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净对程本直的话不置可否,心里也是无奈。
程本直是一个极有能力的人,不论是辽东治理还是作战策略,都是相当合格的幕僚。
但他在政治上,与袁崇焕有一定程度的相似,是白痴。
赵净刚要说话,诸葛義进来,抬着手道:“都给事,人已经齐了,六科八位给事中,都察院九位御史,六部三位主事,总数二十三人。”
赵净一怔,道:“只有二十三人吗?”
以他之前的估算,加上那几位的暗中推断,初步想来,当有四十人,现在,只有一半。
‘那几位……退缩了?’
赵净双眼眯起,心里嗤笑。
果然啊,都是一样货色,为权力迷了眼的妖魔鬼怪,本质上没有什么区别。
程本直见赵净已然要发兵,不由得坐直身体,前所未有的认真之色,道:“赵都给事,有什么条件,大可直接说!玉瓦皆碎,两败俱伤,对我们都没有好处!只要你开口,我皆可应承!”
赵净站起来,俯视着程本直,道:“程先生,你真的不懂。你这种话,我听过很多遍,从来没有信过。事实也证明,在朝廷争斗中,‘空口白牙’这种东西,连擦屁股纸都不如。你还不如让袁崇焕,指着护城河发誓。”
程本直神情变得阴沉,双眼里闪动着狰狞的怒意。
在京城这几日,尤其在赵净身上,他尝到了一种奇怪的无力感,而又关乎袁崇焕,关乎他的‘抱负’,这令他罕见的动怒,怒不可遏!
“赵净!”
程本直愤怒起身,喝道:“袁督师是国之重臣,正在追剿建虏!你这么做,与奸佞有何异!你们赵净是清贵之家,不要名声了吗!?你不要了,你父亲也不要了吗?你可知道,史书会怎么写你们吗!?”
赵净怔怔看着程本直,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般失态。
“程先生的意思……是做的隐蔽一点,就不会写到史书上?承蒙指教了。”赵净语气寡淡的说道。
“你们在干什么!?”
不等程本直继续说话,外面突然响起一声大喝。
赵净对这个声音极其耳熟,瞬间想到来人是谁。
顾不得程本直,大步往外走。
张庆臻同样听出了说话的人是次辅钱龙锡,不由得脸色微变。
作为引荐人,并没有多掺和,可眼见着钱龙锡都卷了进来,不由得后悔,为了那点银子跑到六科廊来。
一众人来到门外,便看到钱龙锡沉着脸,正在训斥一众科道言官。
“国难当头,你们却想杀阵前大将?你们想干什么!?”
“外面都在传,京中有建虏的细作,你们不去捉拿细作,却想当细作,是与不是!?”
“科道言官,勾结串联,聚众逼宫,你们是想造反吗!?”
钱龙锡向来是好脾气,这突然发怒,一众人居然没人敢顶嘴。
薛国观,诸葛義,葛应斗,毛羽健等人都不敢出头,见赵净从里面出来,纷纷给他使眼色。
赵净也不知道这是要他躲还是出头,也不去分辨,大步而出,抬起手,笑着道:“是什么风,将钱阁老吹到六科廊来了?还发这么大脾气,可是有谁惹怒了钱阁老?”
钱龙锡神情铁青,道:“好好好,惠安伯也掺和进来了……”
不等钱龙锡话音落下,张庆臻急忙道:“阁老误会,误会,我,我只是与赵都给事有些事情要交接,已经,已经交接完了,这就走,这就走……”
张庆臻说着,人已经快步离去。
钱龙锡并不在意张庆臻,瞪着赵净,道:“赵明堂,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薛国观,诸葛義,葛应斗等一众科道言官,目光都在赵净身上。
从理论上来说,他们科道言官,有权监督朝廷,可这也只是理论上,阁臣那是大明顶尖的大人物,掌握着他们的官路前程。
程本直同样立在一旁,心怀惴惴,只希望钱龙锡能压住赵净。
一旦赵净纠集数十科道言官闹到乾清宫,那事情的发展,将超乎所有人的控制!
