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乔允升?”
赵净停住脚步,心里某些念头陡然转动起来。
这段时间,忙着应对建虏,朝廷里的大小事要么无暇顾及,要么顾及不了。
赵净想了一会儿,道:“弹劾袁崇焕的奏本还是很多?”
赵常重重点头,道:“非常多,而且,钱阁老,成阁老,甚至首辅韩阁老都被牵扯进去,弹劾奏本一天比一天多。”
赵净嗯了一声,心里思忖更多。
东林党垮台已是不可阻挡的大势,但东林党太过庞大,一旦倒下,不知道要溅起多大的风浪,卷进去多少人。
而现在朝廷最为瞩目的,莫过于满桂。
恰好,昨夜满桂在城外先败后胜,留下三万多具尸体。
一旦有人抓着不放,稍一操弄,便是巨大的把柄,足以论死的大罪!
赵净深吸一口气,继续迈步,道:“先想办法,将满桂,赵率教追回来。”
这是眼下最关键的!
赵常跟在赵净身后侧,道:“巡捕营,五城兵马司还有其他我们的人,都在动,那沈潼说,已经引起一些人的注意了。”
“暂且不用管。”赵净脚步不停。前一阵子,为了应付建虏,他吃奶的劲都使了出来,被有些人察觉,并不算意外。
但大事临头,赵净也顾不得那么多了。
出了府邸,赵净拉过赵常,低声道:“让各处驿站盯住建虏,有满桂,赵率教的消息,立即飞鸽传书。”
赵常瞥了眼赵府大门,低声道:“好。另外,公子,我觉得,主翁也察觉到了一些。”
赵净道:“要是没有察觉才奇怪,但他是我们的爹,知道就知道了,不明说咱们就都当不知道。”
赵常怔了怔,这个说法,还真是对。
赵净迈步,直奔城门。
城门外还在清扫,昨夜被打散的兵马逐渐被收拢回来,战况也更清晰了。
山西总兵王朴来到赵净跟前,抬着手,神色颓然的道:“赵中军。”
赵净看着他头发散乱,身上还带着血,连忙回礼道:“见过王总兵。王总兵这是?”
王朴长叹一声,道:“我仔细清点过了,孙祖寿战死。副将、参将等三十多,千总、把总无数。另外,黑云龙生不见人死不见尸。近五万大军,差不多,全军覆没。”
赵净眼角狠狠一抽,相比于刘宗周的只统计尸体,王朴的统计,令人心惊!
转头望去,雪地上到处是鲜红,那是斑斑血迹。
这还只是永定门下的战斗,要是未来,建虏入关,入主中原,处处杀戮,那得死多少人?
尸山血海!
赵净想想那个场面,陡然浑身冰冷,心头打了一个寒颤。
强行控制自己不去想,赵净与王朴道:“王总兵,京城之下不能没有勤王师,还请派人去将满帅,赵总兵追回来,越快越好。”
王朴面露疑惑,道:“建虏大败,不正是乘胜追击的良机吗?为什么要追回来?”
赵净道:“建虏并没有受多大的损失,只是被突袭猝不及防才后撤,一旦他们回过头,满帅与赵总兵不是建虏的对手。一旦他们落败,京城之下空空如也,那才是大危机!”
王朴神情犹疑,觉得赵净的说辞不合常理,刚要反驳,忽的色变,道:“赵都给事,这是,朝廷的意思?”
赵净简单干脆,道:“不是,只是我的想法。”
王朴却一脸了然的点头,道:“我明白了,这就派人去追。”
说着,大步离去,亲自去布置。
赵净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松口气,抬头看去,见天色又黑,隐约有雪花落下。
赵净深吸一口气,自语道:“希望还来得及。”
安排好这些事情,赵净肚子咕咕叫,回头进城。
第二天一早,朝廷突然召开廷议。
赵净到了吏科房,廷议还在继续,但一个个消息还是传了出来。
诸葛義神情凝重,站在赵净桌子前,道:“都给事,起因是蓟辽总督刘策在遵化,蓟州接连失败,众多攻下的关卡又丢失,朝廷惊恐,陛下震怒,已经命锦衣卫执逮。”
赵净眉头挑了挑,冷笑的道:“这大战还没有结束,就忙着清算领兵将帅了?”
