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净的话音一落,暖阁内安静一片。
自确认建虏进犯以来,朝廷对于袁崇焕的争议便随之而起,在建虏在京畿肆虐而无所制约后,对袁崇焕的不满瞬间飙升。
朝野内外,皇亲勋贵,不知道多少人弹劾袁崇焕。
可在乾清宫,带着二三十科道言官,当着首辅的面,直接弹劾袁崇焕,赵净是第一人!
崇祯的脸角瞬间绷直,双眼怒火与猜疑交替的盯着赵净。
梁廷栋低着头,屏住呼吸。
韩爌仿佛没有听到,直视前方。
赵净说完,抬着手,等着崇祯说话,余光悄悄在观察韩爌,梁廷栋。
梁廷栋的反应正常,韩爌这个反应,似乎不太对劲?
薛国观站在赵净身后侧,等了片刻,出列道:“陛下,臣等科道言官,罗列袁崇焕罪状有七,第一……”
“皇爷!皇爷!”
突然间,门外响起急急喊声,高宇顺小碎步跑进来。
赵净站着不动,心里暗自警惕。
所有人都被高宇顺的喊叫吸引,目光都在他身上。
高宇顺完全不顾阁内什么场面,直奔崇祯,来到他身侧,急声道:“皇爷,宫外奏报,说是建虏去而复返了。”
崇祯神情骤变,猛的站了起来,喝道:“你说什么!?”
高宇顺同样心惊胆战,道:“说是,说是那叛逆麻登云攻破了山海关,滦州等多地投降,建虏带着近十万大军又杀回来了……”
崇祯顾不得其他,快步向外面冲去。
高宇顺,王承恩等紧随其后,蜂拥而出。
韩爌转过身,双眼锐利淡漠的扫过赵净。
赵净迎着他的目光,微微躬身。
梁廷栋也看了赵净一眼,眼神复杂。
暖阁内,短短时间,只剩下赵净与一干科道言官。
一众人面面相觑,不知如何是好。
薛国观也料到建虏会去而复返,看向赵净道:“赵都给事,现在怎么办?”
赵净神情如常,心里已然明白。
大概率不是什么建虏去而复返,多半是东林党人的手段。
‘不得不佩服,真是好手段!’
赵净暗自点头,用‘建虏去而复返’来胁迫崇祯,可以说是当下最为有效的手段!
这种时候,东林党向崇祯提任何要求,怕是崇祯都得捏着鼻子认下。
赵净转过身,微微一笑,抬起手,朗声道:“诸位同僚,建虏来犯,我等当以国事为重,今日便到此为止。”
众人交头接耳,窃窃私语。
皇帝都走了,不到此为止还能怎么办?
一众人三三两两出了乾清宫,还凑在一起,似乎商议着下一步对策。
赵净,薛国观,诸葛義三人走在最后,薛国观欲言又止,诸葛義倒是直接,等那群人走远了一些,低声道:“都给事,他们拿我们当枪使。”
赵净嗯了一声,不置可否。
‘言官’,在历朝历代的党争中,都是冲锋陷阵,战斗在最前面的一批人。
不论是‘邀名求直’也好,‘犯颜直谏’也罢,有意无意,都成了党争中最锋利的武器。
薛国观道:“那几位一直没有动静,可能做在暗处。”
‘四凶’在袁崇焕一事上,表现的太过于平静了。
赵净慢慢踱着步子,道:“我听说,近来弹劾乔允升,曹于汴等人的奏本不少?”
诸葛義一怔,怎么突然说到乔允升,曹于汴了?
赵净道:“事情还没完。不论建虏是否去而复返,袁崇焕难辞其咎,获罪在所难免。”
薛国观不解,道:“目前抵御建虏,是以辽东兵马为主力,这种情形之下,还能问罪袁崇焕不成?”
袁崇焕是辽东督师,带来了数万兵马列阵在皇城之外,不管是出于应对建虏,还是投鼠忌器,朝廷以及宫里的陛下,都不应该对他出手,反而多加安抚才是!
赵净自然知道薛国观所想,边走边道:“现在的朝局,不能以常理去推断。也不要急着问,就在这一两天了。”
薛国观还是满心困惑,道:“这一两天?”
