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净与朱梅站在建昌城头,眺望着东南方向。
满桂去了这么长时间,没有半点回信。
派出去的数批侦骑,同样没有找到满桂的踪迹。
朱梅看向赵净,道:“赵中军,是否需要我率兵去支援?”
赵净直接摇头,道:“建昌城事关重大,不能有失,继续等。”
现在只能等,建昌城是建虏北归的必经之路,手握建昌城,主动权就能掌握,一旦丢失,建虏进入蓟镇,依旧如入无人之境,烧杀掳掠,肆意妄为!
朱梅的目光盯着这个年轻人的侧脸,几次欲言又止。
赵净没有看他,一直望着东南方向。
朱梅终究是忍不住了,道:“我听说,袁督师获了天谴……”
赵净早就料到朱梅会这么问,哪一个辽东文臣武将会不关心袁崇焕?
即便与袁崇焕关系疏远,也会担心被袁崇焕牵累。
朝廷追究一个大案要案,总是会牵累无数人。
赵净故作的顿了顿,道:“钱阁老前几天,被罢官夺职,遣归乡里。”
朱梅显然还不知道这个消息,闻言神情大变,惊的说不出话来来。
钱龙锡是袁崇焕的举荐之人,也是袁崇焕最坚强的政治盟友,更是当朝次辅,东林党的二号人物!
他居然被罢官夺职了!
朱梅怎么能不震惊,钱龙锡被罢官夺职,那袁崇焕是死罪无疑了!
袁崇焕一旦无法脱罪,从辽东到京城,不知道要牵累多少人!
赵净注意着他的表情,道:“韩阁老,应该也快了。”
朱梅双眼怒睁,失声道:“你说,你是说首辅,他……”
赵净道:“是。朱参将如果不是在赶路,在山海关应该也会听到消息。”
朱梅沉着脸,强压着心头的震惊。
当朝首辅,次辅,东林二位领袖,短短时间,同时去位,这得是多大的影响!
如果再加上辽东督师、勤王兵马大元帅的袁崇焕,必然朝野震荡,天下怖然!
朱梅呼吸都不自然,但很快反应过来,强力控制着情绪,道:“赵都给事,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?”
赵净面不改色,道:“我也被卷在其中,想要安身立命,唯一的办法,便是抛弃其他幻想,立下军功,以此摆脱被牵累其中。”
朱梅明白赵净的意思了,不由得深吸一口气,沉着脸不说话。
他知道赵净的话是对的,但他更清楚,赵净这么说,不止这么一点目的!
“大帅得胜归来!”
突然间,一个骑兵飞奔而来,旗帜猎猎,高声大喊。
赵净双眼大睁,极力的向远方看去。
但天色黑漆漆的,根本看不到。
担心被诈门,赵净并未动。
骑兵似乎也知道,只是来回奔走,不断的兴奋喊叫。
没有多久,满桂就带着大队人马,出现在视野里。
赵净见状大松一口气,下令道:“开门,迎接大帅大胜归来!”
现在任何鼓舞士气的机会都不能错过,实在太过难得!
下了城门,赵净迎着满桂入城。
满桂跳下马,明显的意犹未尽,与赵净笑着道:“多半是蒙古兵,被我一冲便吓跑了,追了他们三十多里,斩首五百!”
“大帅威武!”不知道谁突然喊了一声,城内城外,跟着喊起来,不多时整齐划一,士气热烈。
一众人进入建昌官衙,分次坐好。
赵净这才给满桂介绍朱梅,以及言明他带来了两千援兵。
实际上,哪里需要赵净介绍,满桂出自辽东,与朱梅也是老相识。
只不过,而今两人地位悬殊,该拿捏的姿态还是要拿捏的。
满桂直言道:“孙阁老,可收到我的信?”
朱梅姿态摆的正,躬身道:“回大帅,末将来之前,尚未收到。”
满桂有所料,见没有外人,道:“孙阁老,可有什么安排?”
朱梅道:“孙阁老只有四个字,命我带给大帅,对于建虏‘勿遏归路’。”
赵净听到孙承宗亲自传令,只是默默不言。
孙承宗的顾虑自然是有道理的,这次放虎归山,势必后患无穷!
