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。
雪越下越大,天气越来越冷,别说巡逻、警戒的士兵了,便是帐篷里的人,都缩手缩脚,蜷缩成一团。
满桂坐在营帐内,喝着热酒,身前的桌上,摆放着永定河两岸的草图以及明军的布防图。
满桂还穿着甲胄,皱着眉道:“目前河岸上已经布置了栅木、十重枪炮,六路勤王师严阵以待。申甫的七千人为前锋,随时监视建虏的动向。可我总觉得心里不安。”
边上的赵净轻轻点头,永定河对岸的建虏如同一座大山压在心头,令他们寝食难安。
满桂忽然的转头看向赵净,道:“城上没事吧?”
赵净想了想,道:“没事。不止是兵部,还有英国公等都在城头上。”
满桂稍微放心,见着赵净裹着被子不断发抖,道:“兄弟是清贵公子,本应该在城里安睡,与我们这些丘八在一起受苦了。”
赵净一笑,道:“国家兴亡,匹夫有责,满大哥言重了。”
满桂深深感慨的道:“要是朝廷诸公能有兄弟这般想法,诸多事情绝不至于此……”
“报!”
一个士兵进入大帐,单膝跪地,道:“禀报总兵,申副总兵派人传话,说是永定河结冰。”
满桂脸色微沉,道:“知道了。”
士兵应声退出。
赵净深吸一口气,道:“建虏不用搭建浮桥了。”
满桂双眼凝色,沉思片刻,突然喝道:“传令各军,所有人不准休息,着甲,刀兵出鞘,随时待命!”
“是!”有亲兵应声,大步出去传令。
赵净一惊,旋即道:“满大哥是担心建虏夜袭?”
满桂道:“我与建虏交战多年,建虏向来奸诈残暴,不能抱有任何侥幸!”
赵净轻轻点头,有备无患,这是正理。
只是,如果今夜所有兵马都不能休息,那明天怎么办?
士兵们在寒风大雪中苦熬一夜,明天建虏岂不是要以逸待劳?
但赵净也想不出什么其他好办法。
明军现在只能被动防守,根本没有出击的勇气,想要突袭建虏,那将正中建虏下怀,求之不得。
“赵率教还没有信吗?”满桂喝了口酒,沉声道。
赵净迎着满桂的目光,道:“没有。”
满桂漠然转头看向帐外,端坐笔直,沉着脸,双眸炯炯。
赵净从的气势上,清晰的感觉到,满桂打算以命相搏了。
他手底下的兵马,是各路赶来的勤王师,并没有经历过什么战事,远不如辽东兵马,面对来势汹汹的建虏,没有一丝胜算。
但,他身后就是永定门,他退无可退!
赵净眉头紧拧,下意识的握紧横放在腿上的大刀。
祖大寿等率着辽东精锐远走,来不及回援。而赵率教还不知道在哪里,这一战,只能倚靠满桂。
赵净摩挲着手里的长刀,忽然起身,道:“总兵,我出去一下。”
满桂看着他的背影,也没有说什么,自顾的倒酒。
现在大明的生死存亡都在他肩膀上,责任重大!
赵净出了满桂的营帐,来到中军营,招过一个人来,低声道:“我要的东西什么时候能到?”
这是一个普通的年轻人,低着头,道:“公子,神机营那边乱的很,而且封城了,不好弄出来。”
赵净双眼眯起,道:“能联系到城里吗?”
年轻人道:“德胜门那边可以,需花点银子。”
赵净当即道:“那就花!给赵常传信,让他花多少银子都行,将我要的东西,尽快给我送过来!”
“是!”这年轻人应着,快步离去。
赵净顺着他的背影,等他消失在雪夜里,抬头望向北方。
祖大寿来不及回援,现在唯一能指望的,就是赵率教!
赵率教多日前就与蓟辽总督刘策合兵,收复了蓟镇不少城寨。
孙承宗与满桂也筹谋多时,赵率教率兵南下,只是,具体到了哪里,没人知道。
或许孙承宗知道,可孙承宗也不知道身在何处。
“只能靠自己了。”
赵净轻声自语,旋即,他又招过一个士兵,低声道:“让所有人动起来,我要知道赵率教到底在哪里了!?”
“是。”士兵低声应着,退后离开。
“赵中军!”
卢象生找了过来,沉色道:“满总兵唤你即刻回去。”
赵净下意识的抬脚,道:“出什么事情了?”
