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桂,卢象升都认可了赵净的提议。
他们的动作一直是隐秘而且具有迷惑性的,在攻破迁安后,他们作势是东进,前往山海关。
建昌城,还不知道满桂等人摸到了附近。
三千骑兵一直是昼夜疾驰,从未休息,现在满桂下令大军休整,静候赵净的操作。
赵净的操作也很简单,让人带着银子,在前往建昌城,对于守兵将领挨个试探。
并非是所有人都愿意投降建虏的,只要有人愿意归附,便可探清城里的情况。
但事情发展的超乎赵净的预料,没过一天,就有人将城中的十几个叛逆全数绑了,打开城门,迎接赵净入城。
赵净带着五百多人,兵不血刃的收复了建昌城。
“兄弟,还是你们文人脑子好使。”建昌城官衙内,满桂惊叹不已的看着赵净说道。
赵净笑了笑,道:“都是运气。”
满桂道:“行兵打仗,有时候运气能决定关键胜负。”
赵净对满桂的夸奖根本不在意,道:“满大哥,卢知府已经派人将叛逆押送山海关,交由孙阁老处置。下一步,你有什么打算?”
卢象升闻言,也正色看向满桂。
他们不费吹灰之力的拿下建昌,打通了前往山海关的路径,现在他们的选择多了起来。
南上北下,东突西进,任意可选。
满桂大马金刀的坐着,道:“等!”
赵净一怔,若有所思。
卢象升仿佛早有所料,道:“满帅的意思,是等建虏的反应,再做应对?”
满桂不假思索的点头,道:“不错。”
卢象升不疑有他,起身道:“那下官这就去部署,并派侦骑,扩大探查范围。”
满桂看着他走出的背影,目光思忖。
赵净注意到了,心里微动,很明显满桂心里是有所打算,只是没有到明说的时候。
赵净也没有多问,正好利用这段时间,好好梳理一下他买下的那些驿站以及事先藏匿的一些人。
但他们第一个等来的不是建虏的动向,而是朝廷的消息。
第一个消息,是钱龙锡罢官遣归。
第二个消息,韩爌在三日前上书请辞,被崇祯慰留。
第三个消息,朝廷里有人炮制出了所谓的‘西党’,左都御史曹于汴在列。
第四个消息,言官正在对东林党发起猛烈进攻,并且有人在企图为‘阉党’翻案。
第五个消息,刘策弃市。
第六个消息,周延儒入阁。
城头上,满桂面沉如水的望着北京城。
朝廷的剧烈动荡,无疑会对抗击建虏有重大影响,尤其是领兵的文武将帅。
卢象升站在满桂身旁,抬起手,道:“满帅,下官建议去山海关。满帅毕竟是文武经略大帅,不能继续肆意行动。”
如果满桂继续他的进兵策略,可能会被朝廷一些人认为的‘怯战’,甚至是‘逃匿’而大加攻讦。
赵净则想的更多。
第一个是钱龙锡的罢归,已正式拉开了东林党崩溃的序幕,韩爌撑不了多久,曹于汴,何如宠等也是一样。
第二个,是言官群体的失控。
东林党在时,还是能勉强控制住科道言官的,一旦东林党被清算,踢出朝廷,新上位的周延儒等人,根本无力控制。
言官群体的失控,是极其可怕的。
这意味着,崇祯失去了对朝廷的控制,内阁失去了对言官的掌控,等于是大明文官系统的功能性崩溃。
待等周延儒,温体仁等人入主内阁,或许连六部都必须是他们的人,否则根本无法掌控。
皇权旁落,而无人承接,整个大明朝廷形如散沙,为了争夺权力,必将相互倾轧,内斗不休。
“明堂?明堂?”满桂接连唤了几声。
赵净连忙清醒过来,哦哦两声,道:“说到哪里了?”
满桂道:“你有什么看法?”
赵净稍稍回过神,道:“有一支建虏兵马过来了,应该是前锋,有两千人。”
满桂与卢象升对视一眼,而后道:“我是问,你对朝廷的变化有什么看法?”
