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子之间，哪有那么多计较。
赵老爹有可能生气，赵净也只是疑惑。
赵净又喝了口茶，看向赵常，道：“除了你信里说的，还有其他什么事情？”
赵常早就准备好了，连忙道：“有很多，我挑几个重要的。第一个，是那薛国观近来与周延儒走的极近，似乎，有意疏远公子。”
赵净嗤笑了一声，道：“有这种可能，但未必完全敢，多半是攀上高枝，有些膨胀了。”
赵常俯下身，低声道：“公子，要敲打一下吗？”
赵净悠然的道：“没到时候，让他们先快乐着。”
赵常没有追问，道：“第二个，就是乔允升那边，乔允升被羁押在刑部，虽然是逆案，但朝廷为他说情的人特别多，似乎，陛下有所动摇。”
“一时半会儿定不下来，”
赵净望向门外的天空，道：“建虏在外，朝廷内斗空前，陛下现在还没空管乔允升，少说也要拖到年中。五百万两到账了吗？”
赵常道：“程家那边说，只到了二十万两，后面就没有按约定给付了，我让人去查了查，好像是乔允升两个孙子反应激烈，不答应。”
赵净双眼眯起，道：“应该是乔允升的态度有所变化了吧……”
乔允升哪怕是入狱，在乔家依旧是老祖宗，两个孙子辈，敢拿老祖宗的性命开玩笑吗？
赵净喝了口茶，道：“乔允升府邸的那几个管事，现在关在哪里？”
赵常道：“在东厂，乔家人找了很久都没找到，他们肯定猜不到。”
赵净摇头，道：“乔家人猜不到，乔允升肯定能猜到。但他屁股太脏，想要擦干净不容易。将那几个送去刑部，试探一下。”
赵常一愣，道：“公子，试探？试探什么？”
赵净目光悠悠，道：“朝廷剧变了，有些人的态度，立场也会变。你不会以为，东林党就一直是东林党吧？”
赵常陡然明悟，心惊的道：“公子是说，乔允升，有可能与那四凶有勾结？”
赵净道：“说不准。不过，乔允升答应我的五百万两，一分都不能少！”
这次随军出战，赵净深刻的明白了一个道理——打仗就是两样：钱与粮！
而五百万两，是一笔巨款，是大明国库两年多的收入！
有了这笔银子，赵净可以做非常非常多的事情！
赵常懂了，旋即瞥了眼，离的更近，低声道：“沈鲤传话来说，陛下近来对东厂，锦衣卫有所倚重，东厂，诏狱关了不少人。”
赵净不以为然，道：“那是因为他对三法司极度不信任造成的，但他对东厂，锦衣卫的恐惧是深入骨髓，东厂，镇抚司不会重新启用。”
从内心来说，赵常也对锦衣卫十分惧怕，赵家第一次被抄家，就是锦衣卫干的！
赵常又瞥了眼外面，道：“公子，近来朝廷里多了很多人，六部九寺不说，科道也在换，你的位置，也有人盯着。”
这个赵净不意外，对于六部尚书、侍郎，他没有什么想法，管他是谁，倒是他的位置太过重要，需要一个合适的人。
心里转悠着念头，什么人比较合适？
这个人必须没有立场，不是东林党，更不是‘四凶’的人。
现在朝廷剧烈沸荡，无数人开始转变立场，新老势力在快速更换，想要找到一个立场稳定的人，太不容易了。
“慢慢来。”
赵净看着双腿，道：“你盯着朝廷动向，尤其是关于满桂的封赏，第一时间来报。”
满桂看似立下了大功，可朝廷不会给他应有的封赏，甚至还会想方设法的问罪。
满桂最终能不能获得奖赏，尚且难说的很。
赵常应下，又道：“公子，很多人听说你大胜归来，想要来拜见？”
赵净点头，道：“你拟个名单，我挨个见。”
不知不觉，他身边有了很多人，有些人需要安抚，有些人需要提携，有些人需要敲打。
赵常有些开心的应下，说完正事，站起来咧嘴笑道：“公子，是不是要外放了？”