卢象生跟在赵净的边上,道:“建虏有异动,申副总兵已经前往探查了。”
赵净用力一踩,脚下的雪花已经没过脚面,道:“你是说,建虏要夜袭?”
卢象生道:“有可能。建虏身处辽东苦寒之地,耐得住寒冷,但我们不行,夜袭对我们很不利!”
赵净自然知道这一点,不由得心中发慌。
“你记得你的职责吧?”赵净脚步不停。
卢象生沉声道:“誓死保护赵中军与满总兵!”
赵净点头,脚下吱呀吱呀作响。
而这会儿,满桂已经在点兵,分派任务了。
尤世威,侯世禄,王朴等人拿着令牌,神情凝重又不安的疾步而去。
满桂目不斜视,望着黑漆漆的卢沟桥,神情冷峻,道:“兄弟,你殿后。”
赵净深吸一口气,道:“好。”
他不过是个普通文官,这种时候冲上去,只会添乱,悄悄给了卢象生一个眼神。
卢象生会意点头,手握佩刀,立在满桂身后。
赵净站在营门前,注视着黑漆漆的前方。
明军火把如龙,地面震颤,马蹄声阵阵。
火光映照雪花,夜晚奇景,美不胜收。
赵净回头,只见城墙上火把密集而起,人影闪动,一门门大炮被推出,京营士兵在浇热水,融化上面的雪冻。
“赵中军!”突然间,赵净身后仅有的两个士兵突然喊道。
赵净猛的又回头,只见远方,永定河对岸,陡然间亮如白昼,漫山遍野的火光。
“夜袭!”赵净咬着牙道。
建虏,还是选择了在夜里进攻!
虽然明军有所防备,可在这寒冷的雪夜里,明军将处于极其不利的地位!
没有多久,喊杀声就传了过来,建虏在通过结冰的永定河,杀向对面。
明军早就设置了栅木,枪炮,双方在永定河边爆发了激烈战斗。
城头上的火炮开始发炮,轰击建虏。
“中军!”
一个传令兵飞奔而来,勒住马,急声道:“申副总兵的已经溃败!”
说罢,调头飞奔又离去。
“这么快吗?”赵净面沉如水,心中剧烈不安。
申甫有七千人,算是先锋,七千人,居然这么容易溃败了!?
而满桂,能撑多久?
永定河上火光一片,喊杀声如雷,蔓延不知道多长。
而满桂还在军后,亲自督战,并不是在第一线。
“千万要撑住啊……”赵净压着心头不安,轻声道。
这一战,不求胜,只求‘平’。
只要战平,便能击退建虏!
但对于这一点要求,赵净心里也没有底。
“公子!”
蓦然间,赵净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。
转身看去,只见个子不高的陈镇带着一大群人,飞奔而来。
赵净脸色微变,道:“你怎么来了?”
陈镇穿着不合身的甲胄,来到赵净身前,剧烈喘息,一本正经的道:“公子,我将震天雷带来了!”
他身后走出了数百士兵,抬出了一箱一箱的黑色大箱。
赵净仿佛闻到了刺鼻的硝石味,顾不得陈镇,急声道:“快,将卢知府喊来。”
一个士兵应命,快步奔向前方。
赵净来到箱子前,亲手打开,里面是凌乱摆放的拳头大小的黑色金属球,刺鼻的硝石味道更浓了。
赵净心头狂喜,道:“好好好!有多少箱?”
陈镇道:“一百多箱,五六百个。”
赵净顿时皱眉,道:“怎么才这么一点?”
陈镇见着,急忙道:“常哥已经亲自去催了,加了不少人手,到明天早上,应该还能做出这么多。”
赵净也知道那些衙门是什么德行,这绝大部分还是他银子的功劳。
他深吸一口气,瞪着陈镇,道:“跟在我身边,不得乱走!”
“谨遵中军之命!”陈镇抱拳抬手,有模有样。
赵净没有理会他,再次看向战场。
对面的火光从永定河杀了过来,占据了一大片地方。
建虏冒着火炮、鸟铳,推倒了栅木等工事,明军肉眼可见的节节败退。
“中军!”
卢象生急匆匆的跑过来,抬着手道。
赵净瞥了眼脚边的大箱子,道:“你的人会使用震天雷吗?神机营刚送过来的。”
卢象生看着那些大箱子,道:“会!”
