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,乾清宫,暖阁。
崇祯送走了孙承宗,神态疲惫,可眼角眉梢都是轻松笑意。
他坐在椅子上,看着一处处战报,笑容更多。
袁崇焕在追击建虏,很有斩获,诛灭了建虏不少重要人物。
虽然说没能将建虏尽数歼灭,可也是大胜,着实鼓舞人心。
至少,他不用做亡国之君了。
王承恩轻轻递过一杯茶,道:“皇爷,今夜是否,去坤宁宫?”
崇祯闻言看了他一眼,眼神流露出愧疚之色,轻叹一声,道:“明天再去吧,待会儿,陪朕去巡视城墙,安抚守城将士。”
王承恩见状,心里无奈,只得退后。
崇祯眼中的愧疚很快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皱眉。
手里的奏本,是孙承宗上来的,主要内容,是各路来的勤王师急需兵饷。
十多万大军,即便初步给,至少也要五十万两。
“只能再辛苦毕卿家了。”崇祯自语道。
朝廷里的朝臣在崇祯心里分为三六九等,毕自严是最让他‘舒心’的一类,不朋不党,贤良能干。
这时,高宇顺端着一个盘子,悄步走进来。
崇祯见到,抬头看去,道:“是哪里来的?”
高宇顺连忙小碎步上前,道:“皇爷,是吏科来的。”
崇祯眉头舒展,点头道:“朕之前听惠安伯说了,那赵净在德胜门颇为尽心,算得上有勇有谋了。”
高宇顺放下奏本,站在崇祯边上,欲言又止。
崇祯伸手拿过来,打开看去,见是弹劾奏本,只是粗略一扫便放到一旁。
连看了几本,见高宇顺还是没开口,不耐烦的道:“说。”
高宇顺躬着身,这才道:“是。那个赵净刚才去司礼监,说是,请求皇爷,让满桂以及两百多残兵入城休整。”
“不可。”崇祯想都没想,断然否决。
‘外兵不得入京’,这是祖制,是为江山社稷考虑。
高宇顺道:“是,奴婢也是这么与他说的。但他说,满桂八千人战至两百,乃社稷之功臣。如果让他们在寒冬腊月露宿荒野,如此功臣,未战死沙场而冻毙京郊,将会使得天下臣民寒心,有损皇爷圣德。”
崇祯眉头紧拧,手里的奏本看不下去了。
其他的事情可以不管,‘有损圣德’的事,他要三思。
王承恩抬头,观察着高宇顺的表情,目色平静。
许久之后,崇祯道:“他还说什么?”
高宇顺道:“他知道祖制不可违,是以,请求陛下,放开瓮城,允许满桂进入瓮城休整。瓮城毕竟在城外,不算违背祖制。”
崇祯神情明显的迟疑,轻轻放下手里的奏本。
瓮城不算城内,这个说法很是牵强,但瓮城又确实算得城外。
左思右想一阵,‘圣德’还是占据了上风,崇祯道:“你让赵净去办吧,对了,让赵净从御膳房多带一些膳食,安抚满桂与诸多将士。朕随后也会过去。”
“是。”高宇顺道。
解决这件事,崇祯目光再次落在高宇顺带来的奏本上,面色微冷,道:“都是弹劾袁崇焕的?赵净故意的?”
高宇顺连忙道:“皇爷,那赵净说,为了避嫌,他刻意压了一些,这只是一部分,其他的都打发去有司了。”
崇祯瞬间想起来了,道:“是有这么回事。告诉他,按朝廷规矩办。”
“是。”高宇顺道。
崇祯没有再说话,集中精力,开始批阅奏本。
随着建虏入塞,他的工作量骤增,几乎没日没夜,连吃饭睡觉的时间都没有。
半个时辰后,赵净与诸葛義,加上巡捕营提督卫德,带着一大群巡捕营卒役,领着两百余份食盒,进入瓮城。
满桂披头散发的坐在地上,浑身是血,形态相当狼狈。
武英殿叙功,赵净不在,满桂同样也不在。
满桂看到赵净来,挣扎着坐起来,笑着抬手道:“这番,要多谢赵兄弟,没有你,我与这两百多兄弟,已经是地下之鬼了。”
两百多残兵闻言,纷纷起身,抬手道:“多谢赵兄弟!”
