祖大寿，黑云龙低着头，脚步飞快，只是从身形上，便能看出他们惊慌失措，恨不得飞离皇宫。
由此可见，袁崇焕的落罪，对他们的震动有多大。
薛国观见状，低声道：“都给事，真的要出大事了。”
赵净嗯了一声，没有什么话可说。
袁崇焕的突然获罪，不止是东林党崩溃的开始，对辽东将帅的心理影响也将不可估量，后患无穷。
满桂来到近前，悄悄给了赵净一个眼神，不动声色的继续出宫。
赵净微不可察的点头。
不多时，阁老们，以及周延儒，梁廷栋等人相继出现在御道上，一个个人离的比较远，仿佛在刻意避讳着什么。
赵净又看了一眼宫外，与薛国观，诸葛義道：“谨言慎行，莫要掺和。”
袁崇焕的获罪，势必将掀起大明朝的巨大动荡，还不知道会有多少人被牵扯进去。
这时，袁崇焕被锦衣卫拖着，赤着上身，往宫外走。
赵净只是看了一眼，转身往六科廊走道：“回去吧。”
众人应着，跟在赵净身后。
回到吏房，坐在值房内，赵净心里盘算着满桂的事。
袁崇焕落罪，城外勤王师便失去了统领，满桂的资历、威望都远不如袁崇焕，尤其还是一个武将，想要统领那么多骄兵悍将，几乎不可能。
而且，袁崇焕获罪，勤王师，尤其是辽东兵马，必然生乱。
满桂的麻烦，还没有开始。
“都给事，”
还没到下值时间，诸葛義带着一叠奏疏进来，凝色道：“都给事，六科廊，收到了二十多道弹劾奏本，全是弹劾袁崇焕的。”
赵净正在写着公文，头也不抬的道：“宫外是不是已经谣言冲天了？”
诸葛義道：“是。不止是袁崇焕，连带着钱阁老也被牵扯进去，说是与袁崇焕沆瀣一气，叛国不臣的逆贼。”
赵净道：“不要压，该送上去就送上去。”
诸葛義伸头，看了眼赵净写的东西，顿时一怔，道：“都给事，你上书请孙阁老节制各路勤王师？”
赵净道：“满桂威望不够，压不住各路勤王师，唯有孙阁老有这个威望与能力。”
诸葛義瞥了眼门外，上前来到赵净边上，低声道：“都给事，我听说工部的张尚书要请辞了。”
“张凤翔？”
赵净笔头顿住，旋即摇了摇头，道：“也是自找的。”
诸葛義更加低声道：“都给事，陛下继位以来，工部堂官换的最多，我听说，有人举荐令尊回工部担任尚书。”
赵净一怔，抬头看向诸葛義，道：“哪里来的消息？”
诸葛義又瞥了眼门外，道：“礼部。薛都给事前不久去了礼部，据说，何尚书，也有意请辞。”
赵净眉头跳了跳，不由得放下笔，轻声自语道：“这么快吗？”
这袁崇焕刚下狱，原本板上钉钉入阁的何如宠，就想要辞官跑路了？
迎着诸葛義颇为炽热的目光，赵净道：“我父亲应该不会去工部，户部事务太多，他脱不开身。”
诸葛義见赵净这么说，脸上难掩有些失落。
如果赵净之父赵实位列六部堂官，那赵净自然水涨船高，前途不可限量。
从本心来说，赵净对赵老爹升任户部侍郎就不同意的，太过危险！
至于工部尚书，赵净无论如何都不会答应。
“公子，”
赵常跑进门，见诸葛義在，没有避讳，道：“袁崇焕被抄家了，他府里的很多人被抓进了刑部大牢，包括那个程本直。”
赵净神情微动，思索着道：“这个人，是个人才，想办法保一保。基画，你盯一盯，找个机会。”
诸葛義应声，道：“他只是一个幕僚，没有官身，问题不大。”
赵净嗯了一声，看着赵常道：“近来谣言很多，我们也被牵扯其中，关于爹的，你留意一下。”
赵常道：“好。”
赵净看了眼桌上的公文，又道：“我随时可能会入满桂的军中，吏科的事，基画你看着办，拿不准，与薛都给事多商议。”
“是。”诸葛義抬手道。
赵常想劝赵净，见赵净已经拿起笔，只好收声。
……
