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净来到六科廊,还不等他走几步,一大群给事中挤了过来,将他围堵成圈。
一个个无不激情慷慨,愤怒如火。
“赵都给事,你知道了吧?袁崇焕避而不战,纵使建虏在我大明京畿腹地肆掠!”
“袁崇焕居心叵测啊赵都给事!从喜峰口到京城,一路上险关要塞无数,建虏怎么就畅通无阻的杀到了京城之下?!”
“赵都给事,你可知道,袁崇焕,袁崇焕还要进城,要带兵进城啊!他这是要干什么!图谋不轨!”
“如此奸邪之辈,我等身为六科给事中,纠劾奸邪是我等本分,万不可坐视不理!”
……
一众人七嘴八舌,口水四溅。
赵净耳膜疼,伸手擦了擦脸上的口水,微笑着道:“诸位,先到我吏科,我们从长计议。”
“赵都给事!”
“万不可再拖延了,现在城外都是辽东兵马,一旦袁崇焕那贼子得到消息,后果不堪设想啊!”
“赵都给事,现在是要做决断的时候了,否则,大明社稷不存,你我皆是袁崇焕的刀下之鬼!”
“赵明堂!你以往的胆子哪里去了!?你可还记得,当初你在御前,弹劾奸佞,是何等的刚直不屈,宁死不退?”
“赵明堂!你别忘了,袁崇焕是不会放过你的!于国于家,你都要站出来!”
.“赵净,莫非连你也怕了吗!?我大明江山国祚,存亡之际,你怕了吗?!”
赵净脸色陡然一变,仿佛被激怒,怒睁双眼,沉声道:“我赵净何时怕过奸邪!诸君,你们即刻联络科道言官,一个时辰后,随我去乾清宫,向陛下请愿!江山社稷,容不得我等退缩!”
众人一见赵净肯带头,顿时群情激昂,急急迎着,而后自行分派任务,各自去联络。
赵净满脸怒色,实则眼神异常平静,冷眼旁观的注视着这一个个人,看着他们表演。
从到处是袁崇焕的谣言,接着是朝廷风波诡谲,而后是那两个逃出生天的內监,现在又是群情激奋的科道言官。
一桩桩一件件,显然有人在背后导演!
赵净送走这些人,来到值房坐下。
赵常神情紧张,道:“公子,真的,真的要去乾清宫请愿吗?”
赵净半躺在椅子上,望着窗外,目光晦涩,淡淡道:“我知道有人是想利用我,也不难猜是谁。他们不敢挑头,是因为还惹不起东林党。但他们不知道的是,这也是一个绝佳的攫取声望的不世良机!”
赵常听得一愣一愣,道:“公子,什么不世良机?”
不等赵净回答,外面响起急匆匆脚步声,诸葛義领头,后面还跟着薛国观,蒋遥。
薛国观不等诸葛義说话,抢先上前,沉声道:“赵都给事,这件事,你过于鲁莽了。”
赵净看着他们忐忑不安的表情,顿时一笑,道:“你们也怕了?”
薛国观欲言又止。
他与赵净的关系,实际上是从属,可在面上,他们是‘好友’,很多话只有在他们两个人时才能说出口。
诸葛義碍于薛国观在场,更是很多话不能说。
‘怕’,怎么能不怕?
那可是袁崇焕啊,袁崇焕手里掌握着辽东数万精兵,是守卫京城的主要力量。
一旦他‘叛逆’,京城内外无人可挡!
更何况,袁崇焕背后是东林党,东林党在京城内掌握着几乎所有权力,他们要是里应外合,大明江山顷刻间易主!
这种情形之下,谁人能不惧怕?
赵净看着他们表情,哪里不知道他们所想,道:“蒋给事中,你去外面看看,他们要是进宫了,直接在御道上列队,我会去带他们进内廷。”
蒋遥也知道他虽然在吏科,实则是‘外人’,连忙抬手道:“是。下官这就去。”
蒋遥退出,关门,脚步声很大的离开。
赵常悄悄来到门口,立着不动。
赵净伸手,笑着道:“坐下,我给你们说说这件事。”
而这时,外面响起极其喧闹的吵声,六科廊不知道来了多少人。
薛国观,诸葛義耐着心,在赵净左右坐下。
等外面消停了,赵净沉吟着,道:“对于这件事,最担心的,其实不是……我们。”
诸葛義神情微动,瞥了眼薛国观,道:“都给事的意思,是那几位?”