赵净瞥了他一眼，道：“嗯，去太原府，你暂且不要对外说，派人去太原府打听打听情况，尤其是驿站，先立起来。”
“好嘞公子，我现在就去！”赵常更加开心了，忍不住的转身就走。
说起来，赵常这几年也是提心吊胆，没少遭罪，能去地方上享福，那是再兴奋不过了。
赵净看着他的背影，伸手拿过茶杯，没有喝，心里思索不断。
朝廷的剧变，一定会引发整个大明的动荡，进一步加剧内忧外患，而内忧外患的加剧，会反作用促使朝廷再变。
如同一个恶性循环，无法阻止。
“加税也一样。”
赵净想起了赵老爹的话，加税是为了解决内忧外患，而加税会直接促使内忧外患的加剧，还是一个恶性循环，无法阻止。
赵净轻轻喝了口茶，眼前浮现了这一次随军征战的一幕幕，神情默然。
战场上的流着血尸体，城里被屠戮的冰冷尸体，是兵也好，是民也好，不分尊卑，没有老幼，他们都不应该死的。
在某一个时刻，赵净心里生出了一种叫做‘野心’的东西。
他强烈渴望的想要去阻止这一切，他希望所有人都能好好生活，吃饱穿暖，洋溢着笑脸。
这世间最美好的，无过于笑容。
赵净喜欢，喜欢那种发自心底，在阳光下肆意而灿烂的笑容。
……
赵净在府里养伤，朝廷的大小事还是不断的传递过来。
他在府里见了一个个人，进行了一些安排，布置。
崇祯三年，三月十五日。
这一天，传来了一个极其令人振奋的消息。
建虏撤兵了！
建虏对遵化，蓟州久攻不克，终于撤兵了。
压在大明朝廷心头最重的大石，轰然离去，仿佛所有人都松了一口大气，如同重新活过来一样。
东长安街。
赵净拄着拐，一步一步的逛着街。
身旁跟着薛国观，这位户科都给事中满面春风，笑容朗俊，指着不远处的赵记钱铺，道：“赵都给事，赵记钱铺，前几天就开业了，刑部已经查实，并无不妥。”
赵净笑着道：“只是空壳钱铺罢了，这个不能用，换一个就是。”
薛国观隐约从赵净话里听出了什么，不动声色的笑着道：“赵都给事，这家茶铺不错，喝口茶？”
赵净抬头看了眼，道：“好。”
赵常，陈镇以及两个家仆跟在身后，随着赵净，上了二楼包厢。
薛国观坐下后，见门也不关，几人还站在门口，与赵净笑着叹气道：“赵都给事，我听说，内阁正在拟定功勋名单，本来周阁老有意给满总兵封侯的，但内阁一些人阻止，着实可惜了。”
内阁现在就两人，首辅成基命，东阁大学士周延儒。
谁阻止，不言而喻了。
赵净放下拐，笑着道：“封侯不是好事，我与满总兵提过，功过相抵，还是回大同，不要奢求太多，会得不偿失的。”
薛国观一怔，道：“这，赵都给事是说，满总兵，不领功了？”
赵净道：“满总兵已经上书了，请求回大同养伤，他的伤太重，没有半年，是养不过来的。”
薛国观一脸认同的点头，道：“伤筋动骨一百天，满总兵的伤，确实要养半年。”
说到这里，话锋猛的一转，道：“赵都给事，我听说，你想要外放？”
赵净一直想要外放，根本不算什么新鲜事。
赵净喝了口茶，故作一叹，道：“没办法，朝廷容不下我啊。”
薛国观连忙道：“赵都给事，顺天府还缺一个府丞，可有意？”
赵净抬起眼皮，笑意满满的看着薛国观。
薛国观顿时知道心急了，索性坦白的道：“不瞒赵都给事，陛下诏命周阁老，整顿朝廷，尤其是六科廊，近来不少人不处置，皆因构陷朝臣，尤其是构陷满总兵，赵都给事在建昌城外一战，陛下震怒，处死了三人，六个御史，一个给事中。”
这件事赵净知道，但这三个人似乎还没有什么立场，崇祯杀这三人，不是要向东林党或者其他什么发送信号，而是在震慑整个朝廷！
这是无差别的攻击！
薛国观一直在悄悄观察赵净，话题已经到这里了，便直接道：“赵都给事，既欲外放，这吏科都给事中的位置，可有什么安排？”