到了下值时间，赵净出了宫门，没走多久，便发现街道两边，都是咒骂袁崇焕的声音，此起彼伏，十分激烈。
“赵都给事，”
一个家仆模样的人快步过来，道：“满总兵命小人在这里等赵都给事，满总兵在永定门外等候赵都给事。”
赵净点头，道：“好。我这就去。”
说着，转头与赵常道：“回去给我准备几件衣服，我今天便入军。”
赵常上前，不安的低声道：“公子，太危险了，可以不去的。”
赵净摆了摆手，道：“去吧。”
赵常无奈，只能应着。
赵净抬头看了看天，阴沉依旧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下雨下雪，
来到永定门的时候，发现满桂正在整兵。
有士兵来接赵净，同时道：“中军，目前宣府、大同，昌平，保定，延绥，山西六路兵马归我们总兵节制，总数有近四万人。”
赵净跟着往前走，观察着各路兵马，眉头不自觉的皱起。
这些兵马十分散乱，别说军纪了，军容都千奇百怪，这六路兵马，不止是甲胄，兵器，旗帜不一，哪怕是他们内部都完全不同，不知道从哪里拼凑而来，说不上散兵游勇，完全是乌合之众！
赵净没有靠的太前，停住脚步，一边观察一边低声道：“辽东兵马呢？”
士兵道：“暂且还在广渠门外。”
赵净看了他一眼，道：“没有过来？”
士兵欲言又止，道：“不知道。”
赵净会意的点头，没有再说话。
勤王师的成分十分复杂，除了各路总兵外，还有诸多兵备道，甚至有巡抚，总督，知府，皇亲国戚等等。
其中最为特殊的，自然是辽东。
这一路兵马最多，也最为精锐，是抵御建虏的主力，两次守城，都是辽东兵马击退。
而现在，辽东督师袁崇焕下狱，还不知道对辽东各将领产生什么影响。
但他们没有听命，归于满桂节制，已经初露情绪。
直到天黑，满桂才整肃完毕，领着赵净进入他的营帐。
满桂沉着脸，一边煮酒一边脱着腰带，道：“兄弟，麻烦大了。”
赵净双手在碳炉上，道：“我也看出来了，这样的兵马，根本不能追剿建虏。”
满桂脱了甲胄，轻松不少，道：“我后来又被召进宫，陛下再三要求我迅速整兵，清剿建虏，不能学袁崇焕。”
赵净眉头动了动，道：“孙阁老怎么说？”
满桂道：“我没见到孙阁老，听说，他也被陛下训斥了。”
赵净点点头，道：“还有时间。”
袁崇焕的事，一时半会儿消化不了，即便崇祯再急，也不可能要求满桂立即出兵。
满桂拿起酒壶，给赵净倒酒，道：“我担心的倒不是我，而是辽东兵马，我听说，广渠门已经出现了哗变，不少人吵嚷着要去陛下面前为袁崇焕请命，还有不少人愤怒难当，说什么兵谏。”
赵净嘴角抽了抽，这‘兵谏’都出来了。
如果辽东兵马真的‘兵谏’，满桂的这四万杂兵，还真挡不住。
满桂喝了口酒，神情凝重的看着赵净，道：“不过，更多的是愤懑与忧惧，已经有人要带兵返回辽东了。”
赵净也喝了口酒，道：“太急了。”
崇祯根本没有做好准备，匆忙拿问袁崇焕，辽东兵马生乱是可以预见的。
满桂给赵净倒酒，上前一点，低声道：“兄弟，你与我说实话，朝廷还有什么谋算？下一步，会是怎么样？”
赵净与满桂对视，从满桂的表情中，赵净很清晰的发现了‘犹豫’。
满桂也怕了。
赵净不动声色的深吸一口气，道：“有两位尚书已经准备请辞，钱阁老受影响最大，不会坚持太久。”
六部尚书，乔允升刚刚下狱，又有两人要跑路，去了一半；内阁除开被排斥，虚职的孙承宗，只有三人，而钱龙锡还是次辅！
满桂一脸凝重，拿着酒杯，神情沉默，久久不言。
赵净道：“满大哥，孙阁老的策略是对的，须当避免正面对战，而是应该寻其破绽，攻其不备。”