赵净被这阵势吓了一跳,道:“不敢当,不敢当,快坐,快坐。这是陛下命御膳房做的,你们快吃,我还准备了被褥,马上就到。”
满桂已经闻到香气,满脸感激之色,道:“此番恩情,满桂与诸兄弟永远铭记不忘!”
两百多劫后余生的残兵,皆是一脸感激的望着赵净,重重点头。
赵净见状,连忙按住满桂的手,道:“满大哥,你这样说,就生分了。”
满桂看着赵净的表情,忽然哈哈大笑,道:“是是,是我矫情了!大家都坐,吃,从今往后,赵兄弟就是我们自家人,不用客套!”
“是是,”
“赵兄弟是我们自家人!”
“赵兄弟!”
“今后有什么话,赵兄弟尽管招呼!”
……
两百多人此起彼伏,大喊大叫。
满桂拉着赵净,踉踉跄跄的坐下,看着赵净的带来的人,分食盒,还要药材,给他的兄弟们治伤。
满桂坐下后,看着这个瓮城,感慨莫名的道:“这个瓮城……想必也赵兄弟在陛下面前周旋的吧?”
满桂也不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,外兵不得入京的祖制,他很清楚。
赵净倒是不在意,道:“满大哥,你先好好养伤,后面还有硬仗。”
满桂目光看着两百残兵,苦笑道:“还有硬仗,我怎么打?”
赵净道:“应该还会派兵给你的。”
满桂无不可的点头。他不意外,半生军旅,打仗什么的不放在心上,只是今天这一战太过惨烈,令他心有余悸。
八千人,打到最后仅剩两百多人。
要不是赵净在城楼上拼力为他轰炸出一条生路,现在已经交代在德胜门下了。
有大夫过来,给满桂治伤,满桂伸出胳膊,与赵净道:“我听说,梁廷栋要任兵部尚书了?”
赵净面露讶异,道:“这你都知道了?”
满桂嗤笑一声,似自嘲的道:“辽人走到哪传到哪,想不知道都不行。”
赵净顿时想起了之前遇到的梁廷栋,程本直等人,道:“不用理会他们。”
秋后蚂蚱而已。
满桂脸角抽了一下,大夫从他胳膊里,抽出一小口碎刀片。
抽出来后,他神情骤缓,道:“我哪里敢理会他们,只求他们放过我。”
赵净想起了东林党之前剥夺了满桂的太子太傅等头衔,忽然道:“满大哥,我也想学领兵打仗,可否带带我?”
满桂一怔,看着赵净的官服,疑惑的道:“赵兄弟,我记得,你是清流世家吧?为何与我们这些丘八为伍?”
赵净一笑,道:“没有丘八,哪里的清流?依我看,丘八虽然臭味熏天,乃只是外在。清流看似清贵自得,实则内里龌龊。丘八好,丘八洗洗还能干净。”
满桂与赵净其实接触并不多,倒是没想到他居然对清流是这么观感,不由得心生更多好感,看着大夫给他包扎伤口,挣扎着坐好一些,道:“兄弟既然看得起我,日后若有机会,我便请你来作我的兵备道。”
“好!”
赵净不假思索,道:“就这么说定了。”
满桂接过巡捕营卒役递过来的饭盒,闻着香气,大口的吃起来,咽下一口,这才道:“我也知道赵兄弟在京里的处境,事后随我去大同吧,不敢说别的,在大同,谁敢欺负你,从我满桂尸体上踏过去!”
赵净与他并肩,席地而坐,也接过饭盒,道:“我确实有外放的打算,到时候,少不得麻烦满大哥。”
满桂一边吃一边看着他的兄弟们,见他们都被包扎好,吃上饭,心里放松,道:“要钱有钱要人有人!”
赵净笑了笑,拿起筷子吃饭。
满桂属于面粗心细的人,他说的这么坦然,是真拿他当兄弟了。
吃完饭,赵净抬头看着天色,低声与满桂道:“待会儿陛下会亲自来慰劳,满大哥知道怎么说吗?”
