刑部。
乔允升看着狼狈而回的闫茂泰,苍老的脸上是浓浓的疲惫,道:“不怪你,是我考虑的不够周全。”
闫茂泰吓了一跳,急忙道:“尚书,尚书已经计划周全,是小人,是小人办事不妥,若是,若是小人果断一些,那赵净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,请,请尚书重重治罪!”
乔允升浑浊的双眼静静看着他,道:“说了不怪你就是不怪你,出去躲一躲吧,京里我来善后。”
闫茂泰听着乔允升的话,心里的惧意稍减,道:“尚书,还有,还有办法,京中有那么多盗匪,只要……”
乔允升轻轻摇头,道:“莫要小看他。他身边不止有巡捕营的人,应该还有锦衣卫。出去躲躲吧,再不走,怕是来不及了。”
闫茂泰见乔允升这么说,抬起手,沉色道:“是。小人就在城外,尚书有任何吩咐,小人第一时间赶来!”
乔允升没有说话,疲惫的倚靠在椅子上,目送他出门。
他一走,门外小吏进来,站在他身前,一脸‘已安排好’的表情与乔允升对视。
乔允升轻叹,道:“干净一些。”
小吏眼神里杀意一闪而过,道:“老爷放心。”
对于闫茂泰,不论赵净这次是死是活,在乔允升的计划中,都是一个死人。
乔允升伸手拿过一杯浓茶,放到嘴边,神情烦躁的又放回去,长长一叹,道:“祸事。”
小吏道:“老爷,那赵净不过是七品的末流小官,纵然有些小聪明,又能把尚书怎么样。”
乔允升目光望着窗外,道:“他背后的人,对我们太了解了,掌握了我们不知道多少东西。这次杀赵净,是逼不得已。偏偏没有杀成,以赵净眦睚必报的个性,还不知道会有什么事情在等着我们。”
小吏上前,低声道:“老爷,不,还有那件事吗?”
乔允升目光微微动了动,道:“赵净对这件事几乎没有关注,我反而不放心。”
小吏一愣,道:“老爷是说,这是个陷阱?”
乔允升看着窗外,道:“明天的廷议,是吏科上殿当值吧?”
小吏道:“是。”
乔允升默默许久,疲惫的双手握着椅子,艰难起身,道:“去见见几位阁老吧。”
小吏连忙搀扶他,道:“那赵净回府后就没有出来,不像是有激烈反击的意思。”
乔允升又是一叹,道:“你不了解他。他没有激烈反应,只能说,事情都做在前面,只是在等一个时机罢了。”
小吏面露疑惑,抬头看着乔允升,道:“老爷是说,明天的廷议?”
乔允升脸色越发疲倦,拄着拐,艰难的迈步,道:“现在,我想轻巧抽身,怕是不易了。”
……
夜深,东厂。
东厂今非昔比,人丁凋零,但不妨碍东厂的热闹。
后院的几个房间内,灯火通明,呼喊不止。
“一万贯!”
“碰!”
“七索子!”
三张桌子,坐着十二人,站着十几人,喊叫声此起彼伏。
王之心在最中心的桌子上,身前堆满了碎银,桌上的马吊整整齐齐,白净的脸上皆是兴奋的通红之色。
他身后站着一个常衣,同样白净的中年人,道:“王公公,司礼监那边又差人来催问,问审的怎么样了。”
王之心双眼盯着牌桌,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,随口的道:“管他娘的。”
中年人喝了口热茶,同样不以为然,道:“那小的明天随便弄点供状送过去,算是交差了。”
“就是这张!哈哈哈哈……”
王之心忽然大笑,伸手摸过桌上一张牌,摆着双手道:“给钱,给钱!”
其他三人骂骂咧咧,不情不愿的从桌下掏银子。
王之心这会儿也没了上下尊卑,浑不在意,收了银子就推牌,道:“继续继续。”
沈潼独臂,坐在不远处,看着一群人,脸色漠然,静静等待着时机。
他手里还握有两个人——一个叫做杨春,一个叫做王成德。
这两人他已经悄悄审过,知道他们带来了什么‘消息’。
这个消息太过可怕,可怕到,哪怕有赵净的话,依旧迟疑不定。
这时,一个番子悄悄走过来,在他耳边低声道:“沈百户,公子让我给你带句话。”
沈潼心头一惊,转头看去。
这个番子,是他来东厂之前就在的,这,也是赵净的人吗?
