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这时,张懋忠带着一箱子东西,从侧门进来,来到崇祯身侧,在他耳边低语起来。
崇祯伸手拿过账本,认真看去。
朝臣们见到这一幕,无不揪心。
这要是查出来赵净贪渎捐纳银,玉石俱焚之下,赵净肯定会将捐纳一事和盘托出。
到时候,殿内的一大半人都得卷进去!
可要是查不出什么,那胡世赏怎么圆?
圆不成,胡世赏就得落罪,疯狂之下,会不会将捐纳一事给咬出来!?
这时,不少人的目光没有看窘迫的胡世赏,而是落在了赵净身上。
原本是赵净的死局,没想到,只是简单一句话,居然彻底翻转!
崇祯这会儿看的差不多了,神情冷漠中,疑虑更多。
他看着手里的账本,语气十分平淡的道:“赵记钱铺……最近半个月没有存入,所有的支出,都是捐纳给朝廷……”
说着,崇祯转头看向胡世赏,而后是赵净。
赵净迎着崇祯不掩饰的怀疑眼神,坦然相对,不卑不亢。
胡世赏则神情立变,急声道:“陛下,陛下,这,这赵净作假,昨天,分明有一笔五万两银子的存入,陛下,赵净一定用了假账本,迷惑陛下,请陛下,请陛下再次彻查!”
张懋忠漠然扫了他一眼,抬起手道:“陛下,臣奉命之后,没有丝毫耽搁,第一时间封锁了赵记钱铺,没有任何人走脱,里里外外翻了底朝天,只有这一道账本。并且,赵记钱铺的存银,不过两千两。”
崇祯对张懋忠是没有任何怀疑的,坐直身体,漠视着胡世赏,沉声道:“你还有何话说?”
胡世赏嘴角哆嗦,头上冷汗如雨,颤巍巍的噗通一声跪下,道:“陛下,陛下,臣,臣……”
满殿朝臣,都看向跪地的胡世赏,淡漠,平静,没有人可怜,更没有站出来为他辩解。
乔允升连眼都没有睁。
至于几位阁臣,韩爌,钱龙锡,成基命,身形不动,完全的置身事外。
刚才紧随胡世赏其后‘附议’的那些人,这会儿更是不敢冒头。
赵净余光瞥着胡世赏,见他就这么容易认输,不由得暗自摇头。
现在想来,当年强势无匹,众正盈朝的东林党,被阉党轻易击败,或许并不是魏忠贤多么的得圣心,更重要的,是他们自身太脏,到处是破绽,经不起半点风浪。
“赵净!”
突然间,崇祯的声音仿佛在耳边炸响。
赵净心神一凛,抬起手,道:“臣在。”
崇祯双眼冷峻,逼视着赵净,道:“你说,到底是怎么回事!?”
赵净高抬着板笏,一脸肃色,道:“回陛下,刑部多龌龊,向来以构陷朝臣,庇护罪臣为宗旨,臣请彻查刑部。至于捐纳银丢失一事,臣请以东厂或者镇抚司前往清查,请陛下监纳。”
“陛下,”
赵净话音落下,老态龙钟的乔允升忍不住了,颤巍巍的出列道:“刑部向来忠君行事,不苟一丝。赵净所言,皆是诽谤。”
崇祯不想看他们狗咬狗,沉着脸,道:“朕只问你们,那二百多万两捐纳银,到底是怎么回事?!”
赵净不说话,侧身看向乔允升。
乔允升道:“陛下,臣请陛下降旨,以三法司为首,彻查户部。”
崇祯见他们还是说不出半点有用的,不由得双眼阴沉,道:“来人,将胡世赏下东厂大狱,严加审讯!”
张懋忠应声,一挥手,一众锦衣卫迅速扑向胡世赏。
胡世赏瘫软在地上,闻言急声道:“陛下,陛下,乔尚书,乔尚书救我……”
乔允升置若罔闻,仿佛半点没有听到。
大殿之上,没有一个人为胡世赏求情。
胡世赏的喊声在门外回响,可大殿之内,安静一片。
崇祯坐在主位之上,看着大殿正中的赵净,眼神幽深,内心依旧疑虑丛丛。
二百万多两银子,是国库收入的一半,就这么凭空消失了?
胡世赏罪在欺君,可那两百多万两银子,不是进了他的口袋,那进了谁的?
