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越下越大,明军的战鼓声却越来越小。
到处是溃散逃跑的士兵,伴随着惨叫,永定门下,一片大乱。
建虏的喊叫声清晰可见,骑兵在四处冲击,收割明军的人头。
赵净被卫兵带着不断后退,来到了瓮城之下。
而满桂所率的主力同样不支,不断的败退,已然成一面倒的情势,难以抵挡半分。
赵净看的分明,再次望向东北方向。
赵率教,你可一定要到啊!
“打开瓮城!”赵净向上面大声喝道。
城门没有应声打开,而城头上似乎发生了争吵。
赵净眼见散兵越来越多,怒声道:“打开城门,一应罪责,我来承担!”
城门还是没有打开。
满桂却已经败退回来,在奋力挣扎,怒吼道:“放开我!放开我!我才是主帅!你们要造反吗!?”
一群士兵架着他,硬生生的拖了回来。
卢象观浑身是血,来到赵净身前,道:“赵中军,末将奉命将满帅带回来了!”
赵净见到活着的满桂,大松一口气,道:“好!卢象升呢?”
卢象观道:“兄长在断后!”
赵净也顾不得满脸愤怒的满桂,再次向城门大喝道:“再不开,建虏杀过来,你们自己守城!”
这句话似乎起了作用,瓮城的城门被打开了。
“快,护卫满帅进城!”赵净大喝道。
卢象观应命,‘护着’满桂进城。
满桂神情凶狠,向着赵净道:“赵明堂,你疯了吗?你这是乱命!”
赵净不管他,紧随其后的入城,同时命卢象观守卫城门。
门外的卢象升还在边杀边退,而城楼上的火炮陡然密集起来,还有众多的火器,如同不要钱一样,倾泻而下。
集中的火炮,阻挡了建虏继续进攻的步伐,出现了混乱。
瓮城之中的满桂,想要冲出去,被卢象观给硬生生拦了下来。
他怒气勃发,扯着赵净的衣领,在他身前吼叫。
赵净听着头顶不断的如雷炸响,张大嘴巴,无声的喊着:听不见,你说什么?
满桂大喊:“放我出去!”
赵净还是装作听不到,张着嘴,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
满桂见赵净装傻充愣,一把推开他,来到城门口,望着门外。
建虏还是在追杀,不放过任何一个明军,凶狠毒辣,犹如野兽。
但他们没有逼近,似乎并没有攻城的打算。
城楼上的炮火不断,轰击着建虏阵型。
卢象升这时终于退了回来,披头散发,浑身是血,退入了瓮城之中。
“满帅!”
他抱着还在滴血的拳头,与满桂大声道:“建虏没有攻城的打算,已经开始后撤了。”
他不说,满桂也看得到,面色如冰,双眼通红,战意未消。
这一战,打的极其窝囊,憋屈。
先是前锋申甫兵败战死,接着左右两翼一触即溃,而他面临被包围的劣势,不得不后退。
可以说,这一战,还没开始,其实已经就结束了。
城头上的火炮还在轰击,建虏如同潮水般退走。
就在这时,东北方向,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。
“满总兵!”
这时,从城头上一个內监坐着吊篮下来,在半空向着满桂大喊道:“遵化总兵赵率教的援兵到了,还不出兵,歼灭建虏!”
满桂一愣,赵率教这个时候到了?
再看向身前,只有几千的残兵败将。
赵净看着那个內监幽暗不明的神情,心里忽然一紧,上前一步,向着卢象升道:“卢象升,中军可否还能再战?”
卢象升当即大声道:“可!”
赵净看向满桂,眼神不停示意,沉声道:“满帅,下令吧,全兵出击!”
这个时候,满桂要是抗命不动,事后只有死路一条!
赵净也好不到哪里去。
满桂看着赵净的眼神,心里陡然会意,从地上拿起一把血刀,喝道:“进攻!”
一群人,包括赵净,纷纷提刀,杀出了瓮城。
也不管还能有多少人,这个时候,态度最重要!
满桂一边跑,一边大喝:“援兵已到,建虏中计,正是歼灭之时,诸将士,随我杀!”
赵净暗自佩服,谁说满桂是大老粗,这份细腻心思,一般武将绝对没有!
有了这句话,事后朝廷,崇祯就没办法追究他兵败,躲入瓮城的事了。
赵净跟在满桂身旁,一回头,发现陈镇扛着大刀,小跑的跟在他身后,二话没说就是一脚踹了过去,喝道:“滚回去!”
