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二年,十二月初一日。
大雪。
赵净哈着手,一大早的赶往皇宫。
哪怕是大雪天,街道两边的摊贩还是热情满满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赵常跟在赵净边上,脚踩着雪,缩着头道:“公子,从前天起,关于袁崇焕的谣言陡然增加了不少,大街小巷,传的到处都是。”
赵净揣着手,顶风冒雪的道:“宫里也没有什么秘密,那几位应该都已知道,开始发力了。”
他一直怀疑,那‘四凶’在暗中做了什么事情,却始终没有查出来。
赵净来的早,有人比他更早。
城门口,有几个人正在进宫——周延儒,温体仁以及孙承宗。
赵净眯着眼,看着三人的背影。
这三人,单纯以阵营来说,是相当奇怪又合理。
孙承宗应该算是东林党人,却被东林党人三番四次的陷害,排斥在外。
温体仁也应该算是东林党人,毕竟是韩爌的门生,偏偏在争夺入阁名额上,与韩爌决裂,差点一己之力掀翻东林党。
而周延儒的立场更为复杂,虽然出自南直隶,可他与东林党似近非近,似远非远。
在崇祯继位,果断剪除阉党之后,他是迅速被宣召到京的人,与东林党关系极近。而在温体仁与钱谦益争斗的时候,他立场暧昧,直到看见东林党岌岌可危后,立场开始转变,与温体仁的合作日渐增多,被东林党列为‘四凶’之一。
而随着东林党的逐渐衰落,周延儒‘干净’的履历,老成持重的形象,得到了崇祯的信任。
“现在,这位周侍郎,应该是咱们陛下最信任的人了。”赵净轻声自语道。
赵常在一旁听着,道:“公子的意思,是这位周侍郎要入阁了?”
赵净轻轻摇头,道:“何止是入阁……”
袁崇焕获罪已不可避免!
而袁崇焕的获罪,是崇祯对东林党最后的一丝信任,袁崇焕一旦下狱,接下来,将是毫无疑问的对东林党的清算!
东林党霸占朝堂,东林党一去,等于是朝堂再次大换血,遍观朝野的大人物,资历、威望、崇祯的信任——周延儒入阁只是第一步!
首辅之位,已经在向他招手!
赵净与赵常说着,随后入宫。
御道上的雪被清扫过,走的相对轻松,赵净望着三人的背影,心里暗道:现在大明朝廷真正的决策力量,已不在内阁,而在这三人了吧?
来到吏科,赵净一如既往的先泡茶,而后休息片刻,着手处理他的事务。
因为有诸葛義,蒋遥在,赵净只负责一些‘重大’事务,是以相对清闲,只小半个时辰就处理完,而后便开始翻阅六科各种过往的奏疏,公文。
总体来说,他的工作很是轻松,有大把的喝茶时间。
清闲也不止是他,六科廊午门的几间瓦房,来来往往的应酬是必须。
一上午的时光,就这样缓慢又无声的过去。
临近晌午,赵净正在值房吃饭,赵常突然闯了进来,急声道:“公子,袁崇焕进宫了。”
赵净神情骤变,猛的抬起头,道:“你看清楚了?”
赵常是小跑过来,脸色通红,气喘吁吁的道:“我在御道上看的真真切切,算算时间,应该快到午门了。”
赵净沉着脸,立即放下筷子,大步出门。
不多久,赵净便来到了御道旁,也看到了袁崇焕。
袁崇焕身穿甲胄,身后跟着满桂,祖大寿,黑云龙等一众武将,大步进宫。
这时,满桂也看到了赵净,给了他一个凝色眼神。
袁崇焕对赵净熟视无睹,身穿铠甲,每一步都咔咔作响,威风凛凛。
赵净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,神情如铁。
薛国观来到他边上,低声道:“说是宫里的命令,传各军将领议饷。”
‘议饷’,是老借口了。
赵净望着袁崇焕的背影,眉头紧拧。
原本,他以为崇祯会计划周全再行动,至少要在四五日这样,不曾想,这才月初第一天就迫不及待了。
赵净转头,望了眼城外,那么多辽东兵马,该怎么办?
薛国观见赵净没有接话,稍稍躬身,道:“我还得到一个消息。”
赵净回头看向他,道:“什么消息?”
薛国观瞥了眼四周,道:“温体仁上个月给陛下上了一道密疏。”
“上个月?”
