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虏调整的明显更快,有不断的援军加入过来,甚至有将满桂包围的趋势。
满桂没有退路,也没有想过退路,只是一味的拼杀,不断搜寻建虏贼酋的位置。
曹变蛟太勇猛了,冲杀在前,硬生生给满桂杀出了一条路,奔向建虏大营深处。
“好一员勇将!”
满桂都忍不住惊呼,他年轻时候都做不到这样。
曹变蛟的来援,无疑大振士气,卢象升,朱梅大声喝叫,率领明军,齐头并进,杀气如虹。
双方的厮杀在持续,建虏的援军越来越多,正在布局包围圈,有了合围的迹象。
但这支明军不同,这是一支抱了玉石俱焚,战意决绝的明军!
明军有进无退,有死无生,爆发出了坚不可摧的战斗意志!
以往的明军,在建虏面前一触即溃。
或许,这也令建虏感到震惊或者恼羞成怒,决意剿灭这支明军。
满桂怒吼咆哮,手里的大刀刀刃已经起卷,依旧奋力劈砍。
最前面的曹变蛟依旧骑着马,带着数百骑兵不断向前冲击。
相比于满桂,曹变蛟更加勇猛,更加不要命。
远处的建虏大帐,肉眼可见的在后撤,感到了威胁。
时间一点一点过去,建虏的包围圈,终于成型了。
上万建虏大军,将三千多的明军包围,节奏清晰,步伐稳定,四面八方的出击。
明军逐渐围成了圈,应对着建虏的围剿。
曹变蛟下了马,站在赵净跟前,一边抵挡一边不忘安慰赵净,道:“赵都给事不用怕,叔父很快就会赶过来!”
赵净这会儿体力严重透支,双腿血红,打着颤,举着刀道:“曹总兵,是你叔父?”
曹变蛟道:“是,亲的。”
赵净点点头,趁机喘了气,瞥了眼四周,心头暗沉,忽的凑到曹变蛟身前,低语了几句。
曹变蛟双眼大睁,惊疑不定。
赵净摸了摸脸上的血,笑着道:“万一我死了,你记得转告给满总兵或者曹总兵。”
曹变蛟重重点头,道:“赵都给事放心,末将一定护你无恙!”
赵净环顾四周不断逼近的建虏,心里叹了口气。
他这辈子向来冷静,只在意利益得失,极少冲动,偏偏这一次,被热血冲头,以至于陷入这种绝境。
建虏围住了明军,并没有全力出击,而是盯着几个地方用力,其他各处只是呼喝不止,对明军使用心理战。
明军被一步一步的绞杀,满桂身周的人肉眼可见的飞速减少,身前到处是明军的尸体。
满桂,朱梅,卢象升等人拼力抵挡,根本无力呼喊什么,到了这个时候,唯有死战!
曹变蛟挡在赵净身前,手里的长枪,大刀换了几茬,虎口都裂开,手臂在颤抖。
赵净抬头看去,远处似有建虏大人物在高处眺望。
他心里默默推算着时间,似乎,还差一点。
来不及了吗?
赵净面无表情,仰头望天。
这一生,恍如一梦,好像经历了很多,又仿佛什么都没干。
太潦草了一些。
满桂拼杀间,见身边的人越来越少,不由得急躁起来。
要是他们死光了,曹文诏赶过来又有什么用?
“啊……”突然间,朱梅大叫,被长枪刺中肩膀,贯穿而出。
卢象升见状,连忙营救,挥舞大刀挡在他身前。
咻咻咻
一阵箭矢突然从天而降,卢象升被射中,身边更是四五个惨叫摔倒。
建虏已经准备好了,开始正式的围剿满桂,赵净等人。
没有多久,满桂身边只剩几百人,被团团围住。
建虏围着他们转圈,发出怪叫声,是不是捅出一剑一枪,仿佛在吓唬明军。
满桂,赵净,卢象升,曹变蛟等所有人挤在一起,无不狼狈,甲胄破烂,处处是伤,是血。
所有人都左右互视,眼神冷漠决然。
他们都清楚,最后的时刻到了!