即便是最精锐的辽东兵马也不是建虏的对手，其他兵马，几无一合之敌。
满桂又喝了口酒，嘴唇动了动，满腹心事，无法说出口。
他不说，赵净也能猜到。
袁崇焕的入狱，给了满桂巨大的压力，他要是徐徐图之，后果只怕比袁崇焕还要严重。
赵净看着满桂的表情，回头望了眼外面，伸头与满桂低声道：“遵化并没有陷落，遵化总兵赵率教来信，想要与朝廷夹击建虏，但朝廷顾不得，没有回信。”
满桂神情一振，道：“当真？”
赵净目光闪动，道：“陛下，应该授予满大哥便宜之权了吧？”
满桂连连点头，道：“还有尚方宝剑。如果能够联络上赵率教，那就能弄清楚蓟镇的情形，只要将建虏的情形查清楚，那就容易的多了！”
现在的大明朝廷，对建虏还是两眼黑，不知道在哪里，占了多少地方，下一步目标又在哪里。
各路勤王师只能困守在京城外，进退不得。
赵净想到了他买下的那些个驿站，以及事先准备的后手，双眼微微眯起，道：“我来帮满大哥！”
满桂举起酒杯，朗声道：“能结识兄弟，是满桂之幸，我敬兄弟一杯！”
赵净连忙举起酒杯，道：“满大哥客气了。”
两人一饮而尽。
满桂一边倒酒，一边振奋不已的道：“赵率教手里应该还有一万兵马吧？如果能够与他相约，找准时机，未必不能给予建虏重创！我听孙阁老说过，朝廷在京畿，永平府等地采取了坚壁清野之策，建虏应该劫掠不到多少东西。他们撑了这么久，未必还有多少余粮，应该是急于决战的，这一点，或可大用……”
赵净见满桂重拾信心，道：“满大哥说的是。而且只要弄清楚建虏的动态，完全可以好好设计一番。建虏不是善于围点打援吗？我们完全也可以请君入瓮！”
满桂听着连连点头，道：“满兄弟说的是，我待会儿去见孙阁老，好好筹谋一番！”
赵净看着满桂的表情，总觉得有些敷衍。
他心里疑惑，旋即陡然若有明悟，似乎满桂与赵率教的关系也不太好？
但满桂要去找孙承宗居中筹谋，显然还是国事为重。
赵净心里稍松，只希望赵率教别出幺蛾子。
第二天，赵净便开始履职满桂中军的职务。
做了半天，他才发现这个差事的艰难。
除了要统领满桂的亲兵，还要负责后勤，可以说全是错综复杂的事。
尤其是‘兵饷’这一块，他发现，朝廷只给了满桂两万两银子！
两万两，四万多人，不止是吃饭问题，还有冬衣，兵甲，帐篷等等。
四万大军，缺衣少粮，顶风冒雪，受冻挨饿！
赵净都不敢想象，他们是怎么撑过这么长时间的。
赵净忙的是焦头烂额，左支右绌，短短两天便身心俱疲，比在吏科累一百倍不止。
初三，赵净正在巡视从京城里募捐来的粮食，心里正松口气，一个朗星月目，三十出头的男子带着几个人，大步来到赵净跟前，抬手见礼道：“大名知府，大名整饬兵备道卢象生见过赵中军。”
赵净看着卢象生，双眼微亮，仔细打量一阵，果然是一个儒将，既有文官的仪态又有军人的果敢。
“卢知府，”
赵净抬手，笑着道：“也是来要钱要粮的？”
卢象生神情一滞，道：“是。下官带来三千多人，战损七百，目前粮食所剩已不足一日，请中军拨付钱粮。”
赵净稍稍沉吟，回头看了眼刚刚募捐而来的十几车粮食，道：“这样吧，我请满总兵再拨付你七百人，足额三千，编入我中军，如何？”
卢象生看着赵净，有些不理解，道：“赵中军的意思是？”
赵净道：“满总兵从大同带来八千人，在德胜门外几乎全部战死，中军虚有其名。你的人马编入中军，随满总兵一同出征……”
“赵中军！”
突然间，一个士兵急奔而来，道：“辽东兵马哗变，满总兵命你立即过去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