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净站的位置，离崇祯可以说是相当的近，崇祯阴沉，杀意的面容，清晰可见。
大殿之中，流淌森冷的寒意。
赵净甚至能感觉到，背后有无数冷笑，得意的眼神在他身上。
已然是命悬一线，越是如此，赵净越是沉得住气，心如电转的思索对策。
他低着头，余光瞥了眼老神在在的钱龙锡，韩爌等人，猛的心中微动，抬起板笏，向着崇祯朗声道：“陛下，臣是吏科都给事中，在捐纳一事上，只负责监督，分文未曾沾手，此事有吏科同僚以及户部官吏可以作证。家父是户部右侍郎，上有左侍郎、尚书，下有金部郎中，各司郎中，要想将二百多万两银子，无声无息的贪渎，着实骇人听闻。想要贪渎这么多银子，必是上下其手，绝不单是户部一侍郎，甚至是户部单独可以完成的。”
崇祯听着赵净的话，心中又惊又疑，目光看向韩爌，钱龙锡，成基命等人。
他下意识的认为，赵净说的对，如果户部不能单独贪污，那只能有更上面的人参与。
更上面的，无疑就是内阁这帮人。
眼见着赵净将脏水泼到了内阁身上，胡世赏一惊，急忙道：“赵净，满口胡言！那二百多万两的捐纳银，根本没有进入国库，金部郎中亲笔举告，除了你们父子，还有谁？赵记钱铺，就在长安街外，只要查抄，一切便明了！”
赵净冷眼看向他，道：“胡侍郎，你这么急，像是要为什么人遮掩？刑部怕不止是收到了什么举告信吧？”
胡世赏神情更急，怒声道：“巧舌如簧！”
旋即，他抬手向崇祯，高声道：“陛下，这赵净满口胡言，肆意攀咬。臣请即刻查封赵记钱铺，清点藏银，以定其罪！”
赵净没有理会他，只是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崇祯的态度。
果然，崇祯坐在龙椅上，不停的转头，目光转来转去，显然疑心已起。
赵净心中一转，继续道：“陛下，臣请胡侍郎亲自带人查抄赵记钱铺，而且事不宜迟，即刻前往！”
崇祯看着赵净，余光又看向赵实，毕自严，再次面无表情，端坐在那，并没有开口，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。
眼见着崇祯没有像往常一样震怒，迫不及待做出的‘圣裁’，大殿里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
一群附议的朝臣小心翼翼的观察，没有急着继续进攻。
哪怕是胡世赏，此时也犹豫不定，暗自紧张不安。
而其他人则是巍然不动，静悄悄的观察着局势，等待着风向。
胡世赏低着头，眼神如冰，屏气凝神。
按照他们原本的计划，崇祯这会儿已经大怒，将赵氏父子下狱！
现在崇祯没有，那就说明，这位年轻的皇帝陛下生疑了！
皇帝的疑心往往意味着危险，而一个年轻冲动皇帝的疑心，则是致命的！
胡世赏不敢多想其他，急忙再次抬手道：“陛下，赵记钱铺藏有赵实，赵净父子的罪证，臣请即刻查抄，以免夜长梦多！”
话音落下，大殿内，一片安静。
几乎所有人都看着崇祯，等待着他的决定。
他的‘圣裁’，是这件事的风向。
风往哪吹，殿中的‘草’将往哪边倒，同时也将大概率的决定着这件事的最终结果！
“臣附议！”
“臣附议！”
“臣附议！”
又有五六个人站出来，但明显的迟疑，甚至是在他人目光逼视之下，不得不硬着头皮站出来。
赵净余光见着，不假思索的抬起手，朗声道：“陛下，二百多万捐纳银不翼而飞，可吏科、户部之前毫无察觉，想要做到这种程度，绝非一两个人能做到，而户部的金部，嫌疑最大，偏又是金部郎中举告，其中情形，匪夷所思，令人不敢多想。而三法司过往屡屡包庇罪臣，有案可查，已不可信任，臣请陛下，派东厂或者镇抚司，亲自彻查！”
听到‘东厂’与‘镇抚司’这种字眼，朝廷里不少人眼皮直跳，脸色瞬间紧绷，而后阴冷可怖。
在过去几年，东厂与镇抚司，简直成了‘地狱罗刹’的代名词，朝臣无不畏惧。
果然，韩爌，钱龙锡，成基命等阁臣回过头，眼神各异的盯着赵净，不约而同的皆是含有凌厉的警告之色。
阁臣尚且如此，其他人可以想见。
即便是毕自严，都暗自皱眉，欲言又止。
甚至是崇祯，神情都变了变，有怒色浮现。
或许，在崇祯的内心，对锦衣卫与东厂，也有惊惧。
“张懋忠！”
崇祯猛的站起来，喝道：“即刻前往东长安街，查抄赵记钱铺，将一应罪证，全数带到殿上来！”
殿上官张懋忠大声应命，带着一众锦衣卫，鱼贯而出。
这虽然是赵净想要的结果，可看着崇祯的表情，还是心惊胆战，下意识的屏住呼吸。
一旦崇祯多加一句话，他便会落入万劫不复之地！
朝臣们也都望着崇祯，等待着他的雷霆之怒，将赵净打入天牢，论死！
本来紧张忐忑的胡世赏，这会儿忍不住的激动起来，睁大双眼的看着崇祯。
崇祯并没有理会所有人的注视，而是大步离去。
