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卢知府,朱参将,还能上马吗?”
突然间,满桂看向卢象升,朱梅说道。
卢象升紧了紧手腕的纱布,道:“能!”
朱梅则是试探的按了按胸口,道:“能!”
满桂点头,神情思忖,但明显是想好了什么。
赵净看着他,刚要说话,门外一个士兵走进来,单膝跪地,道:“禀大帅,战损统计出来了。”
满桂脸色一沉,道:“说!”
士兵低着头,道:“是。我军伤一千二百人,战死一千三百余人。”
死伤两千五百多人,这对只有不到五千人的建昌城来说,损失惨重!
赵净,卢象升,朱梅皆是神情动了动,默然不语。
死伤过半,这才是第一天,明天怎么办?
“建虏。”满桂又道。
士兵道:“发现建虏尸体七百余具,外加蒙古,叛逆两千六百余具,总计三千三百二十余具。”
众人脸色稍缓,建虏死伤,比他们惨重。
朱梅见状,连忙又道:“建虏撤退时,还带走了不少伤兵,尸体,总伤亡,可能四五千也说不定。”
攻城往往比守城伤亡惨重,这是一般常识。
众人的脸色更好了,建虏只有那么几万人,一下子伤亡四五千,完全可以说得上是‘惨重’二字。
满桂缓缓起身,道:“诸位先去休息,三个时辰后,我们再议。”
众人都伤的不轻,虽然简单包扎了,可还有充足的休息才能有所恢复。
毕竟,明天还有恶战在等着他们。
赵净看了眼满桂,在侍卫的搀扶下离开。
来到他的房间,赵净艰难的半躺在床上,看着隐隐发抖的双腿,感觉着浑身的疼痛,深吸一口气,抬头看着身前的亲兵,道:“有什么消息,说吧。”
亲兵回头一眼,上前低声道:“公子,京城来的消息,说是,乔允升近来被弹劾的比较多,乔家也很生气,只给了二十万两便不肯给了。”
赵净哼了一声,道:“回信,让赵常给乔尚书送点东西。”
他不止是吏科都给事中,能够影响众多的科道言官,手里还有乔允升的众多贪赃枉法的罪证!
“是。”
亲兵应着,继续低声道:“另外,潞河驿等处发来密文,说是山海关的辽军正在对永平府等各地发起进攻,胜败不一,但永平还建虏手里。”
赵净神情不动,没有什么意外。
虽然建虏大部队跟着黄台吉北上,可还是有兵力驻扎在各个大城,不知道是为了断后,还是要长期占据,亦或者有其他图谋。
亲兵等了片刻,继续道:“张家口那边的驿站,说是建虏占据了长城不少要塞,近来巡逻严密。”
赵净嗯了一声,建虏应该是要撤走北归。
亲兵继续道:“蓟州,遵化遭到围攻,但并没有陷落,从西北三边来的曹文诏十分勇猛,与建虏遭遇了几次,诛杀了不少建虏。”
赵净轻轻点头,曹文诏的打法类似于游击战,根本不停留,不恋战,打的赢打,打不赢就跑。
“朝廷还有什么消息?”赵净看着亲兵问道。
亲兵一愣,现在最重要的,不是眼下的建虏攻城吗?
但他没敢问出口,连忙道:“消息不多,还是关于韩阁老,成阁老等居多,没有太大变化。”
没有大变化,就是好消息。
赵净轻轻挪了挪腿,而后神情沉思。
满桂似乎做了什么决定,并没有明言。
满桂,有什么打算?
亲兵没有退走,躬身低头。
赵净有些反应过来,道:“还有事?”
亲兵小心的抬头看了赵净一眼,道:“还有一个消息,说是,有人举荐公子,去云南任职。”
赵净眉头一挑,道:“什么人?”
将他打发去云南,这是东林党的手笔吗?东林党会在风雨飘摇之际,再来刺激他?
