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老狐狸只想保命吗?”
走出刑部,赵净看着昏暗的天色,若有所思的自语。
方才乔允升与他说的,几乎没有半句实话,除了为求活命外,赵净没有看出一点实际。
最后那一句试探,乔允升分明是知晓的,可还是用了一句反问,故意岔开了话题。
“是什么人,让这老狐狸都有所忌惮,不肯透露一丝一毫?”
赵净慢慢走着,心里推敲。
沈潼曾经给他写了一个字,但对于这个人,赵净始终也持怀疑态度。
赵净没有回六科廊,而是去了一家茶楼。
程红妆已经在等着了。
两人对坐后,程红妆抿着嘴,道:“公子,这段时间,程家支出了二十多万两,原本户部,朝廷承诺给的奖赏,现在全部不作数。而且,朝廷各衙门还查封了不少程家的商铺,户部今年的盐引,未必还给程家……”
赵净闻言轻轻点头,这段时间,他的精力全都在建虏身上,无暇顾及其他事。
程红妆小心的看着赵净,道:“公子,我听说,有些晋商,尤其是张家口那边的,向朝廷捐了不少钱粮,朝廷准备大加奖赏。”
赵净脸色微变,道:“真的?你从哪里得到的消息?”
程红妆眨了眨眼,道:“户部,公子不知道?”
赵净双眼闪过冷意,道:“确实不知道,容我想想。”
晋商以及张家口的动作,赵净根本来不及知道,但他们的举动,真的是保家卫国?
程红妆看着赵净,没有说话,静静等着。
在她眼中,这位赵公子,近乎无所不能。
沉思许久,赵净抬起头,道:“你们程家的赏赐不会少,我来运作。至于这次亏损的钱财,我会给你们补足。”
程红妆俏脸微变,连忙道:“公子,我不是这个意思。我是想,朝廷要对我们程家动手,公子能不能阻拦?”
“不会。”赵净简单直接的道。
程家不说在官场,在大明商场又算得了什么,对付程家的根本目的,还是冲着赵净去的。
而现在,东林党溃败在即,风雨飘摇,自保不及,已无暇顾及赵净,更别说小小程家了。
程红妆闻言,面容一松,道:“多谢公子。”
赵净却看着她,双眼平静,一眨不眨。
程红妆眨了眨眼,见赵净还是目不转睛,不由得抿紧嘴,疑惑的轻声道:“公子……”
赵净缓缓出声,道:“我有一笔巨额的银子。”
程红妆想到了钱铺,瞬间明白,立即道:“家父能够安排,只要在淮扬两地穿梭一番,最多半个月,便没人能查的清来历。”
“五百万两。”赵净道。
程红妆张了张嘴,俏脸都是惊愕。
她是商人之女,程家也不是没有辉煌过,可五百万两,还是她从未见过的!
赵净看着她,道:“让你父亲去办吧,其中一百万两给你们程家,其他的给我留下,我有用。”
“是是是,公子,公子放心……”程红妆连忙站起来,语无伦次的道。
赵净站起来,往外走。
他要忙的事情太多,没空在小事情耗费精力。
程红妆亦步亦趋的送走赵净,犹自心慌。
五百万两啊!
他们程家能分一百万两!
赵净再次入宫,回到吏科,便得到了几个消息,有好有坏。
第一个好消息是,满桂,赵率教回师了;第一个坏消息是,他们遭遇了建虏的埋伏,损失了几千人。
第二好消息是,祖大寿回援,孙承宗确实在山海关,已经组织各路勤王师,在筹划收复蓟镇各个陷落的要塞;第二坏消息是,建虏并未退走,而是直扑永平城。
永平府地理位置十分关键,一旦陷落,建虏兵锋将直指山海关!
值房内,赵净坐在桌子内,薛国观,诸葛義分坐下首两边,神情各有凝色。
薛国观道:“赵都给事,刘策罪不可免,满桂的话,多半也会问罪。”
赵净面无表情,道:“第一次在德胜门下,满桂八千人战至两千。第二次,永定门下,满桂五万大军,战至几千,且是击退的建虏,又大功于国,并无不妥!”