‘那几位’,是为了区别于东林党,而他们又没有公然结党,在东林党的称呼中,叫做‘四凶’。
在薛国观,诸葛義的注视中,赵净轻轻摇头。
薛国观一怔,旋即脸色变了,眼神里露出恍然惊恐之色。
诸葛義同样是极其聪明的人,在看到薛国观的表情后,迅速想到了什么,嘴唇动了动,没有发出声音来。
他一直在考虑赵净的立场,最多稍微想了想那几位,可从来没有想过,还有一位!
最为关键的一位!
薛国观迅速平静心情,瞥了眼身后,见没有其他人,还是起身,上前到赵净跟前,低声道:“赵都给事,这,是,是……”
说着,手指指向窗外的乾清宫方向。
赵净摇头,道:“不是。”
薛国观怔了怔,又立即反应过来,连连点头道:“对对对,不会不会,是,是我们臣子应该先行虑及才是……”
赵净看着两人的表情,笑着道:“现在懂了?”
诸葛義还是一脸的心惊胆战,道:“都给事,即便,即便是这样……袁崇焕可是手握数万精兵,加上城内……稍有不慎……”
赵净还是摇头,失笑道:“他们没有那个能力。”
薛国观,诸葛義对于赵净的这个答案似不很认可,想说什么,对视一眼又没说出口。
赵净知道他们心里所想,道:“要是东林党有这个魄力,当年就不会被阉党杀得奄奄一息。而今,他们更不敢,这是天下大不违,没人能承担得起后果!内阁那几位不敢,袁崇焕也不敢。”
薛国观,诸葛義听着赵净的话,多少冷静了一点,细细思来,不自禁的点头。
赵净将他们的表情尽收眼底,双眼闪动着冷意,道:“这次,是危险也是机遇。官场之上,将来你们能走多远,或许就取决于这一次。”
诸葛義对此倒是没有太大反应,反倒是薛国观神色一振,仿佛下了某种决心,瞥了眼诸葛義,道:“赵都给事,我听说,温总裁,给陛下上了一本密奏。”
赵净眉头一挑,瞬间想起了,温体仁之前就是一道‘直发盖世神奸疏’,不止将钱谦益打倒,差点还掀翻了整个东林党。
故技重施?
赵净心里微微思索,忽的站起来,神情坚毅,道:“天时地利人和,天亡袁崇焕,怨不得我!你们去准备吧!”
薛国观,诸葛義齐齐起身,抬手道:“下官领命!”
虽然薛国观与赵净是平级,可在这一刻,说出‘下官’二字,没有任何觉得不妥,包括薛国观自己。
与此同时,科道言官的剧烈动作,引起了朝野瞩目,不少人坐不住,纷纷进宫。
内阁。
韩爌,钱龙锡,曹于汴,乔允升几人坐在一起,众人脸色都不太好看。
尤其是钱龙锡,向来好脾气的他,拍案而起,怒声道: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?言官为什么这么大反应?”
曹于汴目光阴翳,道:“我不知道。”
钱龙脸色铁青,道:“十几个御史跑到了六科廊,你说你不知道?曹于汴,你到底要干什么!?”
曹于汴神情如同便秘,嘴巴张不开,字音发不出。
“吉甫,你说!”韩爌沉着脸,语气不善。
乔允升心里叹了口气,缓缓抬起头,道:“戒严时,刑部天牢的犯人趁机越狱,刑部,顺天府以及五城兵马司,巡捕营等还在四处追捕,朝野弹劾的奏本有十几道了。”
钱龙锡怒气飙升,道:“这与我说的有什么关系?我就想知道,科道言官,他们想干什么!?建虏尚未逐出我大明国境,畿辅依旧危急,为什么他们这般兴师动众要去乾清宫请愿?”
曹于汴不出声,拧着眉,一脸难看。
韩爌看着他们,枯瘦的脸角微微绷紧,道:“应该是赵实的事。”
钱龙锡气的胸口要炸开,道:“我早就告诉过你们,凡事不要急,不要急!你以为是赵实的事吗?为了赵实,那赵净犯得着弄出这么大阵仗吗?”
