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看着哭诉的两个內监,双眼瞪圆,又惊又惧。
“当真?”崇祯以一种吃人的表情喝道。
杨春跪在地上,悲声大哭,道:“皇爷,你老想一想,为什么建虏进犯,朝廷一而再的否认,直到建虏深入蓟镇才不得不承认。那袁崇焕从辽东发兵,在蓟镇与建虏毫无接触,任由建虏一路南下,到了城门下,只是抵抗,根本不敢真的去打,这么长时间,任由建虏到处劫掠,毫无作为……”
崇祯如坠冰窟,心头阵阵发冷。
王承恩在一旁看着,默然不语。
他隐约觉得不对劲,可一时间也惊疑的不敢多想。
边上的王之心低着头,缩成一团,只是看了一眼崇祯的脸色,便低着头,浑身瑟瑟发抖。
王成德这时抬起头,看着崇祯大声哭道:“皇爷,怕,怕是还不止,袁崇焕,袁崇焕在辽东,可是想要杀毛文龙,只有杀了毛文龙,建虏才能不惧东江镇威胁,放心的绕行千里,在寒冬腊月深入我大明腹地……皇爷,袁崇焕,他欺君啊……”
崇祯身形巨震,双眼爆出可怕厉芒。
通了,一切都通了!
他心里的种种疑惑,在这一刻,终于是都通了!
“难怪,难怪……”崇祯神情凶狠的可怕,嘴唇哆嗦着,喃喃自语。
在此之前,他就对袁崇焕起疑,可东林党不断的打掩护,他将信将疑。到了建虏兵临城下,他一再催逼东林党与建虏决战,可袁崇焕纹丝不动。
而今,一切都通了!
袁崇焕为了遮掩‘五年平辽’的罪责,要与建虏议和,为了逼迫他就范,不惜欲杀毛文龙,放建虏进犯京畿!
“该杀!”崇祯胸口剧烈起伏,双眼阴沉,咬牙切齿的发出如同野兽般的嘶吼。
王承恩,王之心等人纷纷低头,心神冰冷,半点声音不敢有。
这时,从侧门出来一个內监,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,恭恭敬敬的道:“皇爷,韩阁老询问陛下是否继续朝议?”
崇祯猛的回头,双眼血红,狰狞可怖。
內监吓的脸色发白,噗通一声跪地,颤声道:“奴婢,奴婢,奴婢知罪……”
崇祯看着他,脸角扭曲,牙齿磨的咯咯响,极力的控制着内心不断冲击理智的怒火。
王承恩瞥了眼低声的太监,上前轻声道:“皇爷,现在得想办法善后。”
袁崇焕手里有辽东来的数万精兵,在京外勤王师中,是兵力最强,最多的,加上城内的东林党,一旦消息走漏,后果不堪设想!
崇祯硬生生的压下一口怒气,急促的喘息,道:“将他们两个押下去,不准任何人接触他们。传……英国公来见朕。”
王承恩应声,又道:“只有英国公吗?”
崇祯看向他,忽的意识到了什么,愤怒的大脑艰难转动,道:“孙承宗!”
“是。”王承恩应着,转身就要离去。
“还有周延儒!”崇祯突然又道。
王承恩应着,快步退后。
崇祯看着他的背影,内心忐忑又怒恨,血红的双眼闪动不断。
杨春,王成德带来的消息,令他震惊万分,可也令他大惑得解!
“袁崇焕!”崇祯狠狠咬牙,心里对袁崇焕的恨意到达了顶点!
这时,高宇顺急匆匆而来,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,急急抬手,道:“皇爷,蓟镇传来消息,建虏在围攻遵化。”
崇祯眉头紧拧,道:“遵化没有陷落?”
高宇顺递过一道奏疏,道:“应当没有。这是遵化总兵赵率教的奏疏,请朝廷发兵,与他一同夹击建虏。”
崇祯现在哪有心思对付建虏,最重要的,是防止袁崇焕以及东林党狗急跳墙,做出大逆不道的事!
他看着高宇顺,很快想到了赵净,想起了赵净在山海关阻止袁崇焕杀毛文龙的事!
崇祯心头大恨,道:“朕问你,捐纳银少了二百万多万两,你可知晓?”
