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旨意是‘立刻’,赵净简单收拾一番,交代几句,便启程离开皇宫。
还没走出几步,毛羽健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,拉过他到一旁角落,颇为神秘兮兮的低声道:“我听说,刘懋辞官了?”
刘懋,负责裁撤驿站的户科给事中。
这位引起了众怒,被弹劾的体无完肤,虽然本身没有什么把柄劣迹,可如山的压力,还是迫使他不得不辞官。
“怎么了,你想去户科?”赵净问道。
毛羽健直摇头,面带希冀,甚至有一丝阴晦的祈求,道:“能不能,帮我跟一些人说一说,放过我?”
赵净顿时恍然,第一个提出裁撤的驿站的,其实是毛羽健。
刘懋是后来者,这位后来者出了大风头,做了出头鸟,自然也遭遇了大棒。
刘懋跑了,愤怒的驿站既得利益者们,将目光落在了毛羽健身上,对他喊打喊杀,势如猛虎。
赵净道:“我能帮上忙?”
毛羽健连连点头,道:“以你在科道言官的威望,只要你说几句话,一定管用!”
迎着毛羽健的目光,赵净陡然醒悟了一些事。
难怪,乔允升会找他,甚至愿意给出五百万两银子。
乔允升其实不怕赵净私底下的报复,他害怕的,是赵净利用言官的影响力,那才是致命的!
“我要奉旨出城,去满桂军中督军。”赵净道。
毛羽健急忙道:“只要你放出几句话,或者不否认就行。”
赵净看着毛羽健,想了想,道:“好,我想办法放出几句话。”
毛羽健如蒙大赦般,紧张的脸角陡然放松下来,道:“好好好,你要有什么事情,尽管直说,我能帮绝无二话。”
赵净倒是没有什么事要他帮忙,道:“你帮我盯一盯京城,尤其是朝廷的动静吧,有什么消息,立即通知我。”
毛羽健道:“你要知道什么事情?”
赵净道:“关于满桂的,如果有人要算计满桂,你第一时间通知我。”
毛羽健抬头看天,作回忆状,道:“都察院好像是在针对满桂,但没有什么具体的,我现在就去给你查清楚!”
说着,掉头就走。
顺手的事,赵净也没多想,继续出城。
等赵净赶到通州,与满桂汇合的时候,一些恶劣的消息随之而来。
通州城外,满桂站在一高处,望着永平城方向,道:“初九,永平城破,迁安,滦州等地岌岌可危。赵率教已经率兵赶过去。据说,孙阁老在辽东,也派祖大寿支援。”
赵净没想到这么快,看着不远处的通州,道:“怎么不进城?”
满桂强压着不满,淡淡道:“不允许。”
赵净眉头挑了挑,以满桂的身份,这通州官府居然不允许满桂入城!
不过满桂旋即就道:“兵部右侍郎刘之纶招募了万人,正在赶过来。加上我的五千人,一万五千人,应该可以一战。”
赵净暗自摇头,招募的散兵游勇,岂会是建虏的对手?
堆砌人数,没有任何意义。
赵净望向北方,道:“永平城既陷落,除去遵化,蓟州外,也唯有山海关可守。满大哥,我们应该尽快赶去山海关。”
满桂道:“黑云龙投降建虏了,有五千人,就在我们七十多里外。”
赵净神情动了动,没想到,黑云龙居然投降了!
加上那个麻登云,单是投降建虏的明军,起码有两万人了。
赵净回头看了眼身后不远处的破庙,道:“满大哥有什么想法?”
满桂脸色如铁,双眼望着北方,沉声道:“我已经派出侦骑,侦探建虏的动向,一旦确定,便以迅雷之势奔袭!”
赵净一怔,神色不解。
即便加上刘之纶的一万人,也不过是一万五千人,这点兵力,便想奔袭建虏?
不对!
赵净眼神微变,看着满桂坚毅的侧脸,顿时明悟。
满桂不是要奔袭,而是存了死志,想要不惜代价,绊住建虏!
永平陷落,建虏的下一个目标昭然若揭——山海关!