乔允升微微一怔,若有所思的道:“阁老是说,那赵净不是为了他父亲?”
钱龙锡瞪着乔允升,又看向曹于汴,而后猛的瞪向韩爌,气的笑了起来,一屁股坐回去,想拿起茶杯喝茶,又嘭的一声砸了回去。
曹于汴也从钱龙锡的话里察觉到了什么,眼神骤冷,道:“阁老的意思,他只是别人的刀?”
钱龙锡根本不理会,一个人生闷气。
乔允升已经想到了什么,看向韩爌,道:“陛下,是否询问过?”
韩爌双眼冷峻异常,一字一句的道:“没。”
“要坏事!”乔允升坐起来,一脸肃然。
很长一段时间以来,他已经熄灭了入阁的雄心,因此对几乎所有事情都采取了漠不关心,冷眼旁观,静等机会,致仕归乡养老的机会。
现在,他不得不认真了。
事关生死!
曹于汴也醒悟过来,只觉心惊肉跳。
宫外发生了这么大的事,以那位年轻陛下的脾气,不应该立即宣召他们,当面对质吗?
为什么这么久了,毫无动静?
乔允升看向韩爌,道:“阁老,可有应对之策?”
袁崇焕是一个‘争议’极多的人,而今建虏在京城之下,两度从容退走,宫里早就不满。
一旦引起宫里那位年轻皇帝的疑心,后果不堪设想!
韩爌脸色绷紧,道:“陛下是一个容易被引导的人,若是他先入为主,加上眼下处境,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。必须要阻止那赵净!”
钱龙锡,乔允升,曹于汴下意识的对视一眼,面露凝重之色。
如果只是赵净一个人,他们有的是办法,哪怕将他羁押都行。
可现在言官齐聚六科廊,喧闹沸腾,俨然是一个即将点燃的火药桶,谁敢去触碰?
“我去!”
钱龙锡忽的又站了起来,神色俨然,沉声道:“我去阻止赵净,你们去阻止那几个,江山社稷存亡之际,任何人不得胡来!”
几个人看着他的背影,神情微微松缓。
钱龙锡是朝野,几无与人交恶,向来得朝野尊重。
哪怕是他们与赵净剑拔弩张,几番欲置之死地,可钱龙锡与赵净的关系,始终相对温和。
乔允升不等钱龙锡走出门,又道:“阁老,那几位,一定要压住,不能让他们再跳出来!”
韩爌枯瘦的脸角抽了抽,似有什么话说,最后道:“我知道,你们管你们的,莫要再生事端。”
曹于汴眼神挣扎,头上出现丝丝细汗。
乔允升见着他的表情,心里莫名一咯噔。
不会,都察院也发生了什么事情吧?
在钱龙锡去往六科廊的路上的时候,张庆臻引着程本直进入了吏科。
张庆臻一脸笑呵呵的道:“赵都给事,这个,那个,大家都不是外人,有什么话,好好说嘛,用不着非要打御前官司,不好,不好……”
赵净没理会他,而是看着程本直,笑着道:“程先生没有随军吗?”
袁崇焕领兵在外,具体在哪里,赵净也不知道。
程本直坐在赵净对面,神情平静却又凌厉,道:“赵都给事,非要闹到这种地步吗?”
赵净皱了皱眉,道:“我做错了什么,让程先生生这么大的气?”
程本直双眼直视赵净,道:“即便你带着科道言官闹到御前,陛下也不会听你的,相反,陛下为了安抚袁督师,让他专心追剿建虏,反而会问罪于你!”
赵净眉头挑了又挑,一时间居然找不出反驳的话来。
程本直这番话是极其有逻辑性的,正常来说,也应该是这样。
“这只是理想情况下,”
赵净迎着他的目光,道:“我之前就与程先生说过,你不懂朝局,朝局如果都能依常理来推度,就不会有这么多事情了。”
程本直怒色浮现在脸上,道:“我不懂朝局,可我深知,你闹到御前,同样讨不得便宜,最多各打五十大板,两败俱伤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