满桂当即道:“赵兄弟放心,这一点,我比你清楚。”
作为苦哈哈的总兵,满桂这些年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,与朝廷,与皇帝打交道,该说什么,怎么说,那是一个门清。
赵净一抬手,道:“满大哥好好休息,兄弟告辞了。”
满桂挣扎着站起来,抬着手,沉色道:“赵兄弟慢走!”
赵净与他对视一眼,微笑着转身离开。
满桂拄着刀,一瘸一拐,送赵净出了瓮城。
他身旁一个副将望着赵净的背影,道:“总兵,这位赵都给事还真是不简单。”
满桂神色感慨,道:“他也冒了大危险。”
副将点头,能为他们求情说话,让他们住到瓮城,整个朝廷,只此一人!
满桂等赵净走远,这才回头,与一众人沉声道:“今后赵兄弟若有难,诸位兄弟知道该如何做?”
“以命相报!”一群人异口同声的道。
……
赵净进入皇宫,回到六科廊,躺在凳子上,盖着被子,头上的青筋依旧偶尔跳动,赵净又困又累,就是睡不着。
今天给他的刺激,着实有些大。
但整个皇宫,灯火通明。
崇祯带着人巡视城墙,慰劳勤王师与守城将士。
而内阁,六部等正在密集议事,涉及反击建虏、钱粮、任命、叙功等等一系列大小事。
在人群中的焦点,并不是指挥京城保卫战的孙承宗,而是袁崇焕。
很多人都在为袁崇焕歌功颂德,提议袁崇焕入阁。
这自然遭到了极其强烈的反对,在内阁吵成了一团。
成基命已入阁,孙承宗复起,如果袁崇焕再入阁,加上十二月既定的何如宠继续入阁,那东林党将彻底霸占内阁!
一旦东林党掌握内阁,便是彻底把持朝廷,其他人还有活路吗?
这种情形,对某些人来说,是决然不可接受的!
原本还只是在内阁商议,从晚到早,非但没有商议出结果,反而扩大化,六部尚书、侍郎,九寺的寺卿等也被卷入其中。
本来是一场讨论清剿建虏的会议,逐渐演变成了‘会推阁臣’,最终还是崇祯出面,强行叫停,这才算结束。
赵净一觉睡到晌午,神清气爽的走出来,然后就听薛国观,诸葛義,蒋遥等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昨夜内阁的事。
赵净洗漱完,一边吃饭,一边听着他们说话,并不插话。
薛国观一直留意着赵净的表情,见他一言不发,忍不住的道:“赵都给事,有何看法?”
诸葛義,蒋遥立即看向赵净,毕竟,赵净的观点,向来独到,且精准。
赵净喝了口汤,道:“这建虏未退,便要争权夺利,是不是太急了一点?”
薛国观道:“赵都给事,虽然陛下叫停,可袁督师此番立下大功,入阁应当无异议吧?”
赵净看着几人的表情,道:“自世宗以来,每一次的‘会推阁臣’都是轩然大波,近年尤为炽烈,还记得上一次吗?”
薛国观立即道:“赵都给事,说的是钱谦益的事?”
赵净点头,道:“这次也一样。”
薛国观色变,心头发冷,道:“赵都给事是说,温……那位还会再来一次?”
赵净拿起餐布,擦了擦嘴,道:“具体的方式我不清楚,肯定不会坐视,不止是他,有志入阁的人,都不会作壁上观。”
薛国观不可置信,但又由不得他不信。
以他对朝局的了解,赵净所说,十有八九会成真!
薛国观以余光悄悄观察着赵净,分明在赵净脸上看出了‘不感兴趣’,不由得微微低头,双眼闪动不休。
赵净不在意这些,他不一样!
薛国观心如电转,在考虑如何利用这次的机会,更进一步!
他与赵净不一样,赵净满打满算入仕也不过两年,再大的功劳也不能擢升太快。
而他是万历四十七年的进士,资历足够,只要把握住机会,完全可以一跃成为六部侍郎!
以朝廷现在的更迭速度,或许用不了多久,他便能成为三品大员,直指内阁!