薛国观道:“话是这样说,我担心朝廷的舆潮,一旦涌起,难以控制。”
所谓的‘舆潮’,指的便是科道言官!
赵净点头,道:“我与满桂是一根绳上的蚂蚱,跑不了他,也跑不了我,要用尽办法避免满桂入罪!”
薛国观抬手,道:“好。我今夜去拜访周侍郎,只要他开口,此事应当可以避免。”
赵净闻言,看着他道:“周延儒要入阁了?”
薛国观道:“八九不离十,陛下似乎暗示过了吏部王尚书。”
赵净伸手拿起茶杯,心里不断摇头。
崇祯啊,仔细想想,也不能全怪他。
继位之初,信任了东林党;现在,又信任了周延儒。
并非是崇祯昏聩,也不是崇祯有眼无珠,实在是,这些人,都是影帝,演技太好了!
周延儒是一个卑鄙无耻,没有下限的小人,他的上位,大明朝,要更加混乱,且危险了!
薛国观见赵净不说话,瞥了眼诸葛義,又道:“廷议上,陛下对钱阁老十分不满,严词斥责了他数次。”
赵净到嘴边的茶杯一顿,道:“当廷怒斥?是因为袁崇焕的事?不是说,袁崇焕已经从诏狱移到刑部天牢了?”
薛国观面露凝色,道:“是。我,我担心,钱阁老怕是要被下狱。”
赵净慢慢放下茶杯,思索着道:“比我预想的快。”
袁崇焕是钱龙锡举荐的,且一再力保。
崇祯迁怒于他是理所当然,而且有科道言官的煽风点火,钱龙锡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继续立足于内阁,立足于朝廷。
这要下狱了?
风向变得着实太快了!
诸葛義也深有同感,面有戚戚,道:“据说,韩阁老有意请辞了。”
赵净摇头,道:“以退为进,试探陛下的态度罢了。”
东林党不会这么快认输,肯定还有别的手段,以求自保。
‘众正盈朝’,是东林党无比渴望的梦,岂会轻易投降!
薛国观道:“还有就是,对孙阁老的弹劾,也非常多。”
赵净拿起茶杯,轻轻喝了一口,道:“孙阁老,应该不会留在京中。”
以孙承宗的脾性,断然不会留在京里,任由那些言官口诛笔伐的羞辱。
若不是建虏入塞,他都不会再度出仕!
薛国观也是这么认为的,道:“礼部何尚书似已决意辞官,今天在廷议上公然上奏,被陛下婉拒。加上工部,刑部,七卿又去七三。”
如果算上兵部,实际上七卿在短时间内,又换了四,超过一半!
朝廷的剧烈动荡,自崇祯继位以来,就没有停息,短短两年,六部尚书,来来去去,有二十多人了!
这样的更换频率,从古至今,只此一例!
赵净见薛国观颇有些忧心忡忡,道:“曹台长是什么情况?”
薛国观收敛情绪,道:“他的反应有些奇怪,似乎还想入阁,今天的廷议上,有几个人举荐,都被陛下驳回了。”
赵净转头看向诸葛義,道:“六科有弹劾他的奏本吗?”
诸葛義连忙道:“有,还不少。要么是涉及以前的旧案,要么是封城期间的不法。有弹劾奏本说,曹台长在私下里抱怨,说陛下朝令夕改,犹如傀儡。”
赵净眉头一挑,道:“真的?”
诸葛義没开口,倒是薛国观接话,道:“应该是假的,据说前几日乾清宫内,曹台长当陛下面否认,事后也无人再提及。”
赵净道:“李觉斯也打算辞官了。”
诸葛義怔了下,道:“这,三法司,也要换人了?”
薛国观神色微沉,六部九寺已经是剧烈动荡,内阁呢?
钱阁老快要支撑不住,成基命威望极低,一旦钱龙锡被罢,他也无法立足。
用不了多久,或许内阁将只剩下首辅韩爌一个!
不,如果情势这样发展,韩爌同样无法持久!
朝局,真的要大变了!