崇祯高坐龙椅之上,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朝臣。
赵净,赵实,毕自严,而后是韩爌,钱龙锡,成基命等等。
这些人,除去毕自严外,不,毕自严也在内,他都怀疑!
三法司,这两年来,一直庇护罪臣,不堪一用。
而东厂,镇抚司,崇祯从心底厌恶,根本不想让他们去查。
那,还有谁能用?
崇祯心里怒火涌动,无处发泄,脸色随之难看,对于满殿朝臣,愤恨交加。
超聪明不是看不出来,可没人说话。
从内阁的几位阁臣,到六部尚书、侍郎,谁都不开口。
所有人都知道‘捐纳’一事藏着巨大龌龊,唯独瞒着崇祯。
赵净站在大殿正中,余光瞥着乔允升,再看向忍怒不发的崇祯,从怀里掏出一道奏本,朗声道:“启奏陛下,臣弹劾刑部。”
崇祯眉头紧拧,道:“你要弹劾刑部什么?”
语气冷漠,带着浓浓的怀疑。
有內监走下来,接过赵净的奏本,快速回递给崇祯。
而这会儿,从韩爌,钱龙锡,成基命,到乔允升,申用懋,王永光等人,目光齐齐落在赵净身上,异色闪动。
前脚胡世赏弹劾赵净,现在赵净反手弹劾刑部?
赵净熟视无睹,抬着板笏,高声道:“回禀陛下,戒严期间,刑部诸多要犯越狱,高达近三百人,这些人冲击城门,欲与城外建虏里应外合。在解除戒严之后,数十要犯奔出,投奔建虏。臣弹劾刑部,居心叵测,危害社稷,请陛下明察!”
崇祯神情骤变,差点站起来,双眼怒瞪向乔允升,大喝道:“乔允升,可有此事?”
乔允升苍老的脸皮抖了又抖,缓缓出列,道:“回陛下,建虏来犯,刑部全力守城,对于天牢有所疏忽,臣已请罪。至于赵都给事所言其他事,臣并未听闻。”
崇祯脸色铁青,忽的看向兵部方向,怒声道:“梁廷栋!”
梁廷栋举着板笏出列,瞥了眼孙承宗等人方向,犹豫着道:“回陛下,天牢犯人冲击城门……确有此事。至于,犯人投奔建虏,兵部尚未有消息。”
崇祯惊恐不已,心头一阵后怕。
这要是城门被天牢犯人打开,里应外合,想一想就后背发凉!
崇祯心头怒意如涛,双眼里杀机如实质,猛的瞪向内阁方向,厉声道:“为何之前没有奏报?”
孙承宗默默片刻,出列道:“臣之前,并不知晓。”
崇祯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孙承宗,道:“你之前不知道?”
孙承宗躬着身,道:“是。”
他确实不知道,一则是这件事发生的十分短暂,被京营迅速扑灭;二则,也是有心人刻意掩盖。
赵净之所以知道,是因为他提督巡捕营,有巡捕营的卒役在场看到了。
崇祯怒极而笑,道:“你总领京畿兵马,这么大的事,你居然不知道?”
孙承宗没有回话。
赵净见崇祯要迁怒孙承宗,当即道:“陛下,孙阁老名义上总督京畿兵马,实则上权力有限,京营并不听命孙阁老。这件事的根由,当在刑部以及兵部,二部明知事情严重,掩盖至今,请陛下明鉴!”
在建虏还没有抵达京城之下时,京营便由王承恩提督;而京城之外的勤王师,则由兵部统管,孙承宗只是短暂的兼任了兵部尚书,迅速被梁廷栋取代。
是以,不论京城之内,还是京城之外,孙承宗只能‘建议’而无实际指挥的权力。
崇祯听懂了赵净的话,心里对孙承宗的怒意还是难以消退半点。
梁廷栋也听懂了赵净的话,慌忙抬手,道:“陛下,臣,臣一直忙于抵御建虏一事,无暇分心。且,那些逃犯在城门下就被缉拿,并未引发什么祸乱。是以,是以臣当做小案,在兵部之内审结,请,请陛下恕罪。”
对于梁廷栋,崇祯还是颇为欣赏的,他的话,也有那么几分道理。
强压着愤怒,崇祯凌厉的目光,落在了乔允升身上。
乔允升非常想要找理由推脱,辩驳,可最终,还是缓慢跪地,声音苍老,疲惫,沙哑的道:“臣,御下不严,差点酿成大祸,请陛下治罪!”