薛国观的野心,在这一刻,熊熊燃烧,不可遏制。
诸葛義就坐在他对面,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,悄悄给了赵净一个眼神。
赵净已经起身准备离开,见到诸葛義的暗示,俯视着薛国观微微抽搐侧脸,双眼微眯,旋即不动声色的与诸葛義摇头。
这薛国观从来就不是一个人老实人,在历史上也是位列首辅的人。
能在温体仁,周延儒之间横插一脚,岂是简单之辈?
……
赵净出了六科廊,继续前往城墙上巡视。
这一次,他不再局限于德胜门,而是沿着北京城的城墙,转了一大圈。
他见到了很多人,最多的便是袁崇焕从辽东带来的将领,多达三十多人,如祖大寿,何可纲,外加曹文诏,孙元化等等。
还有一些勤王师,如卢象生等人。
侯世禄不知所踪,满桂得到了一些分配的兵马,正在整肃。
北京城太大了,赵净着实累的够呛,直到傍晚,实在走不动了,这才在左安门上休息。
诸葛義擦着头上的汗,气喘吁吁的道:“都给事,我方才听说,建虏移到南苑去了。”
赵净一只手扶着城墙,望着东方,道:“我听说,有一支兵马又往东去了,可能是奔着潞河去的。”
大明京畿附近,基本上被坚壁清野,建虏想要劫掠到足够的粮草,必须突破这个范围。
诸葛義一惊,道:“我记得,漕运那边囤积有不少钱粮。”
赵净收回手,道:“既然我们都知道了,想必朝廷早有对策。”
诸葛義还是不安,道:“建虏那里有不少叛逆附贼,或许是什么人出了什么主意!”
对于这一点,赵净也没有什么办法。
附逆之辈,一定会想方设法邀功,他们能做出什么事情来,谁都料想不到。
赵净望了眼城下,是辽东的兵马,道:“建虏一定还会再来,我们只要做好准备就行。寒冬腊月,建虏没有钱粮也不可持续,更何况,蓟州,遵化没有陷落,建虏还有后顾之忧。”
诸葛義还是忧心不已,上前低声道:“我还担心朝廷……”
赵净摆了摆手,道:“不要去管。”
对于朝廷,赵净是懒得看一眼,懒得说一句。
他早已打定主意,只等打退建虏,他便外放离京,任是洪水滔天,打生打死。
崇祯二年,十一月二十六日。
京城之外,袁崇焕在不断追查建虏的动作,而京城之内,暗涛汹涌。
六科廊。
吏房之内,放了四处炭火,倒是温暖如春,不见一丝寒冷。
今天,吏科来了一个意外的,不速之客。
都给事中值房内。
赵净打量着突然而来的程本直,神情怪异。
程本直坐在赵净对面,从容微笑,道:“到了京城才知道,赵都给事名声响亮,冠盖京都。”
赵净没有掩饰他的好奇,笑着道:“程先生这是蓬荜生辉,还是恶客临门?”
程本直道:“说不上蓬荜生辉,也当是扫榻以待。”
赵净哦了一声,更加好奇的道:“先生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。”
程本直故作沉吟,片刻后道:“袁督师大败建虏,而今更是社稷柱臣,功勋卓著,理当得到封赏。”
赵净道:“理当如此。”
程本直直视着赵净,道:“若是赵都给事能够上书,为袁督师请功,那定是皆大欢喜之举。”
赵净眉头一挑,瞬间恍然,道:“程先生,是来劝我归附的?”
赵净与袁崇焕是‘是非两面’,而程本直要求赵净上书为袁崇焕请功,并不是什么冰释前嫌,而是要将赵净收入麾下!
程本直道:“君子朋而不党,说不上归附。”
赵净双眼微眯,静静思索。
以袁崇焕现在的功劳,加上东林党的助力,完全用不着赵净上书。
是什么原因,让程本直屈尊降贵,来到他这里,要求他上书?
赵净心里思索着近来的大小事,并没有发现什么威胁袁崇焕的事?
‘是有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吗?’