赵净眉头一挑,面露恍然,道:“难怪。”
难怪‘四凶’表现的这么平静,原来是暗中早已出手。
这上书揭发,也是温体仁的老手段了。
“公子,看。”赵常抬了抬下巴,低声与赵净道。
赵净转头,只见午门方向,梁廷栋,申用懋等人正在进宫。
“就在今天了。”赵净轻声道。崇祯,还是一如既往的冲动,孙承宗等人都拦不住啊。
“赵都给事。”薛国观也给了赵净一个眼神。
赵净转头望向皇极殿方向,内阁的几位阁老也出来了。
薛国观脸色绷紧,低声道:“真的,会拿袁崇焕吗?”
薛国观虽然心里有预期,可还是不太相信。
袁崇焕,现在太重要了,这么仓皇的拿下他,不止是扰乱军心,更可能威胁社稷安危!
赵净背起手,道:“等等就知道了。”
薛国观神情凝重,欲言又止。
不止是薛国观,六科的给事中们,悄悄来到御道两旁,望着乾清宫方向,窃窃私语,似都有所预感。
不久后,乾清宫正殿。
袁崇焕等人是第一批到达的,进了门,便发现两边林立着锦衣卫,弥漫着无声的冰冷肃杀气息。
袁崇焕,祖大寿等人神情暗凛,穿着甲胄,一步一步上前。
“臣等参见陛下!”袁崇焕领头,众人见礼。
崇祯端坐在龙椅上,面沉如水,眼神里森然冷漠,不言不语。
袁崇焕面色不动,心里惊疑。
第二批,是内阁的三人,韩爌,钱龙锡,成基命,见袁崇焕等人躬身抬手、单膝下跪一动不动,各有表情,上前见礼,道:“臣等参见陛下!”
崇祯目光扫过三人,依旧是一言不发。
韩爌枯瘦的脸角不自禁的绷直,看着地面的眼神前所未有的警惕。
最后一批是孙承宗领头,周延儒,温体仁,梁廷栋,申用懋,依次进门,看着一众人如同雕塑,有人平静,有人慌乱,上前见礼道:“臣等参见陛下!”
崇祯见人终于齐了,淡淡道:“免礼。”
“谢陛下!“十多人齐齐谢恩,站起后,分列两旁,神态举止,前所未有的恭敬。
崇祯居高临下将一切看的分明,心里非但没有舒服,反而更加恼恨,直视袁崇焕,道:“朕问你,上个月建虏稍退,你为何不想着剿贼,而是执意进城?”
这句话一出,不少人色变,心中暗惊。
这个问题,非比寻常!
‘外兵不得入京’是祖制,为的就是防止叛臣作乱。
回答稍有不慎,就是大罪!
袁崇焕抬起手,语态从容的道:“回陛下,臣率辽东兵马急赴勤王,未准备充足的冬衣,数万将士在城外挨冻受饿,有满桂入瓮城为先例,是以臣请旨,允各路勤王师进城,暂避寒风冷雪。”
崇祯眼角抽搐一跳,生疼入骨,道:“奴酋纵兵城外,肆意抢掠,不见你进兵,是何缘故?”
袁崇焕内心已不安,连忙道:“回陛下,各路勤王师连夜赶路,加上昼夜鏖战,累冻苦饿,不宜再战,是以臣请旨暂时休整。”
崇祯见袁崇焕将责任推给他,胸中怒气上涌,目光阴沉,道:“朕问你,你去年为何要杀东江镇总兵毛文龙?”
话音一出,满殿的人都开始看向袁崇焕,神色各异。
韩爌,钱龙锡等人更是惊慌起来,想要为袁崇焕辩解,可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话头。
袁崇焕没想到崇祯旧事重提,心中对眼下情势做出了判断,不由得心中暗沉,道:“回陛下,毛文龙在东江镇杀良冒功,抗命不法,屡坏军机,而他据兵皮岛,只能冒险斩杀,否则后患无穷!”
崇祯心里的怒气已然压不住了,喝道:“袁崇焕,你可知道,擅杀边关大帅是何等罪责!?”
