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止是满桂,其他人都在看向赵净。
救援遵化,是不得不进行的举动,是给朝廷看的,与战略战术无关。
赵净却说‘谁都不能去!’
赵净迎着一群人的目光,稍稍顿了下,道:“我得到消息,建虏在永平的兵马,已经开始北上。”
满桂,曹文诏,卢象升等人脸色骤变。
建虏留在永平府的兵马北上了?
如果是这样,那么他们势必要‘路过’建昌!
而建昌城内,只有两三千伤兵。
建昌城的位置十分重要,北方是遵化,三屯营以及长城关口;而东南方,则是迁安,永平。
建昌城,在中间。
曹文诏方正的脸上一片凝色,道:“建虏有多少人?”
赵净早有估算,道:“建虏在至少七个城留了兵马,粗略来看,应该有五千人左右,还不算投降的叛逆。”
曹文诏,卢象升,朱梅等人对视一眼,皱眉思索。
五千人,攻下两三千伤兵的小小建昌城,没有太大的难度。
“山海关的援兵多久能到?”满桂看向赵净问道。
赵净摇头,道:“不知道。辽东的兵马,在抚宁,昌黎,在永平都有战事,能不能顺利到达建昌还说不定。”
满桂身形前倾,看着赵净,道:“是何人领兵?”
赵净道:“济尔哈朗。”
满桂目光微沉,知道这个人,打过很多次交道,是一个有勇有谋,十分难缠。
现在是前有狼后有虎,进退艰难。
曹文诏裹了裹手臂上的纱布,朗声道:“没有什么难的,先摸清楚他们的路线,我亲自率兵,打一次伏击!”
满桂没有接话,还在沉思。
即便是在大明的京畿腹地,蓟镇重地,建虏还是占据绝对优势,哪怕是侦查,也是建虏先发现他们,想要伏击,千难万难。
尤其是在经历了那一次的夜袭之后,建虏肯定更加谨慎,或许正等他们去伏击。
“兄弟,有什么想法?”好一阵子,满桂还是看向赵净道。
赵净沉吟一阵,道:“我的想法是,放弃建昌城,要么回京,要么前往蓟州。”
“放弃?”满桂怔了怔,有些不解的道:“就这样放弃吗?”
其他人也都面露疑惑,建昌这么关键的位置,岂能轻易放弃给建虏?
赵净知道他们的想法,神情认真几分,道:“建昌的位置确实很重要,但对我们来说,其实已经不重要。第一,我们守不住,守住了意义也不大。第二,建虏遭遇了重创,攻打遵化,蓟州是出于愤怒后的报复,或许还想劫掠钱粮,但他们必不持久!从他们入塞,甚至是离开沈阳到现在,接近半年,早已兵疲。所以,不论他们是否能攻破遵化或者蓟州,最多劫掠一番便会离开,出关北归,绝对不会再兵临城下。一则,他们没有那个锐气,也没有那个实力。二则,我大明勤王师众多,各路兵马齐聚。此消彼长之下,撤离,是他们唯一的选择。”
满桂双眼大睁,吃惊又惊喜。
卢象升,曹文诏等人也是先惊愕后恍然。
他们都不是寻常人,对于赵净的分析,只要稍微一想觉得大有道理!
众人相互看了看,窃窃私语,还是似有迟疑。
满桂道:“我们就这么撤走吗?”
这样的战略重地,他们这样放弃,将会给朝廷那些言官送去巨大的把柄,还不知道会怎样的口诛笔伐,疯狂弹劾,攻讦如潮。
赵净自信一笑,道:“大帅,你是忘了,我是什么出身了吗?”
满桂闻言,双眼猛的一亮,道:“兄弟,你有办法?”
赵净现在还是吏科都给事中!
尤其是,满桂也知道,几个月前,赵净可是带着二三十科道言官逼宫!
由此可见,赵净在科道言官中的地位非常!
其他人早就习惯了满桂对赵净的称呼,想着这位‘赵中军’的出身,各有异色。
他们这些外臣武将,哪一个不是饱受言官的威胁,要是朝中有人能阻止,哪怕只是稍微压一压言官的弹劾,他们都能松口气,日子过的舒坦一点。
赵净自信一笑,道:“面子上做一点,其他的事情,交给我。”
满桂神色骤缓,继而大笑,道:“好!有兄弟这句话,我便放心了!曹总兵,你带人,去城外做做样子,明天一早,我们便启程!”