番子瞥了眼沉浸于赌博的其他人,低声道:“朝议开始之后,将人送给王之心。”
沈潼压着心惊,不动声色的低声道:“那两个人藏有大秘密,是否要先禀报公子?”
番子道:“公子已经知道。”
说完,他便悄悄离去。
沈潼看着他的背影,目露凝色,心里惊疑不定。
审讯那两个太监的,是他最信任的兄弟,不可能出卖他!
那赵净,真的知道?
赵净,无声无息的已经收买了他身边的人吗?
沈潼迅速镇定精神,瞥了一眼依旧沉浸在马吊中的王之心,暗自算计起来。
……
第二天凌晨,皇宫,午门。
赵净穿着官服,穿过午门,来到六科廊。
看着灯火远不如过往明亮的两排廊庑,赵净与身旁的诸葛義笑着道:“基画,说起来,我们是不是有很长时间没有当值了?”
诸葛義道:“都给事,我好像,还没有上过朝。”
赵净一怔,仔细想了想,道:“一次都没有吗?”
诸葛義道:“一次都没有。”
赵净略有恍然的点头,道:“这么说来,我好像也就上过一次。咱们这朝廷,真是乱。”
赵净入仕快两年了,可上朝,只有一次,可见中间发生了多少事。
诸葛義跟在赵净身旁,来到六科廊外。
还不等他们转身,御道的另一侧,从昏暗的灯光中,走出一个来,看着赵净道:“赵明堂。”
赵净转头看去,只见是骨瘦如柴,皮包骨头的毕自严。
赵净一楞,连忙迎上前,抬手道:“下官见过毕尚书。”
这是大明朝廷,赵净为数不多能够尊敬的人了。
毕自严看着赵净,神态复杂,似有迟疑。
赵净疑惑,道:“毕尚书有何吩咐,尽管直言。”
这位向来远离党争,只求实务的毕尚书,曾经两次破例,都是为了营救赵净。
毕自严干燥的嘴唇动了动,道:“能不能,别斗了?”
赵净神情古怪,道:“是,有人找到毕尚书,代为游说?”
诸葛義也愣神,毕自严的话,不太对劲。
毕自严不是善于扯淡的人,强装不下去,直言道:“有些人做的太过出格,你在被人当枪使。”
赵净顿时会意。
毕自严话里的‘有些人’,十有八九指的是‘四凶’——申用懋,王永光,温体仁,周延儒。
这四位在这场风波中,表现的太过的平静,平静的出奇。
或许是赵净品级不够,并不了解他们的具体作为。毕自严作为户部尚书,显然知道某些隐秘。
赵净想了一会儿,道:“毕尚书,非是下官要斗,而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,今天的朝议,由不得任何人了。”
毕自严沉着眉头,道:“你要是肯罢休,我来做担保,保你安稳外放出京,再无干系。”
赵净看着毕自严,道:“毕尚书,就没有考虑过自己吗?”
毕自严道:“你担心我保不住你?这一点你大可放心,我既然开了口,就有把握。”
赵净稍稍沉默,道:“下官的意思是,朝局沸荡之下,毕尚书,可否有自保手段?”
毕自严与赵净对视,满是血丝的双眼闪过一抹怪异,道:“你是说,有人要对付我?”
他在朝中,不争不抢,不朋不党。
赵净肃色认真,道:“漩涡之下,无需刻意,谁又能跳脱于外?”
毕自严还是不信,刚要开口,突然身后传来声音:“毕尚书,聊什么呢?”