一旦山海关被破,建虏不止可以沿着辽东走廊一路打回老家,而且拿下了山海关,拿下了辽东,将对大明占据绝对战略优势!
到了那时,建虏随时可以兵出山海关,随时再次围攻大明京城!
这种场景,简直不敢想!
赵净沉着一口气,心如电转。
片刻后,他上前,在满桂耳边低语了几句。
满桂猛的双眼大睁,震惊的道:“真的?”
赵净轻轻点头,道:“不到万不得已,我不想触发他们。将来,或许有大用。”
满桂郑重的点头,神情思忖。
“依情势再说,”
满桂看着赵净,沉声道:“该触发的时候,还是要触发!”
“好。”赵净道。
有了赵净的话,满桂没有了之前那么忧虑,镇定了几分,望着永平府方向,眸光闪动着锐利寒芒。
两天后,刘之纶没有到,却得到了诸多更恶劣的消息。
迁安,滦州相继投降建虏!
建虏不但得到了兵力的补充,还有两城的仓库!
并且,建虏已在攻打抚宁城!
开平城外,满桂巡视着军营,神情坚毅如铁。
赵净,卢象生等跟在他边上,脸色不动,可气氛着实不好。
来到军营正中,满桂停了下来。
赵净道:“满帅,从京里的消息来看,刘之纶因为大雪阻路,被朝廷言官弹劾‘怯敌畏缩,逗留不前’,可能要被问罪了。”
刘之纶即将被问罪,自然是无法前来会师。
满桂仿佛没有听见,道:“明堂,我打算发兵滦州。”
赵净早有所料,闻言心里思索。
滦州在东北方向,滦州东北方是永平府,再东北方方向是抚宁,再东北方便是山海关。
这近乎是一条直线。
一旦满桂发兵滦州,且不说城内的建虏兵马,在永平府,甚至是攻打抚宁的建虏必然回兵,那时满桂怎么办?
这五千人,如何与建虏数万大军野战?
“要去也行,”
赵净想了一阵,沉吟着道:“但兵贵神速,且不能停留,无论能否攻破滦州,我们必须都尽快离开,北上迁安,而后要么去抚宁,要么去遵化,亦或者再回头攻打滦州……”
满桂是多年带兵之人,顿时洞悉赵净话里的意思,道:“你是说,疲敌之计?”
赵净摇头,道:“准确的说,叫做运动战。我们要一直保持高强度的速度,袭扰敌人,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,同时破坏敌人的既定计划,让他们疲于奔命,不得安生。”
满桂回头看向身后的士兵,目光落在卢象生身上,道:“战马我有,你这些士兵,会骑马吗?”
卢象生果断抬手,字字铿锵,道:“满帅,下官虽是文官,可也整饬大名三府兵备道,我的三千人,马上功夫,不比他人差!”
满桂见状,络腮胡大脸微微一抽,道:“好!让所有士兵吃饱饭,让所有马匹吃最好的!今夜,人衔草马衔枚,奔袭滦州!”
“遵命!”卢象生大声应道,而后转身去安排了。
满桂望着他的背影,道:“明堂,你便留在开平,策应后方。”
赵净哪里不知道他的意思,微微一笑,道:“不瞒满帅,其实我的马术也还可以。再者说,我是中军,岂能是策应后方?”
满桂看着赵净微笑的表情,道:“这一去,多半有死无生。明堂你是世家公子,何必淌这趟浑水?”
赵净故作的叹了口气,道:“世家公子不好做啊,竞争大,不挣点军功,升官难……”
满桂其实对赵净心里充满了疑惑,而且很多疑惑没有办法找到合理的解释。
他看着赵净半晌,见他还是不肯说实话,只好道:“你跟在我身边,不要鲁莽。”
“好。”赵净嘴上随口的应承着,心里却道:不要鲁莽的是你啊。
大营之内,迅速的忙碌起来。
满桂,卢象生忙着整军,五千人,要精简到三千,还要做到令行禁止,并不是简单容易的事。
而赵净则神神秘秘,在大营内进进出出,没人知道他忙什么。
到了入夜,三千骑兵悄无声息的摸向滦州方向。
赵净与卢象生骑着马,跟在满桂左右。
卢象生低声道:“根据侦骑的奏报,建虏住在城内,黑云龙等叛逆则驻扎在城外,大约有四五千人。”
满桂面容冷清,没有言语。
赵净道:“我们那两千人白天光明正大的退走,建虏不可能没有察知,今夜突袭,一定能成!”