但建虏突然停止了进攻,有一个中年汉人从后面走了出来,看着满桂,高抬着手,朗声道:“满总兵,事到如今,何必继续顽抗?你向明廷尽忠了数次,他们可对你有半点恩义?你不欠你们皇帝的了!只要你愿归降,我大汗定亲自来迎,拜为上宾,高官厚禄,任由你挑选!并且,将由你统帅汉军八旗,君臣互信,绝不相疑!”
满桂看着这个人,并不认识,冷声道:“兄弟,你来骂他!”
赵净一愣,迅速反应过来,上前一步,大声道:“看你人模狗样,果然说的畜牲之言!你家在何处?可知父母名姓?”
“不念父母,无情家国,你所图不过是那几枚铜臭!为此剃发易服,屈膝下跪,谄媚逢迎,弃国弃家,有何面目大言不惭!”
“沆瀣一气,蛇鼠一窝,建虏连你这般人都奉为上宾,可见建虏就是一摊粪坑,肮脏龌蹉,蝇狗充斥!”
“我家大帅为家为国,舍身忘死,坚毅果敢,无惧无畏!这是何等的大义,你等蝇狗之辈,安敢妄言!”
“建虏阴秽卑劣之地,怎敢玷污我家大帅!你这等人,还不快自裁此地,给你父母谢罪,以免他们羞愤,无地自容,死在你前面!”
这个中年人双眼怒睁,面色潮红,指着赵净,浑身发抖:“你你……噗……”
一口鲜血喷出,直直倒地。
“好!”满桂大感痛快。
卢象升,朱梅,曹变蛟等人都是一脸快意,看着那中年人被拖走,向赵净投来钦佩的目光。
不多时,有一个武将骑着马走出来,高高俯视着满桂,赵净一群人,一口流利的汉语,沉声道:“大汗愿意再给你们一次机会,只要投降,高官厚禄,若是顽固不化,鸡犬不留!”
赵净大声道:“士可杀不可辱!回去告诉贼酋:他父是叛逆,他也是!自古以来,汉贼不两立,他要是尚有人伦之念,就应该杀光叛逆,亲自入京请罪,而不是执迷不悟,叛逆到底!他们努尔哈赤家,难不成要世代背负叛逆之名!史笔如刀,人言可畏,转告给黄台吉,希望他能认清他父的罪责,勇于改过,不要一条路走到黑,落得万世骂名!”
这武将满脸阴沉,很想反驳赵净,偏偏张不开嘴,冷哼一声,骑着马转身离去。
满桂看着他的背影,深吸一口气,道:“兄弟们!”
他的声音并不大,没有激励士气的意思,不大不小,周围人都听懂了他的意思。
赵净脸角绷直,双手用力的握了握大刀。
卢象升扎紧腰带,将头发裹起。
朱梅挣扎着,将胸口狠狠的用破布包扎起来,神情凶狠。
曹变蛟则相对冷静,只是用力踩了踩脚,鞋子里似乎进了什么东西。
而身后的几百明军,同样明白,最后的时刻到了。一个个表情各异,有的恐惧,有的决然,有的麻木,有的愤恨。
没有多久,后退的建虏再次逼近,手里的刀枪闪烁着寒芒。
呸
满桂吐了口血水,没有等建虏步步逼近,主动迎上前。
决战,就在眨眼之间!
蓦然间,一阵剧烈的马蹄声响起,更有无数大喊声爆发。
建虏士兵一阵紊乱,没有再靠近,反而迅速后退。
曹变蛟双眼一睁,与满桂,赵净等人大喝道:“三边总兵曹文诏援兵已至!”
满桂反应过来,高举大刀,怒声大吼道:“兄弟们,援兵到了,给我杀!”
本来已是死地的数百明军闻言,顿时大声应和,声音如雷,直冲云霄,高举武器,随着满桂冲杀。
赵净心潮澎湃,忘记了伤痛,在军队之中,用力挥刀。
在建虏军营南方,有数百骑兵在前,身后是漫无边际的士兵,一眼望不到尽头。
曹文诏身形高大,手持大戟,冲在最前面。
建虏出现了剧烈的紊乱,似乎没有料到,明军非但敢于偷袭,还一而再的有援兵!