亲兵道:“信里没有说,只是有风声。”
赵净点点头,道:“有可能只是试探。”
这种事,往往会先行试探,试探要针对的人,试探朝廷的风向,试探宫里的态度。
亲兵等了片刻,犹豫着低声道:“公子,还有一个更晦涩的消息,说是,说是,有人向陛下密奏,弹劾满总兵,说他畏战不前,劳师靡资。”
虽然这是朝廷老生常谈的举动,可赵净心里还是一紧。
这种时候,任何的风吹草动,对满桂来说都是极其危险的。
在刘策,刘之纶相继问罪之后,尤其还是‘弃市’这种大罪!
亲兵没有再说,抬手告退离去。
赵净半躺在床上,揉了揉有些酸胀的太阳穴。
大明朝廷,除了添乱,什么正事都不干。
他现在也没空理会朝廷的纷纷扰扰,闭着眼,调整呼吸,尽速恢复精神与体力。
现在最重要的,还是要应付建虏。
或许是太过疲惫,赵净不知不觉睡着了。
他做梦了,梦见了箭矢如刺猬,披头散发的满桂,口吐鲜血,远远的看着他,轻轻摇头,示意他快跑。
而他身周是层层叠叠的尸体,边上是半跪着的卢象升,朱梅。
赵净被惊醒了,双眼怒睁,心有余悸的打了个冷颤。
他只觉口干舌燥,浑身冰冷。
不等他有所恢复,门外走进来一个人,虽然是黑漆漆的,赵净还是一眼认出来——满桂。
满桂没有点灯,直接来到赵净的床边坐下,看着他头上的冷汗,笑着道:“做噩梦了?”
赵净轻吐一口气,坐好一点,擦了擦头上冷汗,道:“什么时辰了?满大哥有事?”
满桂静静看着赵净,忽然道:“兄弟,我们结识,有一年多了吧?”
赵净听到这种开头,心里一咯噔,坐的更直,道:“满大哥,你做了什么决定?”
满桂道:“你我虽相交只有一年,但我认你这个兄弟。不止是你数次救我性命,还有就是,你与朝廷那些人不同。虽然你也有你的图谋,可你对我,对朝廷没有恶意,不像那些人满口仁义道德,实则自私自利……”
赵净一句没听进去,见他长篇大论直觉不好,连忙打断他,道:“满大哥要行险?”
满桂不是矫情的人,被赵净打断,点点头,道:“城里有一条挖了一半的密道,我让人挖通了,今夜我要去夜袭建虏大营。”
赵净脸色微变,道:“满大哥,不怕建虏有所准备,自投罗网吗?”
满桂道:“我已经让人在城头立下了不少草人,木头人以迷惑建虏。”
赵净连连摇头,道:“这样还是不够,我们只有两千人,一旦夜袭不成,便会全军覆没!”
满桂神情不变,语气始终如一,道:“等明天建虏攻城,我们两千人肯定守不住,一样是死。”
赵净看出来了,满桂主意已定,根本劝说不了,心里不由得急急思索起来。
他对行兵打仗是一知半解,可也清楚,夜袭有巨大的风险,而且满桂一走,建昌就是空城,建虏完全可以趁机占据。
满桂这一去,要么有去无回,要么退后无路!
这是置之死地之举!
赵净越想越拧眉,道:“满大哥,有密道,我们不如退走,前往遵化,遵化是大城,还有火炮,城内哪怕有两万人,足以坚守!”
满桂道:“一步不退!”
赵净看着满桂,心里一动,道:“满大哥,也知道了?”
满桂转头望向门外,语气平淡的道:“我好歹是一品总兵,在朝廷里总有些关系的。”
朝廷已经在酝酿弹劾满桂,如果满桂现在弃建昌而走,那就坐实了‘畏战怯逃’的罪名,几乎肯定要步刘策,刘之纶的后尘!
“我迟早把这个肮脏破烂朝廷给砸碎了!”
赵净恨的咬牙切齿。
明明是一心为国的忠直良将,怎么就被逼的非要去死才行?
满桂忽然笑了,道:“兄弟,你入仕时间还是太短,多几年,你就会明白,砸碎了也没用。卢象升,朱梅已经悄悄出城了,待会儿你就站在城头巡逻,观看情势,如果一有不好,你便从密道走,我在洞外不远准备了几匹快马,你是回京还是去蓟州,遵化,都随你心意。”
赵净见满桂已然存了死志,搬着腿坐到他边上,沉声道:“我跟你一起去!咱们是一同从京城来的,要活一起活,要死一起死!”