诸葛義对此也是摇头,接着道:“据说,马世龙任宣府总兵,已经率兵南下,要接替满桂。”
赵净脸色微变,道:“朝廷要问罪满桂了?”
诸葛義道:“传出来的消息没有明说,但总归要问责的,毕竟前天大战,损失太大了。”
赵净双眼微微眯起,心里转动,忽的道:“谁搞出来的?想用这些人与事转移袁崇焕的视线?”
诸葛義双眼睁了睁,道:“对了都给事,还有一个消息,不知道真假,说是在稳住祖大寿等事情上,袁崇焕立有大功,陛下宽慰,已经决定将袁崇焕从诏狱,转移去刑部天牢了。”
赵净嗤笑一声,道:“有些人,又在做白日梦了!”
诸葛義道:“都给事,你是说,袁崇焕没那么容易放出来?”
赵净道:“放出来?休想!”
诸葛義怔了怔,道:“可是,人已经转移去天牢,不是放出来的意思吗?”
赵净懒得与诸葛義解释,道:“其他的事不用管,你打听打听满桂,有任何消息,立即来告诉我!”
诸葛義见赵净似乎很笃定袁崇焕不会被无罪开释,心里疑惑,道:“是。下官这就去。”
“等等,”
赵净喊住了诸葛義,道:“乔允升,有没有上书申辩?”
诸葛義想了又想,道:“没有,不但他没有,也没有别人为他申辩。”
赵净眼中异色一闪,觉得不对劲,道:“好,我知道了,你去吧。”
诸葛義应了一声,快步离去。
今天是户科当值,很多消息能够及时被窥听。
赵净坐在椅子上,心里左思右想,还是不安定,起身往外走,与蒋遥交代道:“赵常去司礼监了,有什么事情的话,让他去刑部找我。”
“是都给事。”蒋遥连忙站起来,恭恭敬敬的道。
在他看来,这位都给事以中军身份参与了抵御建虏的大战,而且成功将建虏击退,不日将飞黄腾达!
赵净出了宫,径直来了刑部,这才发现,刑部侍郎、尚书都空缺,没有什么阻拦,径直来到天牢,见到了乔允升。
虽然是阶下囚,可乔允升住的牢房,比赵净住过的所有都好!
乔允升穿着干干净净的囚服,正在书写着什么。
听到脚步声,转头看去,见是赵净,乔允升微微一笑,放下笔,道:“‘中州广额’,写了十几年了,就差几篇。”
赵净进了牢门,看着那一丝不苟,笔走龙蛇的字迹,道:“乔尚书这份豁达心胸,下官佩服。”
乔允升坐在椅子上,伸手拿起茶壶,给赵净倒茶,等那些狱卒走了,慢悠悠的道:“我听说,你与满桂击退了建虏?”
赵净看着清澈的茶水,闻着沁鼻的茶香,在他边上坐下,道:“乔尚书三番五次的找我,是有赐教?”
乔允升苍老的脸上没有了以往的疲倦,更多的是从容,浑浊的双眼也清亮了几分,看着桌上的茶杯,道:“怎么,不敢喝我的茶,怕我与你同归于尽?”
赵净伸手拿起来,轻轻喝了一口。
乔允升有些意外,旋即笑容满面,跟着的喝了一口,略有好奇的道:“以我对你的了解,你是一个惜命,怕死的人,是我的激将法起作用了?”
赵净放下茶杯,道:“乔尚书是觉得时日无多,所以想与下官多叙叙旧?”
乔允升看着赵净年轻的过分的脸,感慨的道:“我要是年轻个六十年……”
赵净眉头挑了挑,这年轻的岁数着实过分。
乔允升似也觉得无趣,抱着茶杯,双眼锐利的盯着赵净,道:“当初,你要将赵率教调任遵化我便心生疑窦,你后面去辽东,我怀疑更多,直到确定建虏破长城入塞,我才恍然大悟,你不止在袁崇焕身边有人,而且在建虏那边也有人……”
赵净神情不动,心里暗惊,没想到,这老狐狸串联了这么多事!