满桂对于孙承宗的战术战略早有了解,闻言看向赵净。
赵净道:“我还是那个态度,必须给予建虏足够的震慑,否则这不是结束,而只是开始。”
朱梅瞥了眼赵净,有些意外,满桂似乎不止是忌惮这个赵都给事中,而是有所倚重。
满桂略有思索,而后道:“现在,我们有五千人,足够守城了。建虏要么强攻,要么绕道。你们怎么看?”
朱梅道:“以建虏不可一世的嚣张气焰,定然会强攻。”
赵净却不太同意,建虏既然已经决定北归,那便不会拖泥带水,继续拖延。
这些话,他没有说出口,反而问向朱梅,道:“建虏在永平府到底劫掠到了多少钱粮,可有查知?”
朱梅摇头,道:“不知道。怕是建虏自己都不清楚。不过,建虏入塞之前,朝廷便开始进行坚壁清野,永平府各州县并无多少存疑存粮,建虏应该没有劫掠到多少。”
赵净看着他,道:“也就是说,建虏是不得不撤兵,而不是吃饱喝足的打道回府?”
朱梅神情犹豫,欲言又止。
这里面的事情,谁说得清楚,现在说出口,将来被你一道奏疏告到朝廷,我死不死?
满桂听着赵净的话,心里也活络起来。
如果建虏真的没有劫掠到足够的钱粮,那自然是将他们留在长城之内时间越长越好!
“我再给孙阁老写信!请他探查清楚,建虏到底劫掠了多少钱粮!”满桂沉声道。
朱梅想要阻止,又没有合适的理由。
赵净起身,道:“满帅,我去处理一下明天饭食的事。”
满桂点头,目送他的背影。
他一直都觉得,这个小兄弟藏着太多的秘密。
赵净出了官衙,找来两个心腹,嘱咐了几句。
两个心腹应声,快速离去。
赵净巡视了一下粮草储备,然后来到城头,望着北方,心里思索不断。
建虏,到底劫掠到了多少?
如果,利用蓟镇各处关隘,大城阻挡建虏,尽可能消耗建虏的有生力量,是否可行?
虽然建虏会狗急跳墙,给明军带来重大的损失,可这种兵力上的损失,明朝是可以接受的,而建虏不行!
明朝有着庞大的人口基数,建虏却没有几个人!
黄台吉倾巢而出,这基本是上建虏全部的青壮,哪怕只是兑消其中一半,对建虏来说,也是不可承受之重,十年二十年都未必恢复的过来!
是没人看到这一点吗?
绝对不是!
大明朝,不缺聪明人!
只不过,他们更在意的现在,更关注的大明的江山社稷!
建昌城在进行严密紧张的防备,到了二月十三,各处的消息不断涌入。
比如,马世龙进驻蓟州,并派兵支援遵化,成功进入,多次击退建虏的进攻。
比如,游击将军曹文诏在玉田击退建虏一支先锋,斩杀百余人。
比如,建虏派使进京寻求议和,被大明朝廷断然拒绝,斩杀了使者。
比如,朝廷再次寻求捐纳,因为此次大战,欠饷已高达三百万两!
比如,建虏各路兵马开始集结,大规模北上。
孙承宗下令,所有城池严阵以待,不得出击。
蓟镇道路崎岖,险关要塞众多,但因为年久失修,军心疲惫,早已经形同虚设。
现在能够阻碍建虏的,总共有四处,蓟州,遵化,建昌以及三屯营。
建昌隶于永平,是在最前面,首当其冲!
明军不断从山海关派遣众多将领、士兵,进入遵化,力保遵化不失。
而明军的侦骑遍布永平府,蓟镇,试图查清楚建虏的一切动向。
随着建虏收拢兵马,准备北归,主动权,似乎回到了明军手里。
建昌官衙内。
满桂坐在主位之上,神情威严,道:“从侦骑探知的情况来看,建虏并不是全部北上,在永平,迁安等地留下了驻军。山海关,无法支援过来。”
建虏北上,自然不会不管后路,留下兵马殿后,是自然之举,防备的,自然就是山海关的辽东兵马。
朱梅作为‘外来’者,谨遵孙承宗的嘱咐,轻易不开口。
卢象升见状,只好接话,道:“满帅,建虏的先锋到哪里了?”