赵净深吸一口气,道:“暂时影响还不会很大,至少要等到六月。”
满桂满脸不解,道:“什么六月?”
赵净道:“朝廷的动荡至少要到六月才会稍稍消停,暂时还是以歼灭建虏为主。”
满桂紧绷的神情顿时大缓。
他只是边帅,对朝廷变动虽然敏感,可并不了解。
而赵净是朝廷里风云人物,消息向来灵通,判断极准。
“我打算去山海关,明堂你怎么看?”满桂随后问道。
赵净摇头,道:“来不及了。建虏在抚宁等多地攻势不顺,加上在我大明腹地拖延太久,现在不得不撤退北归了。”
满桂神色一沉,道:“你是说,建虏要班师北上!?”
建虏班师北上,建昌是必经之路!
赵净点头,道:“方才我说有两千先锋,就是探路的。”
满桂望向西南方向,眸光闪动着凌厉寒芒。
卢象升注意到了满桂的目光,当即道:“满帅,下官愿意率军迎击,消灭这建虏先锋!”
“我亲自去,明堂守城!”
满桂握着佩刀,沉声道:“另外,孙阁老已经派遣了援军,不日抵达,我们要做好守城的准备。”
赵净有心阻止,但满桂毕竟是大帅,在当众之下,不能随意开口。
没有任何拖泥带水,满桂与卢象升带着近乎所有兵马,奔突而出。
赵净作为中军,则留下来,负责守城。
赵净望着他们的兵马走远,这才回城。
坐在官衙后院的偏房,赵净翻看着手里的几封信。
这都是从朝廷发来的。
第一封,是他父亲的,这封信相对简单,说的都是正事,比如,他婉拒了毕自严举荐他担任工部尚书;比如,钱龙锡被罢官的原因;比如,韩爌实际上已经举家不朝,只等宫里允准便可归养。
也比如,朝廷已有默契,下一任首辅,将是成基命。
“东林党果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……”
赵净轻声感慨。
他能猜到,成基命的上位,多半是韩爌与崇祯做了某种‘交易’。
但韩爌应该也有所预料,东林党大厦将倾,谁都拦不住。
成基命这个首辅,未必能做的了多久。
周延儒,将在今年之内登上首辅宝座!
从吏部左侍郎到首辅,或许只有几个月时间!
第二封信,来自于薛国观。
薛国观的信相对简单,只说了朝廷里有众多‘新锐’,科道言官乱成一锅粥,尤其是六科,得到了大量的补充。
隐约提及了一句,某些人在有预谋的在弹劾赵净。
赵净看着,默默片刻,放到一旁。
第三封信,则来自于沈潼。
这封信,更多的是通报了某些隐秘的事,比如,周延儒与温体仁近来‘交结’繁密;比如,曹于汴暗中收集了赵净父子诸多罪证,突然又停了下来。比如,乔允升的家人在京城活动频频,企图以‘八议’中‘议老’的理由救出乔允升等等。
赵净看完,拿出下一道,这是赵常的密信。
赵净神情不动,双眉皱起,边看边翻译。
用了许久,赵净才了解这封信的内容,大致意思,是朝廷里的晋商背后,多有宣府张家口堡的影子。
“张家口?”赵净双眼微眯,闪过一道厉芒。
“中军!”
突然间,一个士兵急匆匆跑过来,道:“宁远参将朱梅率军赶到,说是奉孙阁老之命,支援满帅。”
赵净闻言,起身往外走,道:“快!开门,将准备好的饭食拿出来,不要小气,拿好的!”
士兵应着,快步去准备。
赵净来到城门迎接,看着朱梅带着两千多人,颇有些气势的近前。
不动声色的观察着这支兵马的气势,赵净几乎第一眼就察觉,不论是纪律还是气势,精神面貌,这种兵马,都远胜于大明各路勤王师,或许只有祖大寿的兵马可比。
‘果然,大明的精锐兵马都在辽东……’
赵净心里想着,大步上前,迎着朱梅道:“见过赵参将。”
朱梅是一个偏瘦的武将,一身戎甲,见着赵净行礼,连忙下马,抬着手道:“赵中军客气了。孙阁老临行前嘱咐末将,来到建昌,一切听命于满帅与赵中军。”
赵净一怔,道:“孙阁老说的?”
