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净回府后,自然又是一番热闹。
赵常扶着赵净,看着他几乎不能动,心惊胆战的道:“公子,我应该跟着你去的,有我在,肯定不让你受这么重的伤。”
柳隐则直接哭了出来,泪流满面的道:“公子,是不是很疼?”
陈镇跟在赵净屁股后面,抱着赵净的双拐,道:“公子,下次带我去吧,我现在骑马可快了,咱们打不过还可以跑……”
宫里闹了那么一出,赵净现在浑身的伤口都在隐隐作痛,对于他们的关心,微笑着不断回应。
赵净一路被搀扶着来到了后院偏房,赵老爹已经坐在老位置上,面无表情的望着赵净从远到近,而后小心翼翼的,僵硬的半躺到椅子上。
赵实看着赵净龇牙咧嘴的模样,眉头一直拧着。
赵净早就悄悄观察赵老爹的表情了,见他要发作,连忙道:“爹,我听说,毕尚书上书,加税了?”
赵实一肚子怒火与担忧,见赵净刻意转移话题,只能强压下来,脸色更加严肃与厌烦,道:“大战数月,数十万兵马,国库本就空虚,户部用尽了手段,现在,也只有加税一条路可走了。”
赵净直接摇头,道:“饮鸩止渴。”
明朝数十万大军在应对建虏的入塞,每一天都是海量的钱粮,而建虏还在进攻,勤王师只会越来越多,所需要的钱粮同样越来越多。
这些都是勤王师,朝廷再难也得挤出钱粮来给他们。
毕自严要是不是到了山穷水尽,无路可走,断然不会提及加税。
现在本就民情似火,到处都是匪乱,西北的贼寇已经冲出陕西,进入山西,随时可能威胁京师。
再加税,无异于是给民乱添薪加柴,使其更加炽烈。
赵实默默无声。
谁都知道加税不合适,而且十分凶险,可眼下,大明朝廷已无路可走。
片刻之后,赵实看着浑身是伤的赵净,语气平淡的道:“三月底之前,你要外放出京。”
貌似平淡,实则里面充斥了老父亲不容拒绝的坚决。
赵净立即满脸陪笑,道:“好。”
这一次确实太过危险,几次差点没回来。赵老爹,想必是担心坏了。
赵实见赵净应下,神情好看了一些,道:“去哪里?”
赵净想了想,道:“出门在外靠朋友,我想离大同近一点,有满桂照拂,日子过的舒坦一点。”
大同镇,原本隶属于山西,就在京师北面。
赵实对这个要求倒是无不可,想着山西的州府县,道:“山西,河南近来民乱汹涌,离这两省近的不行,以你的官位以及资历,太原府又有些过了,辽州知府倒是合适……”
赵净瞪大双眼,道:“太原府有什么不合适的?以我的官位,以及我的功绩,区区太原府知府算的了什么!?”
赵净唯一差的,其实是资历,年纪太轻,入仕才两年多,要外放一省治所的知府,必然有阻力,而且非议众多,日后还不知道有多少麻烦。
以赵实的想法,这个儿子太能折腾,最好给他找一个不起眼的小地方,安安心心的过日子。
“太原太过扎眼了。”赵实道。
赵净理解赵老爹的意思,道:“也不算,现在朝野那么多事,没多少人会关注我。再说了,我外放出去,还要让出吏科都给事中的位置,他们得给我足够的好处才行。”
赵实心里还是不太同意赵净去太原,看着这个儿子,道:“有什么想法?”
赵净一愣,道:“什么想法?”
赵实直视着他,道:“你去太原,只是因为离大同近一点?”
赵净扯着大嘴一笑,道:“瞒不过爹,我觉得,西北那么乱,或许有机会立下一些功劳,早日回京。”
赵实对赵净的话半信半疑,沉默一阵,道:“你方才说的‘他们’,指的是谁?”
赵净回忆了一下刚才的话,道:“哦,朝廷的那些人。”
赵实见他说的漫不经心,道:“韩阁老还没有离京。”
赵净不以为然的撇了撇嘴,道:“还有妄想呗。”
赵实想到了赵净以前说过的一些话,心里疑惑,没有问出口,道:“成阁老继任首辅是铁定的了。”
赵净伸手,拿起茶杯,颤巍巍喝了一口,道:“不管他。”
赵实从赵净的话里听出了味道,道:“你觉得,成阁老也撑不了多久?”
赵净放下茶杯,道:“我听说,那位周阁老近来进出乾清宫十分频繁?”
赵实懂了,默默不语。
他对于赵净的判断向来是信任的。
但赵净这个判断,着实令人震惊。
成基命是东林党人,也是东林党最后一个阁臣,他要是被罢或者主动辞官,按照顺序,就是内阁另一个人——周延儒。
内阁现在,只有成基命与周延儒两个阁老。
周延儒是‘四凶’之一,被东林党深为厌恶,一旦成基命下台,周延儒上去,那势必会掀起新一轮的党争。
只不过,这一次,东林党‘在野’。
‘在野’的东林党,反而更可怕,破坏力将是不可想象的。
赵净又喝了口茶,慢悠悠的道:“爹,这件事,应该很多人都有预料了,不算什么大事。”
赵实抬头看了他一眼,道:“建虏会退走吗?”
朝廷内部其实已经有共识,明军是打不过建虏的,只能寄希望建虏主动撤走。
赵净点点头,道:“建虏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大败,而且锐利已失,疲惫不堪,强攻遵化,蓟州只不过是为了面子,最多半个月,必然撤走,强行留下,没有什么意义了。”
明军虽然不能正面剿灭建虏,可源源不断的勤王师,长时间之下,磨也能将建虏给磨灭。
赵实轻轻点头,道:“那就好。”
现在,建虏才是大明王朝的头等威胁。
赵净见赵老爹神色沉思,坐好一点,凑过头,低声问道:“爹,六部尚书,你没想法吧?”
东林党崩盘,朝廷势必又一波大换血,六部尚书至少一半要再换一波。
赵实抬起眼皮,道:“你想要外调,非成阁老点头不可,找时间,我带你去拜访一下。”
六科廊十分特殊,在体制上是隶属于内阁,要想外放,程序上需要内阁批准。
赵净道:“不用,我有别的关系可走。”
赵实打量着赵净,心里忽然有种感觉,这个儿子,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庇护了。
这种感觉很不好,脸色也跟着不好,道:“月底之前,你必须外放出京。”
说罢,他起身,径直离开。
赵净愣在原地,老爹怎么突然发脾气了?
等赵实一走,赵常猫着腰进来,低声道:“公子,没事吧?”
赵净望着老爹的背影,神情古怪,道:“不知道。”
赵老爹向来喜怒不形于色,怎么说的好端端的,离席而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