薛国观想到了这里,不动声色,目光平静,深深的看了赵净一眼。
诸葛義坐在他对面,注意到了这一幕,同样不动声色的与赵净道:“赵都给事,钱阁老,似有意调你去淮安府。”
“谣言。”赵净张嘴就道。
诸葛義道:“不像是谣言,消息是从吏部提出来的,只要吏部上奏,陛下允准,都给事或许不出正月就会外调。”
赵净瞥了他一眼,淡淡道:“不会。”
诸葛義接着赵净的目光,顿时会意,这里面多半有别的隐情。
赵净又喝了口茶,道:“对了,我听说,近来有不少商人向朝廷捐纳钱粮,以求禄位?”
薛国观道:“确实有。以淮扬商人,晋商等为主,一个是为了科举,一个是为了互市,听说朝廷已经让步,允许淮扬盐商子弟异地科举。”
赵净道:“薛都给事,你去一趟户科,将有关的公文、奏疏抄录一份给我,还有晋商,尤其是张家口的名单。”
薛国观明显察觉到赵净话里的不太对劲,道:“是有什么事情吗?”
诸葛義也看向赵净,面色疑惑。
赵净见状,顿了顿,道:“也不必瞒你们。建虏绕行千里,突入蓟镇,在蓟镇近乎绕过了所有险关要塞,一路畅通无阻的南下到京城,太过荒唐,不可思议!除了投降的叛逆外,朝廷以及各路勤王大帅都在怀疑,蓟镇布防图被人泄露给了建虏,而最可疑的,一是晋商,二在张家口!”
薛国观陡然会意,猛的站起,沉声道:“赵都给事,我这就去,事无巨细,全数拿到吏科来!”
等他一走,诸葛義看向赵净,低声道:“都给事,这位薛都给事的心思……”
赵净笑了笑,道:“暂且还不会是我们的麻烦。以他的资历,或许就在这一两年就有可能调任六部侍郎,前途不知道比我好多少倍。你与他打好关系,对你只有好处,没有坏处。”
六科都给事中调任六部侍郎,近乎是一种惯例,而薛国观是万历末的进士,资格上足够了。
在朝廷剧烈动荡,官位空缺众多的情形之下,户科都给事中,是极其有力
诸葛義却摇头,道:“这个人心思太多,给我阴险的感觉,我不喜欢。”
赵净愣了下,看着诸葛義,神情古怪的道:“基画,你不觉得我阴险吗?”
诸葛義与赵净四目相对,道:“都给事,阴险吗?”
“我不阴险吗?”赵净道。
两人的视线交接在一起,片刻之后,忽然都忍不住的大笑了起来。
咚咚咚
这时,蒋遥疾步来到门前,道:“都给事,有内侍前来传旨。”
赵净脸色微变,连忙起身出来。
这种时候,是极其敏感的,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。
来到正堂,一个不熟悉的内监,鼻孔朝天的俯视着赵净,淡淡道:“皇爷旨意,命吏科都给事中赵净,即刻赴满桂军中,督促他尽快出战,不得耽误。”
说罢,转身就走,丝毫不拖泥带水。
蒋遥见状,连忙上前跟着,从怀里掏出碎银,打点这个太监。
诸葛義站在赵净边上,道:“都给事,看来,陛下对满帅回师十分不满。”
赵净点头,道:“马世龙什么时候到?”
诸葛義摇头,道:“不清楚,兵部的邸报说是两日前还在蓟州。”
赵净皱了皱眉,冷哼道:“不知道又是哪个蠢货出的主意!”
大明军队,有哪一支能与建虏硬碰硬?
出了城,哪一支不是活靶子?
前几日,永定门下,数万具尸体,还不足以令他们警醒吗!?
蒋遥快步回来,道:“都给事,说是,陛下心情很不好,这个成命不可能收回。”
赵净也没想过抗拒这个命令,神色沉吟。
现在的情势,其实更为复杂了。
建虏放弃了京城,发兵永平,一旦永平城破,其他地方将如履平地。
剩下的目标,只有一个——山海关!
满桂率兵支援山海关,如果是进关据守,那是胜利在望,要是路上遭遇,几无胜算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