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净看着赵实,道:“爹,门外那么多京营士兵巡逻,我们还走得掉吗?”
赵实道:“只要你愿意走,我能打发他们。”
赵净神色不动,道:“才刚刚解除戒严,陛下不会同意吧?”
赵实道:“我已与毕尚书打过招呼,我们离京后,他会为我们善后。”
赵净听着赵老爹的话,伸手拿起筷子,夹了一口菜放到碗里。
赵实哪里不了解他这个儿子,道:“我记得,你之前就说过,明年会外放离京,现在离明年没剩几天了。”
赵净闻言,放下筷子,道:“我可以走,但是我主动离开,不是夹着尾巴,狼狈逃窜。”
赵实沉着脸,道:“那你可知道,今天的朝议,没有你,也没有我,这还不够明显吗?陛下能抛弃你一次,也能再次抛弃我们父子!”
这等话,已然是大逆不道,作为大明臣子,是不能宣之于口的,尤其是赵实,一个极尽隐忍,耐得住性子的人。
赵净抬起头,看着赵实,道:“爹,我从来没有想过靠任何人,我的意思是,我们还没有到那种地步!”
赵实黝黑的脸角冷硬如铁,身体缓缓坐直,道:“你还有办法?”
现在的情势,其实已经危险到了极点,袁崇焕两次击退建虏,是京城保卫战的第一功臣,加上东林党的推波助澜,袁崇焕的入阁,已经没有任何阻碍!
至于‘欲杀毛文龙’一事,在当下,无足轻重。
之所以要扫灭赵净父子,不过是顺手而为,根本不在袁崇焕以及东林党的眼中。
京城之内有东林党,京城之外,是辽东来到的数万大军。
谁还能阻止袁崇焕入阁?
赵净神情平静,双眼幽冷,道:“爹,建虏威逼京畿,虽然未能攻破,实则也未受多大损失,随时可能去而复返,而今的朝局,从上到下,不论是陛下还是朝野,其实极其紧张、敏感、脆弱,但有风吹草动,必然反应过激!”
赵实听出味道了,道:“你打算做什么?”
赵净道:“其实也做不了太多,只是加快一些进度罢了。”
赵实见赵净不肯说,看了眼门外,道:“那些京营士兵,随时可能冲进来。”
赵净道:“我知道,袁崇焕现在炙手可热,不知道多少人要拜在他门下而不可得,有人捧臭脚,并不奇怪。我让巡捕营来,先挡住他们。”
赵实默默片刻,还是道:“真有把握?”
赵净眼神冷笑,转头看向门外,道:“现在急的,不应该是我们。我们父子不求官,求官的才该急。”
赵实会过意,道:“你是说那几位?他们能对付得了袁崇焕?我听说,方才在廷议上,陛下盛赞袁崇焕,对于袁崇焕入阁,第一次松了口。”
赵净不以为意,道:“陛下是被逼无奈,对于东林党,他早就失望透顶,袁崇焕入阁,不是他想看到的。”
赵实仍旧心中不安,道:“即便如此,以东林党的声势,还能阻止?”
赵净收回目光,道:“爹,你不要小看那几位,尤其是温体仁与周延儒,温体仁能差点掀翻东林党,周延儒就能真的掀翻东林党!”
赵实面露疑色,道:“你说周延儒?”
在朝野眼中,周延儒是一个与韩爌很是相似的人,老成持重,不卑不亢,举止有礼,是一个官场君子。
“官场之中,哪有什么君子!?”
赵净神情不屑,道:“越是像君子,越不是!爹,咱们走着瞧吧!”
赵实在赵净脸上看出了对周延儒的不屑,沉吟片刻,道:“那,一切如旧?”
赵净点头,道:“一切如旧!”
赵实看着赵净的脸,片刻后,伸手拿起馒头,慢条斯理的撕扯着,道:“各路勤王师缺衣少粮,尤其是寒冬,怨声载道,毕尚书命我拨付了一些粮草,可还是远远不够,这几日,我将很忙,有什么事情,你要么去户部,要么去广渠门外找我。”
赵净见赵老爹这么快冷静下来,神情异色,旋即点头,道:“爹,程氏给朝廷捐纳了不少钱粮,现在还有一部分,我让他们拿出来,朝廷能否有所赏赐?”