好在,这老狐狸聪明反被聪明误!
乔允升盯着赵净的脸,见他纹丝不动,只当他默认了,道:“我唯一好奇的,是你背后到底有没有人?很多时候,我感觉你背后有人,更多时候,我认为你没有。到了这个地步了,你可否给我一个实话?”
“没有。”赵净张口就来。
乔允升浑浊的双眼闪过异色,一时间难以判断,轻叹一声,道:“你连我这种将死之人都骗,奸险又谨慎,将来必然封侯拜相。”
赵净哪里理会乔允升信与不信,面无表情的淡淡道:“乔尚书真的是要叙旧?下官忙的很。”
乔允升却好整以暇,道:“刻意保持这种表情,是怕我看出什么?我都落到这副田地了,你还这么防备我?”
赵净起身。
乔允升道:“满桂遇到麻烦了。”
老狐狸!
赵净坐回去,道:“你的手段?”
乔允升摇头,道:“我对他们的手段很清楚,也知道言官是什么东西。你与满桂绑的太紧,他要获罪,你也好不了。依我们陛下的性格,除非你能改变他对你的恶劣印象,否则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前程可言。”
赵净双眼眯起,道:“你现在还没有被抄家,你应该是在做准备。我要是给你来个突袭,以你的罪责,以你子孙犯下的那些事,多半都得送去戍边,能活下来几个,你不妨猜一猜。”
乔允升的老脸不动,还微笑了起来,道:“我知道你能做到。”
“那就打开天窗说亮话!”赵净冷声道。
他以前就不喜欢与这老狐狸打交道,现在更不喜欢。
乔允升笑容慢慢收敛,双眼灼灼,语气淡漠,道:“我要与你做一个交易,你保我不死,保我亲族无恙,我帮你与满桂渡过这一关。”
赵净站起来,俯视着乔允升,道:“你要是继续拐弯抹角,我不会再给你一点机会!”
乔允升抬起头,道:“条件你提。”
赵净看着他,心里急速转念。
在他的印象中,虽然东林党垮台了,可大人物中,除了袁崇焕外,所有人都全身而退,并没有死刑。
“你的家产有多少?”赵净道。
乔允升老脸抽搐了一下,道:“二百万两。”
“五百万两!”
赵净语气断然,道:“另外,我要知道周延儒,温体仁的所有党羽名单。”
乔允升与赵净对视,道:“你不提其他条件?比如你的官职,你父亲,你亲族的?”
赵净道:“不劳乔尚书操心。”
乔允升审视着赵净,片刻后,道:“五百万两我拿不出来,三百万两。”
赵净眼神冷冽,道:“你可以继续讨价还价。”
乔允升迎着赵净的目光,轻叹一声,脸上出现疲倦之色。
这个赵净,太过聪明,这银子,不是他渴求不放的东西,是故意在为难他,试探他。
乔允升默默片刻,道:“这么说来,周延儒要入阁了?或许还是将来的首辅?”
赵净嘴角微动,果然与这老狐狸打交道,得用一万个谨慎。
“好。”
乔允升长吐一口气,神色无奈的道:“五百万两就五百万两。满桂的事,我为会筹谋。至于周延儒,温体仁的党羽,我只能给你我知道的。他们行事十分谨慎,而且还未上位,党羽并不明显。”
赵净道:“满桂的事,不用你操心。”
乔允升倚靠在椅子上,看着赵净,道:“你这个人,过于谨慎,有时候又过于胆大。想要成大事,你还缺一样——狠辣。可能是你父亲的缘故,你这个人心里自有规矩,这种规矩,成不了大事。欲成大事,得学曹操。面厚心黑,杀伐果断!”
赵净懒得听他絮叨,道:“我还想知道一件事,我去辽东之前,在东长安街,刺杀我的人是谁,你应该知道吧?”
乔允升忽的笑了笑,道:“你怀疑是我?”
赵净强力保持着漠然不动的表情,心里转动如电。
这老狐狸的话不能信,甚至参考都不能。
可要是不是乔允升,又是谁,什么目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