赵净心里暗道,旋即看着程必忠道:“袁督师风头正盛,炙手可热,想来不差我一个举荐,且我向来不喜欢凑热闹。”
程本直见赵净拒绝的干脆利落,神情如常,道:“赵都给事既然知道,为什么不把握机会?你这么年轻,未来的路还很长。”
赵净听出了威胁的味道,微笑着道:“我的路确实很长。”
有些人,很短。
程本直见赵净没有一点应承的意思,目光疑色一闪,道:“赵都给事……似乎话里有话?”
赵净心里感叹,这大明朝的聪明人,就是多啊,他只是随口一句话便被抓到重点。
赵净伸手拿起茶杯,道:“程先生亲自来我这里,不会只是只有言辞吧?我来看,程先生的言辞,并不犀利。”
程本直心里猜疑更多,盯着赵净的脸,道:“我的言辞自然比不得赵都给事,不过,赵都给事利用程家,给大同送去近十万两白银,想来这件事,赵都给事也不想太多人知晓。”
赵净双眼闪过一道寒意,淡淡道:“你是说,我与满桂勾结,图谋不轨?你现在说出去,又有谁会信?”
满桂八千人,在德胜门战至两百人,差点殉国,这种时候,谁敢说满桂图谋不轨?
程本直微笑,道:“赵都给事不担心某些有心人吗?”
赵净看着程本直,脸色平静,眼神却冷漠异常。
程本直是代表袁崇焕来的,他的威胁,也是袁崇焕的威胁。
这么迫不及待,是急着入阁,还是发生了什么事情?
不论如何,赵净不喜欢被人威胁。
他伸手拉开抽屉,将里面三十多道奏本拿出来,放到程本直身前,道:“先生请看。”
程本直将赵净的表情尽收眼底,见他拿出这么多奏本,心里警惕,不动声色的拿过来,打开看去。
起初,他还并不在意,可看着后面的几道,面容逐渐冷静,严肃,以至于严峻起来。
前面只是一些言官的弹劾,无关痛痒,可后面,出现了一些皇亲国戚的弹劾,字里行间充满了愤怒,而且已经开始列举袁崇焕的罪状。
有时候,弹劾的内容往往不重要,关键在于弹劾的人!
在皇亲国戚之后,是当今朝廷的重臣,皇帝的宠臣,礼部侍郎,周延儒!
程本直看了十几本,心头沉重,慢慢放下,抬头看着赵净,道:“赵都给事,这是何意?”
赵净慢悠悠的喝了口茶,道:“这些奏本,我一直压着,不过,陛下前几日已经通知我,要我按规矩办事,今天便会呈递上去。”
程本直脸色骤变,这些奏本上去,或许动摇不了袁崇焕,可想要再入阁,怕是没那么容易了!
程本直盯着赵净,道:“我来之前,有人提醒我,赵都给事不好对付,在下是见识了。”
赵净放下茶杯,摇了摇头,道:“非是我不好对付,而是我从未想过对付任何人。”
程本直又看了眼桌上的三十多道弹劾奏本,眼神阴晴不定,道:“今日会呈递上去?”
赵净道:“不错。”
程本直心头更沉。
以往他在京城之外,并不了解朝廷的险恶,现在终于明白,这里分明是刀山火海,凶险非常!
程本直面无表情的站起来,抬起手道:“赵都给事,恕我冒昧,告辞。”
赵净笑了笑,不等他转身,道:“我还是想问一句,先生考虑入仕吗?”
这是赵净第二次询问。
程本直目光狐疑,道:“赵都给事,是想招揽我?”
赵净笑容更多,毫不掩饰的道:“先生大才,我明年外放,正缺一个幕僚,我觉得先生很是合适。”
程本直怔了下,他是替袁崇焕来招揽赵净的,没想到,赵净反而要招揽他?
“多谢赵都给事美意,”
程本直抬着手,道:“袁督师给的俸禄不错,在下还没有换东家的意思,告辞。”
赵净看着他的背影,一脸的可惜。
程本直一走,诸葛義快步进来,迫不及待的道:“都给事,是,是什么事情?”
赵净再次端起茶杯,轻轻喝了一口,道:“要出事了。”
诸葛義连忙道:“出什么事?”