但乱象很快被平复,建虏有一支兵马迎了出来,与曹文诏正面厮杀。
曹文诏带着兵马,凶猛如虎,直接杀向了满桂,赵净等人被包围的方向。
“杀!”曹文诏方正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更多的是杀意。
这位早年就在辽东从军的老行伍,行动十分简单暴力,横冲直闯,刀兵无眼。
或许是曹文诏来的太过突然,建虏没有防备,曹文诏硬生生的将这支建虏给杀穿,来到了满桂军前。
“满帅!”曹文诏没有什么虚礼,一边砍杀,一边与满桂大声道。
满桂朗声笑道:“好兄弟!来的及时!”
曹文诏一边厮杀,一边是在人群搜寻一阵,看到了形态迥异的赵净,点了下头,来不及多说,与满桂并肩,冲杀着建虏军阵。
建虏虽然猝不及防,但他们的素质远非明军可比,短短时间就适应过来,调动兵马,与满桂,曹文诏进行厮杀。
双方的战线被拉长,可还是围绕着建虏的营地在进行。
建虏或许从来就没有考虑过满桂会偷袭,营地都在平地上,没有半点险阻。
双方的厮杀也简单直接,就是肉搏,拼命,没有什么战术可言。
曹文诏带来的兵马足足有六千多人,而建虏投入的或许还没有明军多。
双方大战连天,厮杀怒吼,漫山遍野。
曹文诏比之曹变蛟不遑多让,同样是一个猛人,肆意冲杀,不惧生死。
面对悍不畏死的明军,建虏似乎是第一次见识到,有些措手不及,更多的是恼羞成怒。
在建虏的印象中,明军都是不堪一击的,哪有这样的战力?
从深夜的夜袭,到天明的围杀,又到现在的僵持。
明军与建虏的大战,不知道打了多久。
直到太阳高挂头顶,双方的大战还是没有停歇的迹象。
建虏逐渐占据了主动,开始逼退明军。
赵净的双手已经举不起来,双腿更是打颤,站立不稳。
曹变蛟一直护卫在他身前,牢记要护赵净不死的话。
赵净满脸是血,身上都是伤,脸色苍白,抬头四望。
明军越来越少,而且在不断后退。
建虏的攻势非但没有减弱,而且更加的猛烈,有不少人凶狠异常,一直在冲击明军阵营,几次杀到赵净跟前,被曹变蛟硬生生给挡了回去。
如果不是曹变蛟,赵净死了不知道多少次!
赵净深吸一口气,拉过曹变蛟,大声道:“派人去传话,告诉他,这是他唯一的机会,错过这一次,永远都回不来了!”
曹变蛟知道赵净的意思,当即拉过几个亲兵,一阵嘱咐。
那几个亲兵抽身,杀了出去,飞奔而走。
满桂,卢象升,曹文诏等人都听到了赵净的喊叫声,除了满桂回头看了他一眼,其他人都在奋力抵挡,没有回应。
有一支建虏的汉军在建虏大营在外,默默无声的注视着战场。
领头的,是明朝前山海关总兵,现在的建虏梅勒章京,麻登云。
有一匹快马飞奔而来,骑兵看着马登云,大喝道:“可是麻登云!”
麻登云心里一咯噔,这是建虏命他参战吗?
“是。”麻登云沉着脸道。
骑兵大声道:“有人让我给你传话,这是你最后的机会,错过这个机会,你永远回不去!”
麻登云神情巨震,双眼灼灼发光又挣扎不休。
骑兵没有多说,打马掉头。
麻登云来回走动,满脸焦虑,内心痛苦万分。
他身后的亲兵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跟他一样,起伏不定。
他们叛国降贼并没有多久,很多人并不想叛国。
毕竟,叛国弃家,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!
眼见着战事似乎马上就要结束,麻登云双眼通红,恶狠狠咬牙,转头向着两千多手下,怒声道:“诸家兄弟!我们投降建虏是错的!我们是汉人,我们不能投降!朝廷有大人物答应我,只要我们复归,既往不咎,官复原职!你们,可敢随我归附!?”
“归附!”
“归附!”
“归附!”
士兵们起身呐喊,压抑已久的情绪仿佛在这一刻全都释放在剧烈的呐喊声中。
“杀敌!”
麻登云翻身上马,拔出刀,怒声大吼。
“杀敌!”
士兵们纷纷应声,跟在麻登云身后,向着满桂被围的地方冲去!