他与孙承宗其实没有什么交情,正面似乎都没有打过,怎么还提到他了?
朱梅笑着道:“是。孙阁老亲自与末将说的,凡事遵命行事。”
赵净心里疑惑,但在城门口不便多问,连忙道:“快请进城,已经备好酒食,还有一些饷银犒劳诸位兄弟。”
朱梅愣了下,酒食是正常的,居然还有饷银?
要知道,寻常地方,他们这些人带兵过去,当地官员,多半是不允许他们进城的。
“哦好,多谢赵中军。”朱梅道。
两人都一肚子疑惑,说笑着进了城。
进城之后,赵净与朱梅先是安排着两千人驻扎,安排酒食,好一顿忙碌后,这才有空仔细说话。
两人坐在军营前头,一边吃饭一边说着大小事。
赵净道:“有一支建虏靠近,满帅率兵前往征讨,应该今夜能够返回。”
朱梅道:“建虏在抚宁受挫,祖总兵多番探查,确定建虏已经撤离抚宁一带,而且永平城的建虏也在撤走。孙阁老等判断,建虏多半是撤军了。”
赵净点头,道:“满帅也是这么判断的。但对于接下来的策略,满帅已写信给孙阁老,还没有回复。是应该结集重兵与建虏在某地决战,还是扼守各要道……”
朱梅摇头,道:“孙阁老的意思,是‘勿遏归路’,京城之下,前前后后损失兵马近十万,如果与建虏野战,辽东兵马全搭进去都未必够。”
赵净神色不动,道:“来的是建虏的所有兵马,哪怕辽东兵马搭进去,能将建虏留在我大明境内,那也是利大于弊……”
朱梅看了眼赵净,意有所指的道:“建虏善于围点打援,宁远大捷,只是守城之功。如果在蓟镇,建虏并不强攻,我们拿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,辽东数万兵马,是我大明的家底,决不能打光,否则社稷之危不在外而在内……”
赵净听懂了朱梅的言外之意,道:“那也不能任由建虏扬长而去,总该有所扼制,否则有一必有二,后患无穷……”
朱梅道:“道理是这样说,涉及国本,我等臣子岂能轻易决定。赵中军,若是建虏大军而来,我等据守死战,山海关,是发兵还是不发兵?”
赵净笑了笑,拿起酒壶,给朱梅倒了杯酒,道:“我只是中军,不知兵。”
朱梅也笑了笑,道:“行兵打仗,严令戒酒。”
赵净放下酒壶,心里怅然。
从去年他就一直在谋算,尽可能的消耗建虏的有生力量,但不曾料到,大明兵马太过拉胯,发生了那么多战事,几乎没有一点胜利可言。
在广渠门下,建虏没有多少损失;而在永定门下,明军战死四万多,而建虏却未曾有伤筋动骨,依旧保存了实力,在大明京畿四处征战,如入无人之境。
朱梅悄悄观察着赵净,神色暗紧。
对于这位‘赵都给事中’,哪怕他是远在辽东宁远,也听到过他的大名。
阁臣,六部尚书,侍郎,不知道多少倒在他的弹劾之下。
几个月前,更是率领二三十科道言官企图逼宫,这等人物,朝野谁敢小觑?
谁又敢轻易得罪!
尤其是涉及征讨建虏的这般军国大事,他要是上书,发表某些‘不同意见’,便是孙承宗都承受不住!
是以,朱梅方才有了诸多小心翼翼,转弯抹角的‘解释’,希望赵净能够‘理解’。
但依朱梅来看,这个年轻人,似乎并没有听进去。
朱梅拿着碗默默吃着,心里想着:还得让孙阁老亲自出面。
两人各有心思,简单吃完,又巡视一番军营,便来到东城头,眺望东方。
这是满桂离去的方向,也是建虏北归的必经之路!
天色渐黑,满桂久久不归,赵净心里起了担忧。
满桂,卢象升都是有勇有谋的人,可在建虏太过狡诈,战力又强。
‘希望别出事情……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