赵实吃了口馒头,道:“你想要什么?”
赵净道:“给他们一个淮商总商,再给他们划定一个独销的范围。”
赵实想了想,道:“户部有在商议,我看看,能不能请陛下手书个匾额,或者内阁某位阁老。”
赵净顿时笑起来,道:“那再好不过。”
赵实又看了他一眼,道:“你现在是满桂的中军,有什么想法?”
赵净拿起筷子,道:“问题不大。”
其实,满桂,也是赵净留下来的原因之一。
历史上的满桂,是战死在这一次的建虏入塞战役中,只不过,赵净不记得具体是什么时间。
袁崇焕将他扔到满桂的军中,虽然包藏祸心,可也给了赵净机会,救下满桂的机会!
与此同时,皇宫里各路勤王师的文臣武将,开始陆续出宫。
并不是所有人都开开心心,反而大部分怨声四起,甚至骂声不断。
“我们都是勤王的,凭什么好处都是他们辽人的!”
“是啊,他们又是赏赐,又是钱粮,我们什么都没有!”
“我带来了三千人,现在只剩下一半,不说赏赐,粮草了,连个棺材都不给!”
“李兄,慎言,慎言!”
“我就说了,又怎么样!?他们要是再这般欺辱我弟兄,我现在就带人回去,看谁奈何得了我!”
……
满桂走在稍微前面一点,神情寻常,可眼神里也窝着火。
其他人的损失远没有他的大,从大同带来八千精锐,可现在满打满算不足三百人。
朝廷的抚恤只停留在口头上,半点好处没有不说,一些人话里话外,似乎还要‘彻查’他,怀疑他侵吞军饷,欺辱士卒!
真是岂有此理!
而走在前面的祖大寿,何可纲等人,也没有多少开心。
朝廷的‘赏赐’,只能用‘三瓜俩枣’来形容,与他们预想的相比,可以说是极其吝啬,甚至是刻薄!
尤其是,他们从山海关奔来,连战数日,在城墙下忍着寒风,挨饿受冻,着实是凄惨。
现在只是要求,比照满桂,允许他们的兵马进入瓮城,以抵挡寒风冷雨,可朝廷一口否决!
辽东来的文武将帅,心里的怒火也在悄悄生气。
而乾清宫,暖阁内。
崇祯皇帝与皇后周氏,陪着笑脸,将一众宗室、皇亲、勋贵给送出了宫门。
这些宗室贵胄,皇亲国戚,全是来哭诉的,他们的庄园,家仆,钱粮等遭到了建虏的血洗,损失惨重。
他们要求袁崇焕派兵保护,结果袁崇焕根本不予理会。
他们来找崇祯哭诉,除了希望崇祯能够补偿,也在趁机弹劾袁崇焕,发泄愤怒。
崇祯望着一大群人走远,脸色瞬间难看下来,咬牙切齿,眼神里闪烁着凶狠。
这些人,无论哪一个都是他的长辈,平日里没少走动,尤其是崇祯继位时,面临内忧外患,是这些人的帮扶,才堪堪坐稳皇位。
王承恩悄悄从后面上来,轻声道:“皇爷,兵部的奏疏上来了。”
崇祯猛的转手,一把夺过,只是扫了一眼,猛的扔到地面上,怒声道:“建虏已经打到他们家门口了,他们还是要什么以守为攻,建虏都退了,还守什么?”
周皇后被他吓了一跳,抿了抿嘴,没有出声劝慰。
崇祯目光森然,望向内阁,道:“孙承宗有什么说法?”
王承恩道:“皇爷,这,应该是孙阁老的想法。”
崇祯现在对孙承宗也有了强烈的不满,道:“就是说,内阁,兵部,袁崇焕,都是一个想法?他们不想着与建虏决战,想要保存实力,任由建虏在我大明京畿腹地肆意来去?”
王承恩低着头,不敢接话。
朝廷自始至终应对建虏的策略都是‘以守为攻’,这种策略是从辽东延伸而来的,多年来一直如此,就是要避免与建虏正面野战。
这也是太多的血泪教训,多年的潜移默化之下,大明朝廷上下,对建虏已有了深深的畏惧。
崇祯神情难看,道:“还有什么事,说!”