面对钱龙锡的质问,赵净放下手,热情微笑,上前道:“阁老来的正好,我们正要为国除贼,不如阁老与我们一道,或者,阁老领个头……”
钱龙锡怒瞪双眼,这赵净睁眼说瞎话!
“都给我回去!”
钱龙锡压着怒气,道:“赵明堂,我观你之前也是知大局,晓分寸的人,现在怎么这般糊涂!建虏尚在我大明腹地肆掠,并未被歼灭,袁崇焕正在带兵征讨,你反而闹出这等事!着实令老夫失望!”
科道没人敢,或者没人愿意顶撞钱龙锡,因此目光都在赵净身上。
赵净故作思忖,道:“阁老,外面的传言,不管真与假,总得有个说法。科道言官,群情似火,非是下官挑动,而今人都在,如果阁老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,下官愿带头劝说诸位同僚,就此散去。”
赵净这句话,瞬间点燃了一众人。
“对啊阁老,袁崇焕,到底是不是刻意放纵建虏,以图要挟?”
“而今建虏还在京畿肆掠,如入无人之境,袁崇焕为何半点作为没有?”
“阁老,通州遭屠,滦州现在究竟如何?我听说,建虏已经在攻打山海关了!这山海关,可不能有失啊!”
“阁老,袁崇焕手里数万精兵,远胜于建虏,每年耗费朝廷数百万钱粮,他却按兵不动,到底意图为何?”
言官们你一句我一句,虽然没有说出那一句‘图谋不轨’,可话里话外,已经足够明显了。
钱龙锡一张大脸青红交替,一摆手,打断了他们的口水四溅,喝道:“够了!军国大事,自有朝廷定夺,更有陛下圣裁,轮不到你们胡说八道,煽风点火!赵净,跟我来!”
钱龙锡大步进了吏科,留给一众人背影。
“阁老!”
赵净看着钱龙锡的背影,突然道:“无事不可对人言,此事事关重大,非是下官可以决定,还请当众言明。”
钱龙锡猛的停住脚,脸色阴沉的要滴出墨来。
不过转瞬,他面无表情,冷冷的看着赵净,道:“你非要逼老夫不成!”
赵净看着钱龙锡的表情,心里一咯噔。
这把老实人逼急了,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。
“阁老!”
户科给事中葛应斗大步出列,抬头挺胸,朗声道:“我等身为科道言官,所行所为皆是为了江山社稷,莫非,阁老要包庇那袁崇焕不成!”
“阁老,袁崇焕居心叵测,绝不可姑息!”
“阁老,宫外已经传遍了,总不是空穴来风吧?”
“阁老,袁崇焕的叛逆之心,昭然若揭,决不能坐视啊……”
钱龙锡看着一个个跳出来的人,表情再也控制不住,阴沉的可怕,怒气连连的道:“好好好!你们,你们,你们……”
钱龙锡气的说不出话来,一甩手,大步离去。
薛国观一直在旁观,见钱龙锡含怒而走,心有不安,上前低声道:“赵都给事……”
赵净稍稍沉吟,大声道:“诸位同僚,咱们按计划,前往乾清宫,向陛下谏言!”
“好!”
“赵都给事果然是好样的!”
“赵都给事,我们没有看错你!”
“我们六科廊,向来以吏科为首,赵都给事,我们跟你走!”
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打跑了钱龙锡,科道言官情绪高昂,摩拳擦掌。
赵净二话不说,走在前面,大步往御道走去。
薛国观,诸葛義等悄悄对视,虽然心有不妥,还是跟在赵净身后。
程本直站在边上,目送着赵净的背影,面沉如水,心中惊疑不定。
‘这赵净到底要干什么!?’
程本直望着一众人,尤其是最前面的赵净,心里忧惧又不解。
在他看来,赵净这么做,不但不会扳倒袁崇焕,反而会引来东林党的雷霆报复。
这是得不偿失的愚蠢之举!
他等一众人出了六科廊,随后疾步而出,奔向内阁方向。
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内阁出面,强行干预了。
或者说,是请动那位大明威望最隆,唯一能弹压住科道言官的首辅大人!