高宇顺一怔,这个事他还真不知道,见着崇祯的神情,感受着冰冷的气氛,小心翼翼的道:“皇爷,奴婢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。可捐纳银三百多万两,着实……太超过以往了。”
往年的历次捐纳,二三十万已经是极限了,现在居然高达十倍,谁敢说没有鬼!?
崇祯经过高宇顺的提醒,先是一怔,继而面露惊悟,怒气汹涌,眼神里杀机犹如实质,冷笑连连的道:“好好好!一个个,全都欺朕!全都欺朕!”
高宇顺惊惧,不敢多问,低着头,作等候吩咐状。
崇祯受到了巨大的刺激,头上青筋暴跳,令他太阳穴生疼。
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这种时候,万不可大意,一点差错不能有!
现在,比建虏攻城还要危险!
“散朝吧。”崇祯道。
他现在还没有想好到底怎么应对,需要与孙承宗,周延儒谨慎筹谋。
在这万分危机的时刻,大明朝廷上下也唯有孙承宗,周延儒这两人还让他信任。
很快,一个內监跑进皇极殿侧门,尖锐着嗓子喊道:“退朝!”
这一声‘退朝’,令满殿朝臣面面相窥,一脸的不可置信。
要知道,他们这位新陛下,是一个极其自律,自律到变态的人。
除了日夜不停的批阅奏本,处理国事外,对于上朝,更是有着某种执念,两年来,风雨无阻,从无取消,更无迟到早退!
韩爌,钱龙锡等人对视,神情暗沉,有种强烈的不好预感。
满殿朝臣此时也开始窃窃私语,议论纷纷。
他们从崇祯急匆匆离去的表情,隐约猜到有大事发生了,一时间不知道猜测了多少,比如建虏打回来了、京里又有什么大案、勤王师又有兵变等等。
也唯有赵净最是从容,因为他心如明镜。
他让沈潼压了一天,又刻意等到廷议开始,就是在等这一刻!
朝臣们三三两两的离去,议论不绝。
韩爌转过身,双眼锐利的扫了赵净一眼。
钱龙锡顿住脚,盯着赵净片刻,道:“随我来。”
赵净不置可否的应了一声。
而后看向赵老爹,与他对视一眼,微微点头。
赵实迎着赵净的目光,没有说话,随着毕自严一同,低声商议着什么。
捐纳银一事,总归要有个收尾,想要收尾,必须说服那位陛下。
赵净跟着钱龙锡出了大殿,慢慢踱着步子。
钱龙锡背着手,宽厚的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,开始有些驼了。
他神情厌燥,眼神复杂,许久之后,才道:“你还有什么算计?”
赵净跟在他边上,道:“阁老应该知道,下官从来不算计任何人。只是被迫自保。”
钱龙锡想了想,发现还真是如此,是以脸色越发纠结烦闷,内心纠葛,不吐不快,道:“你可知道,我大明乃多事之秋,内忧外患,亟须整顿朝局,唯有朝局清明,方能解决弊政,内安黎民,外驱夷虏……”
赵净等他说完,不冷不热的道:“阁老说的是。”
钱龙锡回头看向他,沉着大脸道:“你老实告诉我,是不是还有其他算计?”
赵净一脸坦然,诚恳,道:“没有。”
确实没有。
已经用完了。
那两个太监已经进宫,一切的事情,都将自然而然的发生,不需要赵净再去刻意算计。
钱龙锡胸口坠着一口气,道:“现在大敌当前,建虏随时可能去而复返,乔允升等人不知轻重,你不能胡来!”
这个年轻人,不知道的背后是什么人,掌握了太多东西,任由他们胡来,京城得翻天!
赵净抬起手,道:“下官谨遵钱阁老之意。”
钱龙锡脸色越沉,低喝道:“老夫没给你说笑!你要是再敢胡来,老夫不要这张老脸,也将你贬出京去!”
赵净之所以能蹦跶到现在,有一部分原因,是东林党的大人物们既当又要立,明面上扯不下面皮。
“下官句句属实。”赵净迎着钱龙锡的目光道,心里直叹气,他多实诚一人,怎么就是不信呢?