一口气解决了两个大麻烦,满桂怎能不高兴。
其他人也都笑容满面,与赵净连连抬手客气。
赵净微笑着抬手,心里渐渐放松下来。
他真的担心,满桂,曹文诏等人要强留在建昌,与建虏再战。
建昌城里只有两千伤兵,守城无异于自杀。
赵净与满桂,曹文诏等人说着话,心里早就飞到了京城。
京城,现在又是什么光景?
第二天一早,曹文诏,曹变蛟叔侄在城外斩杀了十几个建虏侦骑后,满桂,卢象升,朱梅等人开始撤离建昌城。
曹文诏叔侄断后一天,确定没有建虏追上来后,一众人带着两千伤兵,正式返回京城。
崇祯三年,三月初,赵净又回到了京城。
满桂,曹文诏,赵净,卢象升,朱梅等齐齐进宫面圣。
赵净被锦衣卫架着,走在中间,望着熟悉无比的御道,四周的门,廊庑,宫殿,经历了那么多生死,简直恍如隔世。
临近六科廊时,不少人已经在等了。
薛国观领头,诸葛義,蒋遥,葛应斗等六科廊给事中纷纷迎上来,抬手大声道:“恭喜赵都给事,贺喜赵都给事,大胜归来!”
赵净笑着拱了拱手,道:“多谢诸位,改日设宴,还请务必赏光。”
众人连连称是,满脸艳羡。
满桂等人在建昌城外,大败建虏,斩首近五千,这可是建虏入塞以来,前所未有的大胜!
这场胜利已经传遍京城,大振民心士气。
满桂走在前面,紧绷的神色微微放松。
这兄弟果然在科道言官中地位非常。
领头的內监走着小碎步,不快不慢,心里却腹诽:这些丘八,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。
直到乾清宫近前,满桂等人也没给这內监塞银子,惹来更多暗骂。
满桂等人站在乾清宫正殿前,望着里面,无不心怀忐忑。
按理说,他们是有功之臣,是来领赏的,可谁又都清楚,功过不在战场,而在朝廷!
“传武经略满桂,西北三边总兵曹文诏,吏科都给事中兼中军赵净,大名知府卢象升,宁远副将朱梅觐见!”
內监尖锐的声音在殿内响起。
满桂被架着,曹文诏是走进去,赵净是被架着,卢象升需要搀扶,而朱梅这是被平抬着进去。
一众人姿态各异的进了大殿,看着高坐龙椅的崇祯,纷纷艰难行礼道:“臣等参见陛下。”
崇祯看着五人,神情立变,急忙起身,走出案桌,连声道:“众卿免礼,快免礼。”
崇祯来到几人近前,虚扶着手,双眼都是担心的看着几人。
五人谢恩,在锦衣卫的搀扶下,勉强站立。
崇祯满脸的震惊,紧张的观察着几人。
满桂虽然穿着甲胄,可脸上,脖子上都是纱布。
曹文诏甲胄破烂,血迹斑斑。
赵净明显双腿绑着木板,脖子缠着纱布,整个人根本站不住,颤颤巍巍。
卢象升勉强站着,可一只胳膊耷拉着,脸伤痕交错,刚刚结痂。
而朱梅最惨,根本不能站立,只能躺在担架上。
要知道,他们这是面圣,事先已经进行了足够的清理。
崇祯一脸的关心,突然道:“众卿,先不用奏报了,来人!传太医,就在偏殿诊治。”
在乾清宫偏殿诊治?
满桂神色不动,心里却怔了又怔。
曹文诏,卢象升等人也有些不可置信,即便皇恩浩荡,也应该是去太医院,怎么能在乾清宫诊治?
再说了,他们在候旨时,已经诊治过了。
倒是赵净十分平静,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崇祯。
相比于几个月前,这位少年皇帝脸上似多了一些沧桑,即便他再掩饰,赵净还是从他的眼神里,看出了‘怀疑’、‘冷漠’、‘压抑’等负面情绪。
‘袁崇焕已经东林党,给了这位皇帝陛下的打击一定不小吧?’