赵净一怔,道:“真的会?”
卢象生道:“有十几个人会,足够了。”
赵净想了想,道:“好,拿去吧。”
这些震天雷数量太少,杯水车薪,只能起到稍微阻挡建虏进攻的作用。
卢象生应命,刚要走,赵净忽然一把抓住他,在他耳边问道:“你还记得你的职责吗?”
卢象生听着身后的喊杀声,面露一丝急切,道:“知道!”
说着,就要走。
赵净却死死抓住他,在他耳边低声道:“如果事不可为,你就带着满总兵退到瓮城之中。如果他不从,绑他,打晕他!”
卢象生猛的后退,睁大双眼,吃惊的看着赵净。
赵净沉着脸,语气决然道:“他是文武大帅,谁都能死,他不能死!有什么事,我来扛!”
卢象生面露明悟色,郑重的道:“下官明白!”
赵净目送他离去,深吸一口气,转头看向城墙上。
城墙上热气腾腾,哪怕是大炮都有些撑不住,个个通红,黑烟缭绕。
显然,城墙上的人也知道这一战至关重要,没有丝毫懈怠。
永定河一带的大战渐趋白热化,建虏源源不断的越过永定河,杀到对岸。
战鼓声隆隆,喊声杀穿透云霄。
其他城门有援兵赶过来,加入战斗。
但并没有改变战局,明军在一点一点的后退,建虏占据对岸越来越多的地方。
不知道为什么,貌似一样的火把,一样的火光,赵净却一眼能看出双方,泾渭分明。
轰轰轰
震天雷的爆炸声响起,尖锐,刺耳,在雪夜中只是光亮一闪,仿佛没有什么特别。
赵净不远不近的看着,眼神凝色如冰。
他官位太低,银子也不够多,否则这些震天雷,他弄出几万,几十万,或扔或埋,哪里由得建虏这般嚣张!
陈镇一直站在赵净边上,手握与他差不多高的佩刀,小脸认真的道:“公子放心,我一定护你周全!”
赵净歪头,见他站的笔直,头上已经堆满了雪花。
伸手拍了拍,赵净用力的按住陈镇的头,道:“待会儿建虏杀过来,你就跟着躲到瓮城去,不要出来。你想想,你还有老娘的,莫要冲动。”
陈镇没有躲,还挺了挺胸口,道:“常哥说了,他会给我娘养老。我娘也说了,公子对我们有再造之恩,我来保护公子,是报恩!”
赵净皱了皱眉,没空与他争辩。
建虏推进的非常快,或者说,明军崩溃的速度远超赵净的预料。
建虏击溃了北路的王朴,一路杀向城墙,似要包围满桂。
而南面的黑云龙已经彻底崩溃,四散而逃,没有一丝抵抗之力。
也唯有满桂亲自督战的主力还在抵抗,但也步步退后,难以阻拦建虏的脚步。
赵净狠狠咬牙,道:“去,给城墙递话,要他们将所有火炮,所有弓箭手,所有火器全数调到永定门来!就说,要是满桂落败,永定门也守不住,建虏会杀进皇城!”
“是。”身后的卫兵应声,大步离去。
这会儿永定门上负责的不知道谁,还真听赵净的话,真的调集其他城门的火炮与弓箭,火器等。
满桂的大军在不断后退,出现了溃散的迹象,中军被凸显了出来,异常的坚持。
赵净双眼眯起,望着那个方向,不知道是满桂勇猛,还是卢象生坚毅。
其他各路都已经溃不成军,建虏从两翼杀了过来,不断逼近,要将满桂包围,一口吃掉。
“连半个时辰都没有!”
赵净脸色如铁的恨声道。
虽然对这些勤王师有所预料,可还是没想到,他们这么不堪一击,半个时辰都坚持不住!
头顶的大雪不断飘落,寒意森然刺骨。
一阵寒风袭来,赵净身体阵阵发冷,抬眼看去,建虏似已近在咫尺。
身旁一个卫兵连忙道:“赵都给事,高公公说了,万一有危险,你可以用吊篮进城。”
赵净置若罔闻,道:“瓮城可以打开吧?”
卫兵犹豫了下,道:“可以是可以,不过,最好还是不要。”
赵净面无表情,道:“待会儿满总兵会撤回来,我要他入瓮城,任何后果,我来承担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