钱龙锡见赵净一句实话没有,心里既急又怒,还没有什么办法,道:“六部缺不少郎中,以你的资历、年纪,升任郎中还是有些勉强,不过老夫可以作保,你选一个吧。”
能够让钱龙锡作保,六部郎中任选,这种殊荣,赵净应该是第一个。
赵净却摇头,道:“待等击退建虏,下官计划外调出京。”
钱龙锡一怔,道:“你要外调?”
赵净道:“是。”
钱龙锡盯着赵净,眼神狐疑。
天下数十万官吏,无不想着入京,这赵净居然想要外调?
以赵净吏科都给事中的官身,只要本分一点,熬熬资历,用不了十年,或许就能打破三品桎梏,位列六部郎官。
三十多岁的郎官,那可是前途无量!
但赵净,居然想要外调?
“你想去哪里?”钱龙锡问道。
赵净道:“有几个备选,钱阁老能帮忙说几句?”
赵净虽然在京城里搞风搞雨,引得朝野瞩目,可根本上来说,他没有什么权势,更没有多大背景。
若要调去他理想的地方,理想的官职,单凭他一个人去运作,还不能说百分百能成。
“备选?”钱龙锡双眼盯着赵净。
赵净点头,看似认真,实则漫不经心的道:“是。有凤阳府或者淮安府之类。”
钱龙锡拧眉,目光思忖。
凤阳府,那是龙兴之地,朱家祖坟所在,这个地方,一般人是去不得的。
而淮安府的特殊,一则是盐业重地,二则是漕运总督府在那,淮安知府,历来是朝廷内外打破头争抢的位置。
钱龙锡也做不了主,沉吟着道:“这段时间,你莫要乱来。建虏退走之后,我来想办法。”
赵净眉头一挑,这钱龙锡是真帮忙啊,这么希望他外调吗?
赵净看着钱龙锡,眼中怪异一闪,道:“阁老,下官一直有个疑问,能否为下官解惑?”
钱龙锡见着御道上已经没有什么人,背起手,再次踱步,道:“你想知道什么?”
赵净跟在他边上,道:“为什么,那几位一直没有动作?朝下没有,方才廷议上也没有,着实奇怪。”
钱龙锡自然知道赵净话里的‘那几位’指的是谁,冷哼一声,道:“他们在想着入阁,哪有精力理会其他事情。”
赵净伸头,看着钱龙锡恼怒的侧脸,道:“阁老没有说实话吧?”
钱龙锡一摆手,道:“只要你不添乱,便没有你的事。曹于汴那边,我会打招呼,你安安分分的待在府里就行。”
赵净双眼微眯,从钱龙锡的态度中,他已经察觉出来,钱龙锡或者说东林党,有种已经流于表面的焦虑不安。
这种不安感,不是刚刚才有的。
朝廷,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,让东林党感受到了这么深刻的危机?
钱龙锡没有与赵净再说,大步走向内阁。
赵净多走了几步,来到了六科廊。
“赵都给事,还得是赵都给事!”
“赵都给事,我们都已经听说了,你在殿上,将刑部尚书乔允升,左侍郎胡世赏劾倒,着实大涨我们六科廊的威风!”
“赵都给事威武!只恨不是我科当值,未能与赵都给事并肩作战,足恨平生啊……”
原本消失不见的六科廊诸多给事中,突然又出现了,蜂拥着赵净,含蓄的马屁不绝于耳。
赵净微笑的应和着,好一阵子才摆脱这些人,走入值房。
诸葛義,蒋遥都不在,唯有赵常在。
赵常紧随赵净进了值房,迅速关门,上前低声道:“公子,钱铺那,程小姐传来消息,说是外账被抄走,还有三千两银子。”
赵净坐下后,喝了口茶,道:“钱铺本来就没有放多少银子,内账也不在钱铺,区区几千两银子而已。”
赵常却绷着脸,道:“公子,不会,还有其他的事情吧?”
赵净想了想,道:“应该没有。”
胡世赏用‘捐纳’一事来攻击,是赵净没有想到的。
好在,这件事情上,他确实没有什么把柄可抓。
但乔允升,有没有其他后手,赵净着实不好判断。
那只老狐狸,城府深的可怕,有没有暗中查到他的什么隐蔽之事,赵净拿捏不准。
“对了,”
赵净突然抬头,双眼冷峻的看着赵常,道:“通知下去,我们的所有人,与内阁,袁崇焕,内阁进行切割,不论多少大小,一定要切割的干干净净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