赵净歪头看去,是刑部左侍郎胡世赏。
毕自严回头,淡淡道:“胡侍郎。”
胡世赏抬了抬手,笑着道:“毕尚书,我们堂官沏了壶好茶,邀你一品。”
毕自严还想与赵净多说几句,眼见没有机会,只得道:“好。”
说着,迈步向着对面的廊庑走去。
胡世赏却没跟着走,等毕自严走远,来到赵净身前,一脸冷意的道:“你就是一条因缘际会得势的臭虫罢了!今天最好老老实实的,要是敢在廷议上胡言乱语,我会让你知道,什么叫做后果!”
赵净微微一笑,道:“胡侍郎,我之前劾倒了不少人,你就不怕?”
胡世赏抬头,眉眼低垂的俯视着赵净,道:“你千万别把我当成他们,否则你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!”
赵净双眼眯起,道:“昨天的事,是你做的?”
胡世赏嗤笑不屑,道:“换做是我,你坟头草一人高了!”
说罢,转身就要离去。
“那就从你开始。”赵净淡淡道。
胡世赏脸色微变,以一种难以理解,十分困惑的表情回头看着赵净,道:“从我开始,你要对付我?”
赵净已经转身,走向六科廊。
胡世赏看着赵净的背影,咬牙切齿,目光冷冽如刀。
赵净回到六科廊,在值房坐下,喝着茶,看着一道道奏本,等着时间。
直到天色亮起一丝微光,诸葛義走进来,低声道:“都给事,有些不对劲。”
赵净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,道:“有什么不对劲?”
诸葛義道:“都给事,按理说,我们吏科今天应该很热闹,可到现在为止,一个来的人都没有。”
赵净闻言,目光从奏本上挪开,若有所思的道:“六科廊一个都没有吗?”
“没有。”诸葛義神情凝肃的道。
以昨天赵净搞出的声势,今天怎么都不会无人问津,除非,有人在背后施展了手段!
赵净心如明镜,顿了顿,道:“不用理会。”
诸葛義却不能不理会,道:“都给事,今天的朝议,会决定很多事情,除了关乎建虏外,还有会推阁臣,六部九寺等的补缺。”
赵净伸手,慢悠悠的磨墨,道:“今天只有一件事。”
诸葛義一怔,道:“只有一件事?”
赵净看着磨着的墨,道:“清算。”
诸葛義看着赵净的表情,心里莫名一冷,道:“都给事,你,有什么打算?”
赵净已经拿起笔,道:“上朝之后,只管看,不要说。”
诸葛義顿觉今天要发生大事件,忍不住的道:“都给事,下官还是能帮忙些忙的……”
赵净拿起笔,晃了晃,道:“今天帮忙的人会很多,不差你。你今天主要负责记,哪些人说了哪些话,哪些话是相似的,承转起合的,首尾相连的……”
诸葛義顿时听懂了,道:“都给事是要分辨,哪些人是同党?”
平常的时候可以藏,当大事临头之际,藏无可藏!
赵净点头,开始落笔,道:“举荐何如宠入阁的奏本,是不是在外面?”
诸葛義陡然想起,道:“在,是昨天从兵科转来的,还真是奇怪。都给事,这个意思是……”
“直接驳回去。”赵净埋头写着,嘴上道:“何如宠不能入阁了。”
诸葛義不由得上前两步,道:“都给事,何尚书入阁,是陛下与内阁早就商议好的。成阁老是十月入阁,何尚书是十二月。”
赵净头也不抬,道:“去办吧。”
诸葛義闻言,不知道赵净心里所想,见着赵净笔下写的是‘弹劾刑部’的奏本,依言后退。
赵净写完之后,拿起来吹了吹,又审视一遍,见没有什么问题,放到一旁。
咚咚咚
宫里的钟声,似乎知道赵净写完了,恰如其分的响了起来。
赵净深吸一口气,将奏本揣入怀里,起身走出值房。
天色还没有大亮,赵净带着诸葛義,蒋遥出了六科廊,来到御道。
御道上已经站了不少大大小小的官员,见着赵净,纷纷投来各色各异的目光。
昨天赵净带着二三十科道言官逼宫,结果是没有结果。
今天的朝议,他会弄出什么幺蛾子来?
有些人冷眼旁观,有些人幸灾乐祸,有些人不齿,有些人冷漠,有些人期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