”
赵净深吸一口气,道:“扶我去司礼监,我要见高公公。”
诸葛義一肚子担心,闻言只好扶着赵净,去往司礼监。
直到深夜,高宇顺一脸疲倦又笑意满满的回到司礼监。
见到赵净,他招呼一声,坐到一边,喝了口茶,笑意中带着欣赏的道:“是因为武英殿里没有宣召你,有所担心?”
赵净摇头,道:“我是为满桂来的,满桂八千人战到只剩两三百人,而今寒冬腊月还只能露宿野外,我想请高公公与陛下谏言,允许他们进城。”
高宇顺笑容收敛,迟疑道:“外兵不得进城,这是祖制。”
赵净看着他,道:“功臣没有战死沙场,反而冻毙城外,这让其他勤王师怎么看?天下人怎么看?最重要的,这有损陛下圣德。”
高宇顺听着赵净的话,若有所思的道:“有损圣德?好,我可以找机会与皇爷说一说。”
赵净道:“对了,还有一件事,建虏是为劫掠而来,在其他地方劫掠不到,一定还会再犯京城,不可疏忽大意,马放南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