建虏对这些投降的明军是有节制的,只是被满桂偷袭,出现了混乱,可还是有一支兵马在监视他们。
麻登云决意归附,迎着这支兵马就杀了过去。
虽然麻登云只有两千人,建虏也有监视,可是麻登云的复叛还是引起了其他投降的汉军的激烈反应。
有一处大乱爆发,犹如引线,导出了一连串的变故,包括围剿满桂的建虏——开始有序后退。
建虏的大营动荡不休,到处都是乱象,仿佛星星之火,迅速遍布每一处地方。
满桂,曹文诏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,可见着建虏出现后退迹象,自然大喜,带着兵马继续向前冲杀。
赵净抬头望去,虽然不是很确定,但大概率是麻登云复归了。
有麻登云复归,加上其他一些汉军趁机作乱,足够给建虏添上一个大麻烦!
建虏虽然在后撤,可并没有乱,与明军的厮杀还在持续。
待等满桂,曹文诏,赵净等人确定麻登云复归以及诸多汉军响应,顿时士气大振,一个个骑上马,带领着明军,如同重锤一般,砸向建虏。
建虏未曾想到有这样的连番变故,本就仓促应对,现在更是捉襟见肘,且打且退。
这一战,从昨夜开始一直打到了晌午,真的惨烈非常,尸横遍野,血流成河。
建虏终究是退走了。
满桂,曹文诏,赵净等人没有去追,也无力去追。
这一战下来,几乎所有人都精疲力竭,难以支撑。
建昌城内。
满桂坐在主位,左手是赵净,右手是曹文诏,接着是卢象升、朱梅,而曹变蛟等人,只能站着。
自然,没有人会让他们站着,都遣出去休息了。
堂中的所有人都伤的不轻,一个个纱布满满,倚靠在椅子上。
有的大半张脸都被包裹,有的半身都是纱布,有的胳膊夹着木板,有的双拐放在边上,更有的肩膀还在不断渗着血。
满桂浑身包扎,好似一个粽子,半躺在椅子上,笑容舒展的看着一众人,道:“不曾想还能活下来,等我虎口好一些,一定上书朝廷,为诸位兄弟请功!”
说实话,这会儿众人还都没有完全恢复过来,不论是大战紧绷的精神,还是劫后余生的恍惚,都令他们无法冷静思考。
赵净挪动着他的拐,咧着嘴一笑,忽的抽动脸上的伤口,疼的他直吸冷气。
满桂见状,哈哈大笑,道:“兄弟,没有十天半个月,你还是别笑了,怪吓人的。”
其他人也都向赵净投来一种钦佩,欣赏,善意的笑容。
这赵净与其他官场年轻人不同,没有逃跑,没有吓尿裤子,全身伤痛,居然一直陪着他们战到了最后!
这种不惧生死,英勇坚毅的朝廷文官,他们很久没有见到过了。
满桂将一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,暗自点头,忽然与赵净道:“兄弟,你是怎么联络上曹总兵的,来的刚刚好。”
赵净知道满桂会问,可不太好解释,只好看向曹文诏。
曹文诏忽然想到了什么,连忙艰难的抬手向满桂,道:“回大帅,是这样,当时在京时,赵都给事中任大帅中军,末将从三边赶来,粮草耗尽,不得不求助朝廷。朝廷没有拨付,末将只好求到赵都给事中头上,赵都给事中给我拨付了……一些钱粮,是以有所联系。”
满桂静静的等曹文诏说完,不说他突然口称‘大帅’,且话里是漏洞百出,遮遮掩掩。
满桂神情不动,又看向赵净,道:“麻登云是怎么回事?”
赵净哦了一声,这个他要解释清楚,道:“当时,大帅俘虏了黑云龙,我见他神情有异,便让京中查了查,果然,这黑云龙是被逼无奈才反叛,有心归附。且透露了一个极其重要的事——不止是他,还有麻登云以及诸多叛逆。”
满桂面露恍然,道:“原来如此。”
赵净硬生生挤出一丝笑容,道:“是这样。”
他的话,也是藏着掖着,满桂肯定听得出来。但赵净总不能将他的一些隐秘之事和盘托出,那会吓到,甚至会吓死人的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