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本直心头越发的不安,赵净的话,犹如在平静的池水投入了一块烙铁,瞬间翻涌不休,无法扼制。
他看着赵净拿着千里眼在转来转去,神情凝色,思索不断。
要想拿捏一个人,起码要知道的弱点,对于一个官场男人来说,无非是四样——权色财气。
可这个赵净,似乎对这些完全不在意,根本不是在谈判,只是给了一个不那么善意的警告。
这是一个没有弱点的人吗?
程本直的双眼一直在赵净的侧脸上,这个想法一生起瞬间就被否定。
这个世界上,尤其是在官场,没有无欲无求的人。
那,赵净在求什么?他的弱点在哪里?
赵净自然不是一个没有弱点的人,相反,他的弱点非常的多,只是恰好,程本直看不到。
赵净双手握着千里眼,紧追着建虏骑兵,眼见着他们绕去北城,消失不见。
他放下千里眼,神情不动,心里在推敲着建虏的下一步动作。
京城里的人,对建虏的一举一动其实并不清楚,消息完全滞后,并不清楚建虏到底去过哪些地方,劫掠了多少钱粮。
最重要的是,到现在为止,大明朝廷还不清楚建虏到底有多少兵马!
“程先生,你说,建虏这一次是全面进攻,还是重点进攻?”赵净转头问向程本直。
上一次,建虏是全面进攻,在其他城门几乎都胜了,但在广渠门遭到重创,不得不紧急撤兵。
而建虏这段时间,逼降了很多明军,兵力增强了不少。
程本直淡淡道:“无论建虏怎么来,他们都没有可能胜一点。”
赵净倒是希望建虏全面进攻,不惜代价,尽可能的将兵力消耗在城墙之下。
不过,这也就是赵净的希望,建虏不是傻子。
而这时,大明京城四周响起了种种警报声,兵马飞速调动,皇宫之内,更是紧张,一系列的命令发出。
孙承宗,袁崇焕,满桂等人接连出宫,开始调兵遣将。
赵净的调令,同时来到,他真的被派去给满桂做中军了。
所谓的‘中军’,实际上在大明的官制中并不存在,类似于巡抚,总督这类临时委派的官职,具有‘钦差’的性质,一般派给总兵,参将等领兵将领,作为‘副手’,统管中军,也就是一总兵之下,最精锐的亲兵,同时,兼有筹集钱粮,管理兵饷等等权力。
这样一个位置,既有辅助总兵的职能,也有监视、辖制的目的。
德胜门下,瓮城内。
满桂穿着焕然一新的甲胄,正在对身前的众多部将训话。
在瓮城之外,林立着六千兵马——这是兵部从众多勤王师中抽调出来,分配给满桂的。
训完之后,这些部将出了瓮城,开始整顿兵马。
满桂等瓮城关上大半,毫无姿态的盘腿坐在地上,道:“有袁崇焕请命,梁廷栋附和,你的调令,谁都阻挡不了。”
赵净跟着盘腿坐在他边上,无奈的叹气道:“也怪我多嘴。”
他本意是希望袁崇焕能够低调一点,缓和与‘四凶’的关系,暂且不要想着入阁,全心全意的应对建虏。
不曾想,袁崇焕真是小心眼,随手给他来了个调令。
满桂从缝隙中看着门外的兵马,与赵净道:“袁崇焕此人表面待人以诚,实则心胸狭隘,睚眦必报,在辽东,要么听他的,要么走人,你得罪了他,后面有的是麻烦。”
赵净浑不在意,反而疑惑的道:“我一直听说,袁崇焕对满大哥不错,还上书称赞于你,现在看来不是?”
满桂嗤笑一声,道:“表面功夫罢了。我去年差点被朝廷严厉问罪,后来被赶去大同,你猜是谁的手段?”
赵净微微点头,道:“满大哥也不用在意,现在大败建虏最为重要,其他的事,放一放。”
满桂道:“我没想过与袁崇焕争什么,几个月我的太子太傅头衔被拿掉,陛下下旨申斥,一旦袁崇焕入阁,我怕是要与赵兄弟一样,被派去送死了。”
赵净一笑,道:“满大哥这话说的有点早了,还是专心守城吧。”
满桂收回目光,转头看向赵净,道:“赵兄弟,似乎不怕袁崇焕?他背后可是内阁,是东林党。”
赵净一本正经的道:“国难当头,其他皆不用考虑。”
满桂前几天是决心战死在德胜门下的,可看着赵净的表情,心里狐疑不断。
即便生死可以置之度外,可也不会完全没有忧虑,担心吧?
满桂没有追问,沉色道:“赵兄弟说的是,那就再战一次!”
说着,他站起来,大步走出瓮城。
赵净看着他的背影,跟在他身后,走向大军中央。
走出瓮城几步,瓮城的大门缓缓关闭。
赵净回头看去,这道门,除非大败建虏,否则不会再打开。
他将与满桂上次一样,与建虏血战到底,不死不休!
赵净面无表情,眼神冷峻又坚定。
满桂翻身上马,开始下令,下令布阵。
赵净站在大麾之下,拿出千里眼,遥望着远处建虏的骑兵。
这些侦骑环城而走,既是恐吓明廷,也在寻找破绽。
满桂在布阵,这些分配给他的兵马,远不如他之前带来的大同精兵,眼下也没有办法训练,不得不用了。
城墙上,惠安伯张庆臻同样在急急整顿兵马,黑洞洞的炮口推出垛口,遥遥对着北方。
建虏显然没有今天要攻城的意思,环城而走,直到傍晚,才远远撤走。
“明天。”骑在马上的满桂,望着建虏侦骑消失的方向,沉声道。
赵净收回千里眼,揣入怀里,轻轻点头。
建虏劫掠也好,休整也罢,这段时间,应该已抚平了上次兵败的紊乱军心,再来之后,必然更加凶猛。
满桂下令六千兵马休息,跳下马,来到赵净身前,道:“赵兄弟,我可以让你上到城上去。”
赵净一怔,旋即明白了满桂的意思,摸了摸脸,笑着道:“满大哥看出来了?我确实有些害怕,但还能撑一撑,如果明天真的不支,我可能会率先逃跑,到时候满大哥可不要怪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