卢象生跟着就道:“赵中军说的是!”
满桂哪里察觉不出,赵净与卢象生在鼓舞他,这种事,也不是一次两次,满桂早有察觉。
没有声音,满桂坐着高头大马,一步一步,稳稳当当。
赵净看着他的侧脸,心里还是担心满桂会‘乱来’。
瞥了眼卢象生,赵净道:“满帅,如果今夜顺利,我们可以直插抚宁!”
“永平。”满桂道。
赵净见他终于开口,心里稍松,道:“好。”
永平城,现在是建虏的大本营,袭击永平城,虽然能够极大的影响建虏,可也会吸引建虏的火力,将是极其危险!
不知道过了多久,三千骑兵停在一处密林。
卢象生抬头,有雪花落下,天气更冷,低声道:“满帅,下雪了。”
满桂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望着前方,等待着侦骑回报。
雪花越来越多大,笼罩整片树林。
三千骑兵,没有任何动,哪怕不少人已经雪满头,瑟瑟发抖,还是没有一丝声音。
满桂回头看去,目露异色,又看向边上卢象生,道:“卢知府,这些人不是临时招募的吧?”
卢象生连忙抬手,道:“训练了一年。”
满桂神情再动,目光深深的注视着卢象生。
这样的纪律严明,在大明军队中实属罕见!
难怪那日,他们能将他从建虏包围圈中救出来。
卢象生面不改色,坦然相对。
满桂余光又瞥向赵净,心里疑惑更多,却瞬间收回,直视前方。
赵净早就感觉到了满桂对他‘起疑’,但他也没办法解释。
又是好一阵子,一个士兵从不远处跑过来,来到近前,道:“禀报大帅,滦州城西有一处军营,从规模上看,应该有四五千人,或是叛逆的营地。滦州城不见一丝光亮,大门紧闭。”
满桂猛的拔出刀,喝道:“诸位兄弟,我们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!”
卢象生,赵净以及四周的亲兵纷纷拔刀,跟着应和。
三千骑兵,奔突如龙,冲出了树林,直扑滦州城西。
只有二十多里的距离,骑兵在雪夜飞奔,杀气腾腾。
没用多久,满桂就带着三千骑兵,杀到了叛军的营地。
叛军只是到了近前数里才发现,惊慌失措,匆忙召集。
“杀!”
满桂一马当先,杀入了大营,见人就砍,凶猛如虎。
赵净也不是第一次上阵杀敌,可冲入叛军营帐,挥刀杀敌,还是心头狂跳,手里的刀发抖。
可只是短短时间,赵净就忘了这一切,骑着马左冲右突,挥刀凌厉,完全不用思考,只知道砍杀。
“满帅,有十几个人冲出去,像是黑云龙,往滦州跑了!”有士兵向满桂禀报。
满桂二话不说,调转马头,道:“追!”
赵净听到传令,跟着打马。
卢象观被留下来处理这处叛军大营,卢象生率领几百人,紧随满桂,赵净身后。
没用多久,赵净清醒过来,来到满桂边上,大喊道:“满帅,前面是滦州城,我们还是撤吧!”
滦州城里有建虏驻扎,他们几百人冲过去,无异于送人头。
满桂却仿佛没有听到,更加用力打马,疾驰而去。
赵净一见,沉着脸,向着边上的卢象生喝道:“卢象生!”
卢象生顿时明白赵净的意思,打马追上满桂。
如果滦州城出来建虏兵马,他将负责‘护送’满桂撤离。
没有多久,他们就追到了滦州城下。
但滦州城黑漆漆一片,没有任何动静,城门都没有的打开。
在前面逃命的黑云龙已经冲进滦州城。
满桂头也不回,毫不迟疑,径直追了过去。
赵净脸色骤变,望着滦州城,目光闪动不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