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二年,十二月三十日。
赵净一大早便离府,去往皇宫的路上。
赵常跟在他边上,道:“公子,内阁那边传话,说你现在是满桂中军,责任重大,暂且不用去吏科当值。”
赵净脚步不快不慢,淡淡道:“六科是双重管辖,内阁说了也不完全算。”
以体制上来说,六科是隶属于内阁的,但从特殊性安排来说,是归于司礼监甚至是皇帝直接管辖。
内阁要停赵净的职,赵净也能用司礼监挡回去。
赵常瞥着路上人来人往,似乎没有因为建虏入侵而多慌乱,热闹依旧,警惕的道:“公子,主翁说了,现在不安全,还是回府吧……”
他还没说完,赵净抬手,阻止了他。
在他们右手边的巷子里,一个黑衣人,带着头蓬,低着头,在看着他们。
赵常脸色微变,刚要说话,赵净道:“在这里看着。”
赵常陡然会意,警醒的观察四周,而后悄悄来到巷子口,猫着腰,观察着路口。
赵净面无表情的来到巷子里,这个黑衣人跟前。
沈潼拿下头蓬,站到赵净近前,低声道:“公子,有几个消息。第一,宫里在命东厂查证‘袁崇焕通敌叛国’一事。第二,温体仁与周延儒近期密会很多,似乎在商议着怎么对付袁崇焕。第三,京城里的谣言,多半与建虏有关。第四……那位,似乎也靠了过去。”
赵净神情纹丝不动,眯着眼,闪动着冷漠的思忖之色。
沈潼站在边上,没有半点动静,一副等候吩咐模样。
好一阵子之后,赵净抬头望着巷子的另一头,轻声道:“沈潼,你有没有觉得,这件事发展的有些太快了。”
今天才三十,从二十七到现在,满打满算不过两三天时间,可已然形成了一种排山倒海之势。
谣言凶猛,宫里的崇祯都已经坐不住。
沈潼道:“是。另外,针对孙阁老,袁督师的弹劾,或许要更加猛烈。有些人在串联,尤其是科道言官,近乎失控。”
赵净静静望着巷子口,目中冷色更浓。
这一点,他也感觉到了,尤其是六科廊,一些人上蹿下跳,借助谣言,趁机大加联络,以‘江山社稷之危’为由,拉拢、胁迫了不知道多少人。
沈潼看着赵净,嘴上不出声,心里却疑惑。
袁崇焕遭劫,对赵净来说不是好事吗?为什么赵净反而凝色不语。
赵净余光瞥了眼沈潼,道:“你是不是觉得,我巴不得孙阁老,袁督师立即横死当场?”
沈潼躬身,道:“小人不敢。”
赵净深吸一口气,淡淡道:“对于孙阁老,我向来谨慎,不会害他。对于袁崇焕,我对他没有好感,可也犯不着去对付他。但他既然要踩着我上位,我少不得要给他来个过墙抽梯。”
沈潼不知道怎么个过墙抽梯,更不敢追问。
这时,巷子对口出现两个紫色官衣,明显的东厂番子的人。
“是你的人吗?”赵净道。
沈潼回头看去,道:“是。”说着,招呼出现的两人。
其中一个人快速过来,在沈潼耳边低语了几句。
沈潼挥手,等他退走,与赵净低声道:“公子,东厂抓到了两个太监,是宫里的人,原本在蓟镇监军,据说是从建虏眼皮子底下逃出来的,有重要情报禀告陛下。”
赵净双眼猛的一眯,呼吸顿住。
这种‘巧合’,在这种时候出现,太令人生疑了!
心如电转,片刻后,赵净道:“人在你手里?”
沈潼道:“是。”
赵净飞速道:“找个借口,压一天,暂且不要送到东厂,明天这个时候再押过去。”
沈潼道:“这好办,我就说他们身份可疑,审问好了再押过去,王之心不会怀疑。”
赵净嗯了一声,心里还在思索不断。
这两个太监出现的太过巧合了,尤其是这个‘內监’的身份,一旦被押到宫里,必然会深深刺激到崇祯。
袁崇焕的生死,或许就在这两个太监的嘴上!
而袁崇焕一旦倒台,那东林党将如多米诺骨牌,迅速崩塌。
赵净思索着其中的风险与危机,好一阵子,道:“你去吧,盯住他们,不得大意!”
“是。”沈潼应着,带上头蓬,快速离去。
赵净会转身,出了巷子,继续往皇宫方向走去。
到了皇宫门口没多远,一群孩童跑来跑去,嘴里在唱着什么。
“杀了袁崇焕,鞑子走一半!”
“拿了袁崇焕,大家吃太平宴!”
“袁崇焕袁崇焕,家家吃一半!”
赵净停下脚步,目送着这群孩童跑远。
一路跑,一路唱。
“太快了。”赵净轻声道。
这解除戒严的第三天,就出现了这样的谣言,要说没有人在背后编造,刻意散播,鬼都不信。
赵常深以为然的点头,道:“公子,我还听说,谣言都传到宫里去了。”
赵净道:“就是唱给宫里听的。”
给孩童编制谣言有什么用,还不是为了刺激宫里那位年轻的皇帝陛下。
这位皇帝陛下,敏感多疑,冲动好怒。
幕后之人,正是拿捏了这一点!
坤宁宫。
整个宫里,都弥漫着紧张,悲伤的气氛。
周皇后的寝宫,床上躺着一个脸色苍白,奄奄一息的婴儿。
周皇后趴在床边,哭的泣不成声,几欲昏厥。
崇祯站在床边,走来走去,脸色难看,急的六神无主。
太医们手忙脚乱的诊治,大气不敢喘,只是头上鹅卵石般的汗水不停落下。
王承恩,高宇顺站在不远处,更是大气不敢喘,小心翼翼。
这是他们皇爷的第二子,也是嫡次子,是他们皇爷与周皇后所生。
这个孩子出生便极其孱弱,大小病不断,而今更是命悬一线。
这时,有个內监急匆匆而来,埋头就要闯进来来,被高宇顺急忙拦住,低声赶了出去。
崇祯听到了,也看到了,更加厌烦,一甩手,大步来到门前,喝道:“又是什么事情?”
內监吓了一大跳,噗通一声跪地,双手举着一道奏本,道:“皇爷,皇爷,是是密奏,密奏……”
崇祯盯着那道奏本,莫名的心惊肉跳,本心不想去接,可还是走了过去,拿起打开看去。
还没等看完,他猛的一合奏本,脸色青红交替,眼神里惊惧又心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