陈镇猝不及防,一个踉跄,真的向后滚了回去。
满桂见到了,很想给赵净也来一脚,犹豫着没动手。
他大吼着冲出,几番怒吼,身后零零散散的士兵,很快增加到了四五千人。
而远处的建虏正在渡过永定河后退,突然遭遇侧面攻击,顿时出现了乱象。
赵率教从黑暗中杀出来,骑兵领头,直冲卢沟桥。
满桂带着五六千人,正面追杀而来。
双方围绕着卢沟桥,再次爆发激烈的厮杀。
赵净没能冲到前面,被满桂以及卢象生刻意压住了脚步,落在后面。
永定河两岸,到处是尸体,残肢断臂,血色雪花。
双方都拼了命的厮杀,卢沟桥上亮如白昼,卢沟桥下血流成河。
城头上的火炮还在不断发炮,刺耳的轰鸣声连绵不绝。
另一侧的赵率教身先士卒,带着兵马,不顾性命的冲击着卢沟桥。
建虏的战力不容小觑,即便是遭到伏击,还是乱中有序的进行防御,并没有溃败。
赵净站在军后,抬头眺望,冷静的观察着战场。
建虏在且战且退,并没有死战到底的意思。
许久之后,他双眼微眯,拉过身旁的几个卫兵,低语了几句。
卫兵认真听完,快速分头离去。
战场上的厮杀日趋凶猛,尤其是赵率教,左冲右突,不管不顾,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。
满桂同样勇猛,杀到了永定河边,在炮火的掩护下,追着建虏狂攻不止。
永定门城头上,出现了不少大人物,都在紧张忐忑的观望着战场。
前不久,满桂四五万大军溃败,他们心惊胆战,现在听到赵率教赶来,纷纷踏上了城头,紧张又希冀的睁大双眼。
而对面的建虏,且战且退,始终没有出现大的乱象,甚至还组织兵力进行反击。
大雪如鹅毛,寒风似利刃。
明军与建虏在永定河一带厮杀,不知不觉,天色露出一丝鱼肚白。
“杀!”
突然间,从东面又出现一支明军,加入了战场。
‘祖’字旗帜高高飘扬,数百骑兵一马当先,气势汹汹的冲杀而来。
建虏的大军出现了明显的紊乱,快速收缩,后退。
“是祖大寿!”
“辽东兵到了!”
“杀啊!”
这一幕,使得明军士气大振,在城楼上炮火的掩护下,奋力拼杀。
战场的变化是迅速的,建虏在快速后撤,不想继续打下去。
赵净拿着千里眼,注视着战场的一举一动,见建虏终于决定撤兵,心里松口气。
满桂,赵率教见状,怒吼连连,催兵追赶。
赵净神色忽变,急声喊道:“快,给满总兵,赵总兵传话,穷寇莫追!千万不要追!”
建虏并没有太大的损失,明军是占了突袭以及建虏疲惫的便宜,一旦追下去,建虏随时可能会来一个回马枪!
那时,败的多半是明军!
但满桂,赵率教还是追过了永定河,尾随着建虏,厮杀不断。
赵净站在一处高处,眺望着战场,面沉如水,心里惴惴不安。
天色渐亮,赵净俯看着战场,到处都是尸体,鲜血染红了雪地,犹如人间炼狱,刺目惊心。
陈镇站在赵净身旁,抱着大刀,板着小脸,一副认真警戒模样。
永定门打开,出来了众多官员。
其中一个五十多的人半百老者,来到赵净身前,面色哀叹,道:“下官刘宗周,见过赵都给事。”
赵净听到这个名字,眉头一挑,连忙从石头上下来,抬起手回礼,道:“学生赵明堂见过刘先生。刘先生这是?”
刘宗周为当世大儒,士林无不尊崇。
刘宗周望着一地尸体,神情怅然苦痛,道:“下官奉命来收尸。”
赵净会意,道:“有劳刘先生。”
刘宗周没有多说,命人开始打扫战场。
赵净来不及多想什么,转头望向东方,眉头紧拧,目中的担心越来越浓。
满桂,赵率教追了出去,还不知道结果。
城里出来的不止有官吏,还有京营士兵,他们在一具一具的清点尸体,拼凑尸体,清理血污,收拾兵甲等待。
时间一点一点过去,直到晌午,满桂,赵率教还是没有回师,只有一些模糊不清的消息传回来。
陈镇摸着咕咕直叫的肚子,抬头看着赵净道:“公子,咱们进城去吃点东西吧?”