赵净心里暗道。
崇祯曾经对东林党抱有无比的期待,期待着那些‘贤臣’,能与他一道,辅助他中兴大明,成就大明盛世。
那时候的少年皇帝,有着一颗赤子之心,即便面临再大的困境,依旧充满了激情,严于律己,不恋酒色,不问情趣,醉心国政,夙兴夜寐,不眠不休……勤政的程度,令朝野震惊。
可是,继位短短三年,发生了太多事情,一再打击这位少年皇帝,甚至到了建虏兵临城下,国破家亡,他要成了那亡国之君的极度危险地步!
赵净看着崇祯亲自搀扶着满桂向偏殿走去,话里都是安抚之言,心中不由的一叹。
要是换个时代,崇祯绝对是一代明君,甚至是最优秀的那几位之一,或许,他还能得一个‘仁’的庙号!
偏偏,生不逢时,是在这个时候。
没有多久,太医便急匆匆而来了。
这些太医行礼之后,便开始给五人宽衣解带,小心翼翼的解开他们身上的纱布。
赵净心里算了算太医抵达的时间,不用去看崇祯的表情,已然明白。
崇祯盯着最前面的太医,或者说是满桂。
满桂胸前的纱布被解开,露出了纵横交错,伤及见骨的刀伤。
崇祯亲眼得见,紧绷的脸色,忐忑的双眼,终于瞬间解冻,心中一块大石落地。
再看向边上的曹文诏,虽然伤势较轻,但他是后续援军,倒是能理解。
而到了赵净,只见他双腿上是一条条血痕,两条小腿中间骨折。而身上同样是一道道刀伤、箭伤,哪怕是脖子上都有深深的血条,在咕咕冒血。
太医慌忙止血,疼的赵净龇牙咧嘴。
崇祯看着赵净这个文官都伤成这样,绝无作假可能,心里再无怀疑,再联系赵净的过往,不由得上前两步,一脸关心的轻声道:“卿家辛苦了。”
赵净一直在悄悄观察崇祯,见他这么说,故作的咬牙抬手,一字一句道:“是臣分内之事,不敢当陛下慰劳。”
崇祯看着赵净的表情,又看向其他人,尤其见朱梅胸口的箭伤,双眼闪过怒意,旋即便道:“诸位卿家好好养伤,朕已命内阁拟定封赏。安心在京内养伤,切勿多想。”
显然,崇祯也知道他做的过了,安抚了一句。
五人都抬起手,纷纷谢恩。
崇祯看着太医给五人止血,上药,又是连连安抚。
他在安抚满桂,赵净等人的同时,心里的怒火正在腾腾上升。
在满桂等人还没有入京之前,不知道多少人上书弹劾,指责满桂等人作假,‘妄图恩赏’,而送到京城的那些人头,也被人弹劾为‘或是杀良冒功,断不可恕’。
这在朝廷掀起了巨大波澜,不知道多少人嚷着要彻查。
而内阁,六部等缄口不言,推脱不断,以至于崇祯自己都起了疑心。
现在亲眼证实,崇祯自然对某些人起了深深的恼恨!
满桂等人也不傻,配合着崇祯演戏。
等太医给他们重新上药,包扎好后,崇祯又是一番安抚,许诺,倒是没有再追问什么细节,以他们‘伤重’为由,派人护送他们出宫。
一直到出了宫,曹文诏,卢象升,朱梅等人被相继接走,满桂这才忍不住的低声道:“兄弟,陛下没有问,是不是还有什么……”
满桂的话没有说完,实际上已经说完了。
皇帝的疑心是可怕的,尤其是对领兵的边臣大帅,那是致命的!
赵净拄着拐,瞥了眼四周,低声道:“应该与我们无关。大哥你去鸿胪寺后,谁都不要见,安心养伤,有什么事情,派人去我府邸,切莫上书什么。”
满桂轻轻点头,跟着瞥过四周,道:“好,过几天再说。”
现在的时机十分敏感,在封赏没有下来之前,一切都存在变数!
有鸿胪寺的马车过来,迎接满桂。
满桂收住话头,与赵净对视一眼,上了马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