崇祯气的胸口都要炸开了,这么大的事,就轻飘飘的一句‘御下不严’就想揭过?
“来人!”崇祯大喝,道:“将乔允升下狱论罪!”
张懋忠一挥手,锦衣卫如狼似虎的扑过来,对于这位八十多的老大人,很是谨慎的架住。
乔允升没有一丝反抗,连求饶都没有,很平静的被锦衣卫拖了下去。
眼见着乔允升就这么被下狱,都察院的左都御史曹于汴,浑身发冷,心头惊惧。
他的都察院,不比刑部干净多少!
而前面的韩爌,钱龙锡,成基命等人,看着乔允升被押出大殿,禁不住的对视,彼此眼神里都有着强烈的不安与警惕。
偌大的皇极殿内,静谧无声,落针可闻。
这才多长时间,刑部尚书、左侍郎全数落罪,加上右侍郎空缺,刑部算是全军覆没!
满殿的朝臣,目光都若有若无的在赵净身上,神情暗紧,心头悄然涌动着大同小异的一句话——此子不好惹!
“陛下,”
成基命突然出列,大声道:“捐纳银两百多万两消失不见,赵实、赵净父子难辞其咎,臣请将他们下狱,彻查清楚。”
崇祯胸中怒气难消,闻言看向赵净,看向赵实,眼神冰冷无情。
殿中的人心中暗紧,目光盯着崇祯,屏住呼吸,心跳如擂鼓。
赵净只是吏科都给事中,无关紧要,可赵实是户部右侍郎,与尚书毕自严关系紧密,一旦赵实落罪,毕自严必将不远!
刑部已覆没,户部紧跟着?
所有人都有着清晰的预感,一场大风暴即将来袭!
赵实的脸色无比严肃,心里思索一番,出列,抬手道:“陛下,捐纳银一事,发生在户部,臣理当担责……”
赵净眼见着赵老爹要替他揽下所有事,急忙打断道:“陛下,捐纳银一事,臣以为,不可轻易下定论,还请等王公公调来捐纳银的进出明细,以做分辨。”
钱龙锡跟着出列,道:“陛下,虽然胡世赏有构陷之嫌,可捐纳银丢失是事实,赵实,赵净父子一个监督,一个管理,二人罪责清晰,理当严审,追剿藏银,以充兵饷。”
崇祯压着胸中怒意,道:“来……”
“陛下!”
突然间,王承恩从侧门急匆匆而来,脚步飞快,满脸急色。
崇祯一怔,王承恩向来稳重,尤其是在这皇极殿上。
王承恩顾不得其他,来到崇祯身侧,以手挡着,在他耳边急急说了起来。
崇祯骤然骇色,猛的站起来,大步向着侧门走,不,应该奔去。
眼见着一向注重仪态的皇帝陛下如此失态,满殿崇祯纷纷对视,窃窃私语起来。
赵实回头看向赵净,赵净微不可察的点头。
赵实神色微松,走回去,与毕自严低声道:“尚书,如果陛下追究,尽管推到我身上。”
毕自严皮包骨头的脸上尽是无奈之色,轻叹道:“还没到那种程度,廷议之后,我去与陛下解释。”
赵实道:“尚书要和盘托出?”
‘捐纳’一事,涉及了众多的皇亲国戚,要是扯开,倒霉的还是户部。
毕自严道:“那倒是不至于,想办法弥补吧。”
赵实见状,默默不言。
二百多万两,岂是那么容易弥补的?
不远处,内阁几个人也凑在一起商议,他们的眼神,几乎没有离开过赵净身上。
赵净抱着板笏,好整以暇。
——东林党的末日到了!
至于所谓的‘捐纳’一事,廷议结束之后,他有的是办法,大不了找个人上书,将事情原委告诉崇祯。
皇极殿侧门外。
杨春与王成德跪在崇祯门前,一把鼻涕一把泪,哭喊着道:“皇爷,奴婢句句属实,是建虏密谈,说是那袁崇焕与建虏贼酋有密约,要和谈……袁崇焕担心皇爷不答应,故意放建虏紧逼京城……皇爷,从喜峰口穿越蓟镇到京城,多少险关要塞,那袁崇焕半点不拦,他,他居心叵测啊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