满桂见赵净这么说,忽然哈哈大笑,用力拍着他的肩膀,道:“兄弟,我果然是没看错你啊!哈哈哈,能有你这样一个小兄弟,我满桂也算不虚此行了!哈哈哈!”
赵净愣住了,满桂这是什么反应?
满桂站起来,畅快的大笑道:“来之前,我与朱梅打赌,朱梅说你是文官,乳臭未干,肯定怕死不敢去,一定不敢接我的话茬。我说你不是,你肯定要随我去的。哈哈哈,果然是我赢了!”
赵净皱了皱眉,扶着床边站起来,道:“这种时候了,还有心思玩笑。快点准备吧,时间不多了。”
赵净一把将赵净给按了回去,道:“就你这样,连马都上不去,怎么偷袭?你在城头上迷惑建虏,不要让他们的侦骑发现异常。就这么定了,男子汉大丈夫,岂能像小儿女一样叽叽哇哇!”
说着,满桂往外走,声音却传过来,道:“将来给我收尸,能找到就好好埋,立个碑。找不到,就立个衣冠冢,不要让我做孤魂野鬼。”
赵净连忙站起来,扶着墙追出去,发现满桂大步流星,带着一群人,已经出了后院。
“中军!”
几个满桂派给他的侍卫过来,连忙扶着赵净。
赵净心慌意乱,太阳穴急跳,大声道:“快!扶我追过去!快!”
几个侍卫却没有动,其中一个待满桂等人的背影彻底消失,这才低声道:“中军,大帅说了,你们要各司其职,做好本分,上城吧。”
赵净脸色如铁,心中一肚子怒火发泄不得。
他眼皮直跳,突然沉声道:“扶我去城楼上!”
几个侍卫应着,架着赵净直奔东城。
来到城楼上,赵净便发现,到处是草人,木头人,在黑夜中,如同一个个士兵林立,严阵以待,不到近前,根本难以看清楚。
赵净双手扶着垛口,眺望着建虏大营方向。
他神情默然,双眼冷峻,如刀似剑。
满桂的密道不知道通向哪里,没有出现在赵净的视野里。
而建虏大营静悄悄一片,除了一点点似是而非的火光,静谧的如同一只无声的野兽,张着血盆大口,令人心悸不安。
赵净抬头,天色阴沉,没有一丝月光,丝丝寒风铺面,犹如刀割。
满桂这一去,必然会激怒建虏,哪怕成功,也会付出惨重代价,更何况,满桂是存了死志。
赵净吸着寒冷的东风,心里逐渐平静,脑子清明,迅速转动起来。
他们满打满算,只有两千五百多人,而建虏有数万。
即便是夜袭,成功的概率又有多少?
“大帅都带走了什么?”赵净问道。
身后一个侍卫道:“回中军,大帅带走了两千人,两千匹战马以及所有的震天雷。”
赵净已经猜到满桂要做什么了,默默片刻,道:“城里还有多少人?多少匹战马?”
侍卫道:“老弱残兵有一千,能上阵的,不足三百,战马倒是不少,有两千多。”
赵净回头看向他们,沉声道:“大帅决心与建虏死战,我等岂能逃命?你们可敢随我参战?”
几个侍卫顿时愣住了,面面相觑,他们得到的命令,就是在战事爆发后,立即护送赵净从密道逃走。
赵净神情俨然,道:“我等逃走,即便能活命,那也是死罪!居然横竖是死,不如放手一搏,或许还有活路!”
其中一个侍卫犹豫着道:“中军,我们只有两三百人,参战,不就是白白送死吗?”
赵净道:“将木头人,稻草人全部绑在战马上,两千多匹战马,在黑夜里冲击,呐喊嘶鸣,建虏一时间肯定分辨不了,必然军心再乱,我们有大胜之机!”
几个侍卫听着赵净的话,隐约觉得有道理,可还是迟疑不定,不敢接话。
一来,他们这么做,是抗命;二来,是送死。
任谁都不敢轻易下决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