赵净捧着茶杯,转头望向窗外,道:“袁崇焕想入阁。”
诸葛義一脸不解,请教的道:“都给事的意思是?”
赵净摇了摇头,道:“算算时间,建虏差不多该来了,我们还是守城为要。”
诸葛義见赵净不肯多说,心下开始猜测,是否是温体仁又要出手,像阻止钱谦益入阁一样,阻止袁崇焕。
“赵都给事,”
赵净话音落下,蒋遥急匆匆而来,道:“内阁传话,命你即刻赶往左安门,督战。”
赵净脸色微变,放下茶杯,道:“建虏来了?”
蒋遥道:“是。说是在东郊外二十里,发现了建虏在集结。”
赵净沉着脸,道:“知道了。”
蒋遥应声,快步离去。
赵净坐在椅子上,沉吟再三,与诸葛義道:“基画,我有点不放心,总觉得朝廷里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不知道。你找机会去见一见高公公,探一探口风。”
赵常不在,只能让诸葛義去了。
诸葛義道:“好,我来想办法。”
这种时候,宫内的大太监一样很忙,不是那么容易见到的。
赵净出了六科廊,直奔左安门。
左安门在南城,永定门之东,转过弯向北便是广渠门。
赵净从永定门上,穿过天地坛,来到左安门上。
左安门上站着不少京营士兵,而城下,是辽东兵马,连接成阵,还有土方、栅栏等防御措施。
赵净站在城头,望向东方,心里在猜想。
建虏从东面而来,是在漕运那边劫掠到什么了吗?
建虏奔袭千里,粮草本就不济,而在寒冬腊月,想要劫掠到足够的钱粮不济,并非易事,尤其是明朝采取了一定程度的坚壁清野。
‘如果,他们没有劫掠到足够的粮草,想来这一战会更加酷烈。’赵净心里暗道。
“你为什么压着弹劾我的奏本?”突然间,赵净身后响起平淡的声音。
赵净回头,见一身戎装的袁崇焕,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他身后不远处。
赵净瞥了眼他身后侧的程本直,微笑着道:“也不算压着,按照规矩,吏科有五天的处理时间。”
袁崇焕没有什么表情,走到城墙边,看了一眼下面,道:“我身边真的有人密信于你?”
赵净与他并肩而立,道:“没有这个人。”
程本直站在他们身后,看着赵净的背影,眉头拧起。
赵净在山海关莫名其妙的救下毛文龙,这件事一直令袁崇焕以及辽东诸多将领如鲠在喉,查了这么久,居然没有半点线索。
袁崇焕背起手,道:“毛文龙,满桂,赵率教,你结交这么多边臣,意欲何为?”
赵净眉头一挑,忍不住的笑了起来,道:“袁督师是要说我图谋不轨不成?”
赵净只是一个入仕不足两年的,区区七品官,说他图谋不轨,谁能信服?
袁崇焕道:“一个酒色之徒,突然洗心革面,屡有奇遇,要说你没有别的心思,怕是也没人信。”
赵净深以为然的点头,道:“袁督师说的是,换做我,我也不信。”
袁崇焕缓缓转过头,看着赵净,淡漠的脸上露出一丝好奇,道:“你似乎一点都不惧怕我?”
赵净与袁崇焕对视,明白他话里的意思。
赵净对大明朝廷,其实是没有什么敬畏之心的,很多时候,面对朝臣,自觉或者不自觉的都会展露出一种‘平等’,甚至优越的心态以及外在表现。
但对于袁崇焕不是,是他很清楚,袁崇焕的结局早已经注定,对于一个将死之人,赵净没有什么惧怕的。
赵净笑了笑,道:“袁督师,不会想像杀毛文龙那样杀我吧?我可是带着人来的。”
他的锦衣卫不知道为什么被撤走,所以赵净现在走到哪,身后都带着巡捕营的四个精锐,以防万一。
袁崇焕注视着赵净的神情,双眼闪过锐利之芒。
“督师,”
程本直突然出声,打破了赵净与袁崇焕的眼神对峙,道:“陛下召见,不能耽搁,还是尽快去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