作为现任都给事中，尤其还是立下如此大功的情况之下，赵净在继任者上，有着巨大的话语权！
赵净哪里不明白薛国观今天的目的，喝了口茶，道：“周阁老太急了。”
周延儒确实急，这才上位多久，就忙着安插亲信，扩充在朝廷的势力了。
东林党，还有一个首辅在！
薛国观拿不准赵净的心思，见他直接点出周延儒，暗暗警惕，道：“赵都给事，尚书还有空缺，令尊能力，资历都远超其他人，若是有意，周阁老愿意举荐。”
赵净不禁歪了歪头，打量着薛国观，笑着道：“这吏科都给事中的位置，这么重要？”
薛国观似想到了什么，神情微变，连忙道：“赵都给事误会了。是这样，周阁老对赵都给事十分欣赏，还是希望赵都给事留在京里的，内阁六部九寺的位置，只要赵都给事想，周阁老定一力安排！”
赵净忽的会意过来，恍然道：“周阁老不止想要我吏科都给事中的位置，还想收我入麾下？”
薛国观没想到赵净说的这么直白，表情有些不自然，道：“赵都给事，以你的能力应该能判断的出，成阁老的首辅之位不会坐太久，周阁老登上首辅宝座指日可待。赵都给事年轻有为，用不了十年，或许就能步入三品，甚至是二品亦未可知。”
不远处一直听着的赵常，脸色早就很不好了。
这薛国观之前狼狈不堪，差点就被踢出京城，回家重地，是他家公子提携他，将他送到了户科都给事中的位置。
没想到，这是一只养不熟的白眼狼，攀上了周延儒，就想要另立门庭，反咬先主了！
赵净倒是从容不迫，又喝了口茶，神情如清风，笑着道：“我的事，就不劳周阁老操心了。你回去跟周阁老说一声，有人在常州府彻查周家侵吞民田，欧伤任命的事，据说已经拿到了不少证据。”
薛国观脸色骤变，下意识的道：“真的？”
当今陛下最是体恤百姓，严令禁止朝廷官员欺压百姓，尤其是侵占民田。
要是这种事捅到朝廷，别说周延儒的首辅梦了，就是现在阁臣的位置都保不住！
赵净刚要说完，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，极其刺耳。
赵常连忙快步走过去，推开窗户一丝，仔细观察后，来到赵净身后，低声道：“公子，是工部的员外郎刘宗周。”
赵净听到这个名字，双眼忽的微微眯起。
薛国观倒是没有在意外面的事，满脸紧张的紧追着问道：“赵都给事，消息可真？”
赵净道：“身为官身，要持身守正，清廉公正。顺天府的银子，不能收，尽快退回去吧。”
薛国观眼神骤变，整张脸都僵硬了，嘴角一抽一抽，说不出话来。
他万万没想到，收顺天府银子这么隐秘的事，赵净居然信口而出。
看着薛国观的表情，赵净暗自摇头，这位终究还是差了一些，怪不得十多年后才能挤入内阁。
“满桂回大同，”
赵净懒得与他再掰扯了，道：“卢象升回大名，曹文诏等回绥远，可奖不可罚。至于吏科都给事中的位置，刘宗周。”
听着赵净命令式的要求，薛国观心里很不是滋味，有心反抗，着实提起底气，犹豫着道：“那个，我，我得上禀周阁老……”
赵净没有什么表情，只是静静的看着他。
薛国观迎着赵净的目光，直觉心神发冷，咬着牙道：“我，我尽力。”
赵净双眼凌厉，目光如刀似剑，淡淡道：“你再说一遍？”
薛国观如坠冰窟，通体冰冷。
他深知赵净的手段，这两年来，赵净送走的阁臣，尚书，侍郎不计其数。
周延儒虽然身为阁臣，备受隆宠，圣眷第一，可，到底只是刚刚入阁。
在赵净眼里，或许还不如刘鸿训等人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