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崇焕对于程本直的用意十分清楚,却没有收回目光,而是继续审视着眼前这个年轻人。
这个年轻人的眼神平静,坦荡,笑意,还有丝丝轻蔑。
‘轻蔑?’
袁崇焕面无表情,心里愤怒又疑惑。
这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,无论官位,背景,能力,圣宠都不如他,为什么对他会有这种‘轻蔑’之意?
袁崇焕着实想不通,这个年轻人在他看来,从出现在眼前开始,处处透着难以言说的古怪。
“既然你与满桂交往过密,你便去给满桂做中军吧。”袁崇焕收回目光,转身离开。
赵净闻言,喜上眉梢,转身抬手道:“多谢袁督师。”
袁崇焕脚步一顿,而后继续往北。
程本直没有走,看着赵净喜笑颜开,丝毫不作假的表情,道:“赵都给事,德胜门一战你也在场,你不过是一个文弱书生,你觉得,下一次,你还能活下来吗?”
赵净也看向程本直,笑着道:“我与袁督师,程先生不一样,别看我平时里装模作样,衣冠楚楚,实际上,我也一个胆小怕事,畏艰怕险之徒。”
程本直想着赵净的过往,道:“赵都给事真是谦逊,是已经有了对策?”
赵净道:“程先生不要太过担心我,为什么不考虑自身,袁督师?”
程本直从未小看过赵净,尤其是经历了山海关一事后,想着赵净在吏房给他看的那些弹劾奏本,神色微沉,道:“还请赵都给事明言!”
赵净摇了摇头,稍稍沉吟,道:“程先生并不了解朝局,朝局的凶险,超过你的想象,现在走,或许还能留得性命。”
程本直脸色彻底变了,一脸严肃,道:“袁督师在京城之下大胜建虏,功勋卓著,我不知道有什么理由,会要他的命!”
赵净没有与他解释什么,转头看向东方。
隐约之间,似乎能看到建虏的旗帜。
建虏这段时间,四面出击,到处劫掠,攻破了滦州,在通州纵兵抢劫。
现在,建虏又回头,威逼京城。
程本直见赵净不语,平复心情,道:“赵都给事,你与袁督师并无什么深仇大怨,非是你死我活。”
赵净并不接话,低头看着城下的布防,道:“侦骑有没有说,建虏现在具体是什么情形?”
建虏在大明京畿之地,犹入无人之境,肆意行动,大明朝廷,连建虏的行踪都不能掌握,往往是事后得知。
程本直越发觉得事态不寻常,深吸一口气,道:“赵都给事,有什么要求,大可直言,我替袁督师答应。”
赵净回头看了他一眼,道:“我好奇一个问题,为什么建虏可以放心绕行千里,不担心东江镇?”
程本直闻言,稍稍沉默,道:“东江镇内乱。”
赵净眉头动了动,恍然的道:“袁崇焕就这么恨毛文龙吗?”
程本直道:“毛文龙不听调令,反心已露,实成藩镇,诛杀他,是陛下默许的事。”
赵净不置可否,袁崇焕杀毛文龙不成,挑动东江镇内部反叛,企图继续诛杀。
而现在东林党力推袁崇焕入阁,势必激化朝廷的矛盾。
不作死不会死啊。
程本直心头沉重,这赵净不是无事生非,虚张声势之人,他这么说,必有缘故!
程本直不肯放过这个机会,沉思片刻,道:“你真的没有什么想要的?官位,权力,女人,钱财,只要你肯说,我便能应承。”
赵净看着程本直,忍不住的笑了笑,道:“你说的这些东西,我要是想要,用不着袁督师给。程先生,听我一句劝,你不懂朝廷,早日远离吧。”
程本直眉头紧锁,无法保持平静,道:“你做了那么多事,京里京外,更是费尽心思的跑去山海关,总有所图吧?”
赵净忽的上前走了几步,在东面,隐约有人影出现。
几乎是同时,鸣镝从远处响起,继而响彻城墙上下。
程本直疾步上前,神情凝重。
虽然早料到建虏会来,可真来了,压力也随之排山倒海。
赵净倒是平静,只是心里不清楚,建虏劫掠到了多少。
这劫掠的多少,决定了他们攻城的决心。
赵净希望建虏劫掠的少,那便会拼力攻城,建虏不多的兵马,将折损在大明京城之下。
可他也担心,大明内忧外患之下,会让建虏得逞,真的攻破京城,那将是前所未有的大灾难。
赵净神情平静,心里起伏不定,从怀里掏出千里眼,远远的观察。
“只有几百人,是骑兵。”
不多时,赵净便在千里眼中,发现了建虏的大致情形。
“是侦骑。”程本直道。
这是开战前的侦查。
赵净点头,因为他已经发现,这些骑兵并没有靠的太近,而是大炮射程之外,开始游走。
程本直站在赵净边上,道:“陛下召集文武大臣,或是要求与建虏决战。”
大明朝野对于建虏在京畿之地肆意妄为深感愤怒,一再弹劾孙承宗,袁崇焕等人,要求他们尽速决战,歼灭建虏。
而崇祯同样对孙承宗,袁崇焕等人的保守策略感到不满,尤其是这么多天,任由建虏四处劫掠,践踏皇庄,因此屡屡施压。
今天,或许是将是最严厉的一次。
赵净对此心知肚明,深吸一口气,道:“守吧。”
他虽然不知兵,可也知道,以大明现在东拼西凑的军队,根本不能与建虏正面决战。
有战力的,其实只有辽东来的兵马。
这些兵马,也没有与建虏硬碰硬的实力。
程本直看了一眼赵净,道:“你可知道,这种时候,问罪袁督师意味着什么吗?意味着要问罪孙阁老,问罪内阁,你觉得,各路勤王师会怎么想,尤其是辽东来的兵马,他们会是什么反应?”
赵净握着千里眼,缓缓转动,盯着绕城奔走,寻找破绽的建虏,淡淡道:“不用试探了。朝廷争斗,我掺和不了,也改变不了什么。你与其在这里与我虚耗时间,不如劝一劝袁督师,少说大话,脚踏实地,莫要有虚幻的妄想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