王承恩抬头,悄悄看了一眼崇祯的背影,道:“京外有谣言,说是有人私通建虏,这才使得建虏一路畅通无阻的杀到京城来,更是犹如无人之境,肆意来去。”
崇祯脸色骤变,回头看向他,表情狰狞仿佛要吃人的喝道:“何人!?”
王承恩从崇祯的反应上,已经知道崇祯信了,心惊胆战的连忙道:“奴婢不知,已命东厂前去暗查。”
崇祯确实信了,否则,建虏怎么可能从蓟镇毫无阻碍的到京城,在京畿腹地来去自如!?
这个问题的答案,只有一个——有人通敌叛国!
“查!给朕彻底的查!”崇祯咬着牙,双眼无比的阴沉,声音更是幽厉可怖,杀气腾腾。
王承恩应声,小碎步离开。
周皇后站在边上,大气不敢喘。
她跟着崇祯很多年了,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可怕的一面。
崇祯没有掩饰,背着手站在台阶前,望向广渠门方向。
不知道为什么,在王承恩点出有人通敌叛国的那一刻,他心里只有一个名字,再无其他。
崇祯的视线中,在乾清宫与广渠门之间,有几间瓦房——内阁。
此时的内阁,坐着很多人。
韩爌,钱龙锡,孙承宗,成基命,袁崇焕,文武经略尚书的梁廷栋,礼部尚书何如宠等等。
韩爌坐在上位,枯瘦的脸上不怒自威,道:“第一,袁崇焕要继续整军,找准时机,将建虏彻底赶出我大明。第二,兵部要严管各路勤王师,不得生乱。第三,对于一切不法的人与事,须以非常手段镇压!第四,京城虽然解除戒严,但只准进,不准出。第五,京城之内,谣言四起,必然有奸细在其中,兵部要以雷霆手段清除,不可闹上廷议……”
一众人躬身听着,根本不会反驳或争论什么。
韩爌一连说了十二条才停住声,拿起茶杯,轻轻喝了一口,道:“你们有什么要说的?”
众人不说话。
这种关头,大事不用说,小事无需说。
只有一些敏感不能说,又不得不说的事。
成基命见众人不张嘴,只好开个头,道:“韩阁老,我听说,近来朝野很不平静,尤其是科道言官,对孙阁老袁督师等弹劾有星火燃起的趋势。”
对于袁崇焕的弹劾,其实没有停过,这段时间只是多了一些而已。
反倒是对孙承宗的弹劾,有些不足外人道的诡异。
孙承宗眼观鼻,鼻观心,仿佛没有听到。
他宦海数十年,足迹遍布大明,多少次被弹劾的只能辞官归乡,若不是建虏进犯京师,他根本不会再来京城。
对于朝廷里的争权夺利,阴谋鬼祟,他不屑于参与。
无非是再次回高阳老家,建虏已去,他求之不得。
众人的目光在孙承宗身上来来去去,见这位老阁老一言不发,纷纷又看向韩爌。
韩爌见孙承宗不吭声,面无表情,道:“恺阳有何想法?”
恺阳,孙承宗的字。
孙承宗眼皮不睁,道:“没有。”
韩爌知道孙承宗的性格,不想理会朝廷的争斗,故作沉吟的道:“还是要上一道奏本的,有些事情,要说清楚,以免误会。”
孙承宗假寐的眯着眼,缝隙里闪过一道冷芒。
他哪里不知道韩爌这句话的目的,看似为他,实则还是忌惮他,想要逼他以某种方式‘自污’。
钱龙锡不想逼迫孙承宗过甚,连忙开口道:“孙阁老的事,还有转圜的,暂且不急。反倒是元素的事,最是紧要。‘通敌叛国’非是小事,一旦传到宫里,后果不可想象。”
元素,袁崇焕的字。
梁廷栋顿时冷哼一声,道:“这些谣言,到底是建虏散播,还是京内有些人散播?”
钱龙锡,成基命,何如宠等人不吭声。
这件事很是诡谲,诡谲之下,藏着危险,他们不敢轻易触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