袁崇焕眼见崇祯杀机毕露,心胆俱寒,跪地道:“陛下,毛文龙在东江镇肆意妄为,不受节制,实成藩镇,尾大不掉,臣欲诛杀他,是为国除贼,是为了‘五年平辽’大计……”
袁崇焕说的太急,以至于官话说不通,改成了粤语。
崇祯强压怒火,听着他不断狡辩,脸色阴沉的可怕。
袁崇焕说了很长时间,最后伏地道:“陛下,臣对陛下忠心耿耿,一心为国,若是陛下认为臣有罪,臣甘愿领受。”
崇祯双眼怒睁,拍案而起,怒喝道:“奸臣贼子,还敢狡辩!来人,拿下,押赴午门,等候问罪!”
殿中的张懋忠一挥手,锦衣卫迅速扑上来,押住袁崇焕就往外走。
钱龙锡没想到事情会突然发生到这种地步,急忙站出来,大声道:“陛下,袁崇焕在辽东数次击退建虏,有大功于国。对陛下更是忠心耿耿,绝无二心。且建虏未退,袁崇焕是抵御建虏无可替代之人,江山社稷之危,袁崇焕万不可轻动!”
崇祯根本不听,只是眼神凶狠的注视着被押走的袁崇焕。
成基命见状,紧跟而出,道:“陛下,临阵换将是大忌,一旦建虏趁机再来,局势大危!臣恳请陛下念在袁崇焕过去的功绩,允许他戴罪立功,继续征讨建虏!”
崇祯置若罔闻。
而梁廷栋,祖大寿等人大气不敢喘,根本不敢站出来替袁崇焕辩解。
其他人则是躬身低头,没有半点动作。
钱龙锡见说不动崇祯,万般着急,突然看向边上的韩爌。
韩爌闭着眼,仿佛睡着了一样。
钱龙锡哪里还不明白,满脸苦涩,内心冰凉。
好半晌,崇祯怒气稍退,看着殿中惊悸不安的气氛,醒转过来,勉强微笑道:“袁崇焕之罪,与诸位卿家无关。祖大寿,黑云龙,满桂三位卿家勿忧,朝廷已拟定了赏赐与兵饷,不日发放。”
祖大寿,黑云龙,满桂三人出列,抬手道:“谢陛下。”
崇祯听着他们寡淡的声音,知道他们被吓到了,余光瞥了眼韩爌等人,道:“满桂暂且领辽东兵马,诸位卿家且归营,稍后便有宣谕。”
“臣等领旨。”满桂,祖大寿,黑云龙领旨,而后退出大殿。
大殿内,依旧一片寂冷肃杀。
崇祯慢慢坐回椅子,平复着心情,双眼坚定冷峻,道:“袁崇焕,下诏狱,严加审讯。诸位卿家,不可再复多言!”
皇帝陛下的杀心已定,朝臣们哪敢再谏言。
“臣等领旨。”朝臣们不那么整齐的抬手,声音此起彼伏,没了以往的生气。
崇祯本来还想说一些事,见这个气氛,只好起身道:“今天就到这里吧。”
说罢,便径直从侧门离开。
韩爌看着崇祯走出侧门的身影,枯瘦的脸上,瞬间苍老了很多。
其他人则莫敢说话,情绪各异,转身离去。
从始至终,没有一点声音。
六科廊外。
赵净望着袁崇焕被锦衣卫押着从远到近,一步步来到身前。
袁崇焕披头散发,头盔不见踪影,神情冷漠,眼神幽厉,带着强烈的怒愤与不甘。
他与赵净对视,脸角狠狠一抽,目光里杀意如沸。
赵净与他对视,平静从容,不见丝毫喜怒。
薛国观,诸葛義,葛应斗等人看着袁崇焕真的被押出来了,无不心惊胆战。
袁崇焕啊,可是当今最为炙手可热的人物,在几天之前,皇帝还温言软语的安抚,更是传言即将入阁,未来首辅的不二人选。
谁能想到,这才几天?
袁崇焕被押出了午门,扒光上衣,跪在雪地之中。
薛国观口干舌燥,面露惧色,低声与赵净道:“赵都给事,怕是要出大事。”
赵净看着袁崇焕,歪了歪头。
这个场景,他幻想过很多次,现在终于见到了。
他悄悄深吸一口气,而后缓缓吐出,双眼冷峻如剑。
很长一段时间,他与袁崇焕是‘是非两面’,而今袁崇焕落罪,他终于解脱了!
薛国观见赵净一直盯着袁崇焕,走近一点,道:“赵都给事,满桂等人出来了。”
赵净闻声,收敛情绪,转头望去。
只见祖大寿,黑云龙脚步奇快,而满桂则落在后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