赵净领头,走在前面,浩浩荡荡的直奔乾清宫。
虽然消息早就传遍皇宫内外,可还是引来无数人侧目,议论纷纷。
到了内廷,乾清门前,赵净停下脚步,因为正面迎来了一个人——司礼监掌印太监,王承恩。
作为宫内的第一大太监,‘内相’的王承恩,在某些时候,比首辅韩爌还要令人畏惧三分。
王承恩站在宫门前,神情平静的看着一众人,而后目光落在最前面的赵净身上。
赵净一抬手,本来乱哄哄的一众人,瞬间安静下来,停住脚步。
赵净上前,抬起手道:“王公公,下官等求见陛下,还请通报。”
王承恩道:“陛下正与韩阁老,梁尚书议论征讨建虏,军国大事,咱家不敢打扰。”
赵净当即沉声道:“下官等在这里等候,今日一定要见到陛下!”
王承恩神色不动,目光狐疑一闪,往后退去。
等王承恩走了,葛应斗上前来,低声道:“赵都给事,现在怎么办?”
赵净背起手,道:“等!”
葛应斗犹豫了下,退了回去。
按理说,这种阵势应该强闯,但赵净不挑头,他也不敢。
其他人凑在一起,窃窃私语,无不义愤填膺,语气如刀,声音似剑。
薛国观没有回头,只是余光瞥了眼,便抱着手,闭着眼假寐。
他可不是刚入仕的愣头青,他是从万历朝一路走过来的官场老人。
这种场面,亲身经历了多次,对于身后这帮人的想法,那是心知肚明。
诸葛義倒是颇为紧张,几次想上前问问赵净,可看着赵净背起的手,莫名心安,立着不动。
而藏在人群的毛羽健,义愤填膺的与身边人大骂袁崇焕,实则余光都在赵净身上,心里琢磨着,待会儿的风向到底会往哪边吹。
与此同时,乾清宫的暖阁内。
作为‘文武经略尚书’,梁廷栋站在御前,抬着手,朗声道:“陛下,臣以为,京城之内的安稳是第一,建虏已不足为虑。”
崇祯坐在椅子上,没有什么表情,对于梁廷栋的话,也没有什么反应。
边上的韩爌,神情沉稳,一如往常。
崇祯瞥了他一眼,道:“韩卿。”
韩爌顿了一会儿,道:“陛下,孙承宗等已经在调兵遣将,集合精兵强将,已经在追踪建虏踪迹,一旦抓到时机,必然能歼灭建虏!”
崇祯眼神里闪过怒意,没有说话。
这时,王承恩从外面进来,来到崇祯边上,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。
崇祯干瘪的嘴唇动了动,眉宇间厌烦,道:“科道言官,聚集在乾清门外,二位卿家可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?”
梁廷栋自是知道,却道:“臣忙于军务,并不知科道事。”
韩爌道:“陛下,宫外出现了诸多谣言,刑部判为建虏细作所为,不可轻信。言官闻风而动,火上浇油,臣请陛下申斥,命其散去。”
崇祯盯着韩爌,眼神冷漠,道:“将他们带进宫来。”
“是。”王承恩应着道。
梁廷栋心惊,悄悄看了眼韩爌,低着头不敢说话。
皇帝公然落首辅面子,这可不是小事!
韩爌脸角动了动,双眼锐利。
没有多久,赵净领头,一众科道言官三十多人,大步进入乾清宫,暖阁。
不少人这会儿心生畏惧,踌躇不前;有些人则踌躇满志,斗志高昂;有些人心怀惴惴,有些人心思叵测。
赵净属于是大马金刀,气势凛然,大步来到御前,看都不看韩爌与梁廷栋,抬起手,朗声道:“臣,吏科都给事中赵净,参见陛下!”
身后一众人七嘴八舌,混乱不堪的跟着行礼。
崇祯看着这群人,不由得皱眉,神情不善冷声道:“国难当头,你们添什么乱!?”
面对皇帝陛下开口就是训斥,大部分人缩头,后悔来了。
赵净面不改色,道:“回陛下,臣与科道众位同僚,为弹劾辽东督师袁崇焕而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