赵净抬头,看着天色渐沉,似有雨雪,道:“这样的天气,建虏去而复返……还是老套的手段。”
去年,有那么几次,东林党也是用蓟镇兵变去恐吓崇祯,以达到他们的政治目的。
屡试不爽。
这次,还能成功吗?
……
另一边,崇祯奔到城头,站在广渠门上,望着东方。
安安静静,波澜不惊。
崇祯眺望着,手里的千里眼转来转去,神情很是紧张,不知道是不是来的太急,呼吸急促,头上冷汗涔涔。
他边上站着王承恩,高宇顺,梁廷栋,以及锦衣卫的佥事张懋忠等人。
好一阵子,崇祯放下千里眼,瞪向高宇顺,道:“建虏到了何处?”
高宇顺看向梁廷栋,道:“皇爷,是兵部的奏报。”
崇祯立即转向梁廷栋。
梁廷栋立即抬手,道:“陛下,方才臣亦在宫内,这就回兵部彻查。”
他是兵部‘文武经略尚书’,这也是一种临时官职,主要负责统管战时各路兵马。
可‘统管各路兵马’的人非常多,比如孙承宗,比如袁崇焕,甚至比如已经被罢官夺旨的李邦华,都是如此。
崇祯也知道梁廷栋初来乍到,并不能有效管治兵部,心里狐疑不定,沉声道:“去查!”
梁廷栋应命,转身快步离去。
崇祯看着他的背影,眼神相当冷漠。
这梁廷栋,也是从辽东来的人,是内阁极力推到兵部尚书位置上的人!
高宇顺观察着崇祯的表情,上前一步,躬身低头,轻声道:“皇爷,是兵部派人通知奴婢……”
他还没说完,崇祯已抬起手,道:“东厂那边有什么消息?”
高宇顺连忙道:“东厂没有动,倒是那赵净提督五城兵马司,巡捕营,抓捕了不少人,说是可疑,东厂正在审讯。”
崇祯心里惊疑不定,怒气翻涌,再次转头望向东方。
他不是傻子,甚至很聪明。
从建虏进犯蓟镇,到兵临城下,发生了多少事,他一直记在心里,为了能够歼灭建虏,他一忍再忍,再忍再忍!
可是,今天,建虏真的有去而复返吗!?
如果没有,内阁在干什么,想干什么!?
崇祯心里一肚子疑问,那个可怕的可能,他一直压在心底,不敢多想又不能不想。
‘袁崇焕,你莫要辜负朕!’崇祯的右手握拳,猛的砸在身前的墙壁上。
高宇顺见着,心头一跳,暗自心惊。
王承恩看着崇祯如同刀削的脸角,清晰可见的杀意,心中轻叹。
他作为当朝大太监,冷眼旁观,对于朝局,对于很多人与事,有着清晰的判断。
这种洞若观火,让他更为理解崇祯的艰难。
大明朝内忧外患,他看的再清楚又能如何?哪怕告诉崇祯,也只会坏事,没有半点益处。
就比如眼下这件事,他看的清楚,赵净带着一众科道言官去乾清宫,就是为了逼宫,逼迫他的皇爷处置袁崇焕,这背后还有其他推手。
在暖阁内,高宇顺说话的时候,王承恩也隐约猜到,多半是假的。
即便如此,他又能做什么?
崇祯站在城头,望着东方。
建虏没有出现。
梁廷栋没有奏报。
兵部,城外的袁崇焕没有一点反应。
崇祯出现在城头,站了半天,仿佛一个笑话。
崇祯脸角抽搐,眼神里杀机如炽,内心的怒火充斥全身,无处发泄。
王承恩,高宇顺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颤抖的身体,莫敢吱声。
“回宫!”好半晌,崇祯咬着牙道。
一众人,跟在崇祯身后,下了城墙,返回皇宫。
皇宫之内,一片平静。
皇宫之外,车水马龙,人流如织,一如过往。
一切的一切,如无事发生。
下值之后,赵净出了皇宫,返回府邸。
“赵明堂!”
还皇城角,一群人拦住了赵净。
赵常看着这群人,神情微变,上前喝道:“你们刑部又要干什么!?”
赵净身后还带着一些巡捕营的卒役,见着刑部一群人,纷纷上前要阻拦。
闫茂泰走上前来,看着赵净,冷笑道:“赵净,奉内阁之命,带你去刑部问话!”