满桂,赵率教没有回来,赵净哪里吃得下,随口的道:“你回去吧,告诉府里,我没事。”
陈镇见赵净不肯走,只好忍着饥饿,陪着赵净。
临近傍晚,刘宗周拿着一道记录的公文,来到赵净身前,默默片刻,道:“赵都给事,已经差不多了,我军尸体三万余,建虏以及叛逆,三千余。损失的战马,兵甲之类,近两万……”
“十比一的战损……”
虽然有所预料,可听到确切数字,赵净还是大感心惊。
刘宗周看了赵净一眼,道:“兵者,凶器也,人间之大祸,非仁义之举,当免则免。”
赵净一怔,这位刘先生是什么意思?
刘宗周收拾好公文,转身便离去,带着一堆人进城。
赵净没工夫计较,看向身后的卫兵,道:“满总兵还没有消息吗?”
卫兵摇头,道:“没有。”
赵净深吸一口气,这样等下去也不是办法,听着陈镇肚子咕咕叫,道:“回城吧。”
赵净带着一群人进了城,先是进宫禀报、交接,而后离宫回府。
一路上,街道两边的百姓一如往日,热闹喧嚣,口口相传着‘国朝大胜建虏’。
赵净眉头动了动,又有人散播谣言,还是朝廷刻意为之?
到了家门口,赵府一家子人,几乎都在门口迎接,包括赵实。
赵实一如往日,漠然严肃,但见到赵净活着回来,脸上的冰冻肉眼可见的溶解。
赵常着急忙慌的来接赵净手里的东西,柳隐红着眼,抿着嘴,啜啜欲泣。
赵府的一些下人则纷纷开始拍马屁:“公子,大战得胜而回,光宗耀祖!”
“公子,果真是人中龙凤,前途似锦!”
“公子威武!”
……
赵净微笑着进了府,洗漱一番,来到偏堂餐厅。
赵实已经吃过了,但桌上还是摆满了饭菜。
赵净问候一声,坐在赵老爹对面,拿起碗就吃。
赵实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,伸手将几个菜碟往赵净身前推了推。
赵净饿了近一天一夜,吞了几大口,这才心里有底,长松口气。
喝了口汤,将喉咙里的饭菜顺下,这才道:“爹,不用担心,我早就想好退路,没事的。”
赵实仿佛没有听到,道:“多吃一点。”
赵净又吃了几口,抬头看着赵老爹,道:“爹,真不用担心,其实我胆小的很,怕疼更怕死。”
赵实道:“建虏还会再来吗?”
赵净见赵老爹这么说,知道他心里还是后怕,端着碗,稍稍沉吟,道:“不好说。建虏并没有太大损失,而我们损失了三四万之多,虽然赵率教赶来,可辽东兵马已经远走,京城之下,其实已经没有多少勤王师了。”
赵率教不知道带了多少兵马援京,可总数最多也就一万上下。
赵实默默点头,思索片刻,道:“兵部那边其实昨夜已经有了消息,孙阁老与祖大寿,应该是去了山海关。”
赵净一愣,道:“孙阁老带着祖大寿,返回了山海关?”
赵实看着赵净,沉声道:“所以,满桂,赵率教,不能有失!”
赵净下意识的放下碗筷,紧拧眉头。
孙承宗带着祖大寿返回山海关,多半其中还有缘故,但现在不是追究其中缘故的时候!
而是,京城之下,没有勤王师了!
一旦满桂,赵率教追击过程中落败,建虏极有可能再次兵临城下,实实在在的攻城了!
赵净深吸一口气,起身道:“我想办法去通知他们,让他们尽快回师。”
走出门,赵常立即来到他身边,低声道:“公子,你让我看着的那个程本直,是一个犟种,怎么劝都不听。这几天一直在给朝廷上书,为袁崇焕申辩,拦都拦不住,听说,陛下很是愤怒!”
赵净边走边道:“他是在牢里太舒坦了,让人给他点教训,让他写不了字!”
赵常双眼一亮,道:“公子,这个办法好,我怎么就没想到……公子,你这是要去哪里?那个,乔允升递话过来,说是要见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