满桂道:“不到三十里,大概三千人。”
卢象升道:“满帅,建昌城小,又无火炮,想要坚守,怕是不容易。”
满桂沉声道:“我已下令,将全城的房屋拆了,用尽一切手段守城,能将建虏挡多久就挡多久!”
卢象升神情俨然,脸上写满了‘决然’二字。
赵净面色不动,心里思索不断。
建昌城是建虏北归的必经之路,可不是什么险关要塞,建虏不用攻破建昌,只要围住,便可从两侧从容而走。
“中军?”满桂看着赵净道。
赵净转头看向他,道:“满帅,我的看法是,退守三屯营或者遵化,以城据守。”
满桂仿佛没有听到,端坐笔直,沉声道:“孙阁老已调兵遣将,马总兵已经进入遵化,三屯营更有近万士兵驻守,我们必须要守住建昌,决不能让建虏进城!”
寒冬腊月,进城可以避寒,守住建昌,建虏便只能挨冻。
咚咚咚
突然间,门外响起鼓声,而且不断激烈,几个呼吸之间,响彻整个官衙。
满桂脸色大变,握着佩刀,大步出门。
赵净等人同样震惊,跟着满桂,急奔东门。
还没有靠近,便听到了隆隆炮声以及激烈的喊杀声。
建虏,杀到城下了!
满桂面沉如水,上了城头,便看到至少五千建虏,如同潮水一样,涌入建昌城楼。
建昌城并不大,满桂拔出刀,怒吼着调兵遣将,拼力守城。
建虏的突然到来,令所有人震惊。
赵净站在箭阁之内,拿着千里眼,观察着建虏。
在他的视线里,建虏只在东门发动进攻,其他城门完全不管,而且战鼓如雷,似要一鼓作气,拿下建昌城。
建虏有火炮相助,而建昌城并没有,劣势显而易见。
建昌城在短短时间便摇摇欲坠,建虏士兵冲上了城头。
满桂,卢象升,朱梅等亲自上阵,握着大刀,与登上来的建虏肉搏厮杀。
赵净沉着脸,一边观察,一边思考。
建虏显然是有所预谋,突然而至,志在必得。
‘该怎么应对?’赵净感觉着脚下的震颤,心里急急思索。
建虏的火炮一发一发犹如雨下,城上城下迅速破败。
而城门遭遇了猛烈的撞击,似乎下一刻就会被撞开!
“将所有人都调过来!”满桂拉过卢象升,朱梅大喝。
两人应命,开始调兵,朱梅更是来到城门口,带着一大堆人,准备迎接随时破城而入的建虏!
不到半个时辰,建昌城上到处是建虏人,并且开始挤压明军。
眼见着城破在即,满桂顾不得,大步冲到赵净身前,扯着他的衣领,喝道:“兄弟,有什么手段就拿出来吧,再不拿出来就城破人亡了!”
赵净深吸一口气,道:“再等等。”
满桂双眼怒睁,道:“等什么?”
赵净看向城楼上,还在厮杀的卢象升,道:“等他的决定。”
满桂转头看去,神色动了动,顾不得其他,一把推开赵净,转身去找卢象升。
两人似乎发生了争吵,但满桂被说服了,继续艰难守城。
时间一点一点过去,城楼上到处是尸体,残肢断臂,鲜血遍布。
嘭
突然间,城楼下响起巨大声响,仿佛城门被撞开一样。
满桂再次扯着卢象升,在他耳边怒吼。
卢象升拿过身边的旗帜,奔跑挥舞。
这时,城下突然不知道从哪里冲出了一千人,急奔上城楼,有人抬着箱子,有人带着滚烫的大锅,一路冲到城头上。
有了一千的生力军,城头上的劣势得到稍微缓解。
可满桂还是不知道赵净准备了什么后手,砍杀了一个登上来的建虏士兵,瞪着双眼看向那一千人。
滚烫的火油从上倒下,一个个火把随后点燃,扔下。
烈火烹油,烈焰滚滚,黑烟迅速腾起。
砰砰砰
突然间,城下响起一个又一个的爆炸声,密集如鞭炮,可声音更大,震耳欲聋。
满桂伸头向下看去,只见地面上土尘滚滚,爆炸声犹如扇形蔓延而开,遍布整个城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