“朝会暂停！”有內监大喊一声，而后紧随崇祯从侧门离去。
‘赌对了！’
赵净长松一口气。
他就是在赌崇祯的疑心，赌崇祯不会立即决断！
他赌赢了！
随着崇祯的离去，大殿之内冷肃的气氛开始消融。
站出来的朝臣悄悄返回，没人说话。
大殿之上还有內监，殿中也还有锦衣卫。
胡世赏没有回去，冷冷的注视着赵净，道：“果然有一张利嘴！别以为这样就能脱罪，只等锦衣卫将赵记账本抄没送来，你死罪难逃！”
赵实回头，看向儿子，惯常严肃的脸上，迟疑不定。
其他人见胡世赏开口，纷纷向赵净投来异样目光，不少人微笑着，看着赵净在获罪之前的笑话。
赵净却沉着脸，高抬着头，以一种训斥的语气道：“胡世赏，你是真不知死活！”
胡世赏被赵净的态度激怒了，咬着牙恨声道：“等你下了天牢，我看你还是不是这般嘴硬！”
赵净冷哼一声，道：“捐纳的事，你真当我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！？可笑！捐纳的名单不止户部有，吏科有，内阁有，司礼监也有！你在大殿之上公然扯出来，你知道你得罪了多少人！？我要是你，现在就回去收拾细软，找个没人的地方，这辈子都藏着不出来！”
胡世赏神色骤变，似乎想到了什么，转头看向乔允升。
乔允升佝偻着腰，苍老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，闭着眼，仿佛睡着了一样。
而听着赵净的话，不少人纷纷交头接耳，窃窃私语。
“这赵净说的是，真要掰扯，要出大事！”
“何止是大事，天都得捅个窟窿！”
“这胡世赏到底想干什么，他不要命了！”
“不会，不会，这事不会不是冲着赵实父子去的，而是冲着那几位吧？”
殿中的朝臣们在议论，韩爌，钱龙锡，成基命也相互对视，眼神凝色，没有言语。
所谓的‘绅的钱如数奉还，百姓的钱，三七分帐’，在这件事上，是体现的淋漓尽致。
在场的大人物，对捐纳一事再了解不过，只要知道名单上头几位的名字，便知道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。
现在胡世赏借此攻击赵实、赵净父子，说不得会将捐纳一事的底裤给扒开！
那后果，简直不可想象！
胡世赏事先并没有想那么多，眼见着乔允升不理会，其他人悄然的疏离，不由得脸色阴晴不定，眼神里都是恐惧。
赵净抱着板笏，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，不屑的冷哼道：“长安街就在皇城外，来回很快！”
说罢，转身离去。
胡世赏看着他的背影，顾不得愤恨，小心翼翼的来到乔允升边上，低声道：“尚书，那个，这个事……”
乔允升缓缓睁开眼，瞥了他一眼，淡淡道：“想想怎么圆回去吧。”
胡世赏双眼大睁，脸上苍白无血。
这可是皇极殿，当着皇帝、满殿朝臣的面，他总不能出尔反尔，自打耳光吧？
这可不是自打耳光，这是认罪，是公然构陷朝臣，是欺君，是死罪！
胡世赏见乔允升不肯救他，目光看向何如宠，成基命等人，那几位根本不看他，抱着板笏，直视前方。
胡世赏身形摇晃，差点没摔倒。
“陛下驾到！”
随着一声內监喊叫，崇祯大步而来，坐回龙椅之上。
赵净这时刚刚回到他的位置，与群臣一起，行礼道：“臣等参见陛下，陛下万岁！”
“免礼。”崇祯说了一句，目光则在胡世赏，赵实，赵净等人位置来回观望。
“赵净，上前来。”崇祯不等朝臣谢礼便道。
赵净应命，抱着板笏又上前。
崇祯目光环视一圈，沉着脸，道：“说吧，到底是怎么回事，如实招来，朕会宽大处置。”
赵净听的分明，也很清醒的意识到，崇祯是怀疑，可他是怀疑所有人，对所有人都不信。
赵净抬着板笏，道：“回陛下，赵家乃清贵世家，世代明礼守法，恪守本分，从无逾矩。臣父子并未贪渎捐纳一份银钱，不惧彻查，请陛下明鉴。”
崇祯双眼冷漠的盯着赵净，余光又瞥向赵实，毕自严，默然片刻，又看向刑部位置。
原本正气凛然，咄咄逼人的刑部左侍郎胡世赏，这会儿站在乔允升身后，不言不语，仿佛聋了一样。
崇祯目光锐利了几分，淡淡道：“胡世赏。”
听到崇祯点名，胡世赏心头一颤，连忙出列，却一时说不出话来，好一阵子才颤音道：“回回陛下，捐纳一事，臣，臣以为，当当……”
崇祯居高临下，俯视着他，见他这么模样，面色一沉，喝道：“当什么？”
‘彻查’二字，已然如烫嘴一样，从胡世赏嘴里发不出来。
胡世赏脸上冷汗涔涔，心胆俱颤，面的崇祯的喝问，他手里的板笏抖动，道：“臣，臣以为，国国难当头，不宜内讧，应当，应当以剿灭建虏为主，请，请陛下明鉴……”
崇祯神情写满了怀疑，双眼犹如利刃，直直盯着胡世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