赵净见着闫茂泰,心里暗紧,拉过身边一个巡捕营卒役,低声嘱咐了几句。
这个卒役立即点头,飞速后退离开。
“拦住他!”闫茂泰一见,立即大喝道。
刑部的差役听命上前,就要追向那巡捕营卒役。
巡捕营的人纷纷上前,手握刀柄,拦住了刑部的人。
当当当
双方数十人,纷纷拔刀,在皇城之下对峙。
赵常瞪着闫茂泰,怒声道:“闫茂泰,你要干什么!?我家公子是吏科都给事中,你们刑部无权过问!”
闫茂泰眼见着那巡捕营卒役已经走远,心里暗恨,无视赵常,向着赵净沉声道:“赵净,你涉嫌勾结建虏,附逆叛国,奉内阁之命,跟我们走吧!”
赵净双眼微眯,哪里还不明白,冷笑道:“你们刑部真是吃饱了撑得!你们自己的屁股擦干净了吗?”
闫茂泰手握刀柄,双眸寒意凛然,道:“你罪在叛国,刑部有权先斩后奏,你若是顽抗,休怪我无情!”
他话音一落,墙角又冲出二十多个穿着刑部差役服饰的人。一个个腰膀粗壮,手持利刃,浑身煞气。
赵常见状,退后与赵净凝色的道:“公子,这些人不像刑部差役,更像是亡命之徒。”
赵净也注意到了,道:“小心一点,可能狗急跳墙了。”
他将带着科道言官二三十人去乾清宫逼宫,显然激怒了东林党,不顾他的特殊身份,要‘下杀手’了。
赵常又看了眼边上的城墙,低声道:“公子,要不要呼救?”
赵净轻轻摇头,道:“他们在这里拦住他们,肯定做好了计划,没用的。”
闫茂泰上前一步,直视着赵净,喝道:“赵净,本官问你,你现在是应命还是抗法?”
应命,就要乖乖跟着闫茂泰走,这种情形,能不能活着到行不都两说。
抗法,那毫无疑问,就地格杀!
赵净看得出来,闫茂泰没有拖延时间意思,深吸一口气,道:“你不过是一个员外郎,还没有资格与我说话,我要见乔尚书。”
“你会见到的。”
闫茂泰眼神冷屑,挥手道:“拿下!凡有抗命,一律诛杀!”
一众巡捕营卒役面露惊慌,纷纷后退,缩在一起,看向赵净。
他们只是巡捕营的卒役,身份低微,可不敢与刑部这种大衙门的人火并。
赵常也转头,看着赵净。
赵净沉着气,看着闫茂泰,道:“你别忘了,我现在还是一镇总兵的中军。”
闫茂泰道:“今天,谁也救不了你!”
赵净面沉如水,浑身绷紧。
他已然明白,今天这个局不同以往,东林党是做足了准备,堵了他所有的援手,要置他于死地!
赵常狠狠咬牙,回头低声与赵净道:“公子,这里离城门没多远,我们拦住他们,你跑过去,只要跑到城门口就得救了!”
哪怕东林党势力再大,刑部也不敢追杀到城门口!
赵净看着他,又看向巡捕营的卒役,见他们面色稚嫩,恐惧不安,轻轻摇头,道:“不至于为了我一个人,搭上这么多人命。”
没有机会逃走,今天这是一个死局。
赵净抬头,沉声道:“闫茂泰,我跟你走,但你不得为难其他人!”
闫茂泰见赵净服软,冷笑一声,道:“我们只要你,其他人不管!”
赵净伸手,按住了要说话的赵常,道:“你回六科廊,薛国观等人应该没走,你让他们即刻上书,弹劾乔允升。”
赵常怔住了,这种时候,弹劾乔允升,还有用吗?
远水救不了近火!
闫茂泰听到了,手握刀柄,道:“赵都给事,请吧!”
赵净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,向着闫茂泰走去。
闫茂泰见赵净乖乖就范,脸上露出失望之色,嘲讽道:“都传言你刚直无畏,生死不惧,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,今天一见,也不过如此。”
赵净没有理会他,任由刑部差役将他镣铐加身。
赵常看着赵净这么被带走,感觉着肩膀上的丝丝疼痛,虽然不知道赵净是什么目的,还是咬牙调头,再次回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