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国观对着赵净的目光，禁不住的闪躲，低头，头上更是冷汗涔涔。
向来温和如玉的赵净，展现了他咄咄逼人，不容推脱的强势一面。
直到这一刻，薛国观才清晰的想起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，以及，他交给赵净的那些投名状。
或许是这段时间，身为户科都给事中的志得意满，亦或者是赵净几乎没有以‘主人’的姿态要求，命令过他，尤其是靠上周延儒之后，心态剧烈膨胀。
薛国观心里生出了一种错觉，他不用再被赵净拿捏，甚至于，赵净要反求于他，身份调转！
他忘记了，赵净是什么人。
是将刘鸿训，王在晋，乔允升等人送进天牢的人，是敢在御前舌辩诸公的人，是率领二三十科道言官逼宫的人！
这样的人，怎么可能轻易被他拿捏！
薛国观嘴唇动了动，一个字说出来。
他现在满心恐惧，他不止怀疑赵净掌握了他众多贪赃枉法的证据，或许，还有周延儒的！
赵净看着他的表情，拿过拐，缓缓站起来，走到他近前，一只手拍在他肩膀上，微笑着道：“不用慌，做人，要知恩图报。”
薛国观被赵净一巴掌拍的浑身一抖，心惊胆战之下连连道：“是是，赵都给事说的是，下官，下官一定知恩图报，赵都给事说的，下官，下官一定做到。”
赵净满意的点了点头，道：“对于满桂他们，不要赏赐过多，意思一下就行。”
“是是是。”薛国观只能应声，头上的冷汗都不敢擦。
赵净笑着嗯了一声，转过身，缓缓离去。
赵常冷冷的扫了眼薛国观，跟着赵净离开。
直到赵净不知道离开多久，薛国观才反醒过来，口干舌燥，伸手擦着头上的冷汗，依旧心惊肉跳，难以平静。
他来之前，设想过很多种可能，包括与赵净撕破脸后的相互威胁，他有把握让赵净就范。
万万没想到，赵净居然还派人监视，调查他，从来没有真的相信过他！
薛国观深吸一口气，平复着心情，心里想着办法。
赵净的要求，他不能拒绝，至少眼下是这样。
那么，他必须要说服周延儒，按照赵净的要求行事。
周延儒虽然信任他，可要达成赵净的要求，也不是容易的事。
赵净出了茶楼，辨别了一下方向，往刑部方向走去。
赵常跟在他边上，低声道：“公子，我看这薛国观也不是善茬。”
赵净笑了笑，道：“要是善茬，我还不用他。看着吧，这个人，将来或许是一匹黑马。”
“黑马？”赵常愣住了，有些听不懂。
赵净眼神晦涩一动，道：“未来的那几位，或许未必是他的对手，极有可能是他们的掘墓人。”
赵常大惊，道：“公子，他有这么厉害？”
赵净道：“等着瞧吧。”
赵常神色暗沉，心里已经决定，要加强对这个人的监视与控制，决不能失控！
走了一阵，一个身穿青衣，与寻常闺阁女子无异的女子，来到赵净身旁，轻声行礼道：“红妆见过公子。”
赵净打量了程红妆一眼，笑着道：“气色不错，近来日子顺遂？”
程红妆没想到一上来赵净就开玩笑，撑着伞，勉强一笑道：“谢公子记挂。”
赵净拄着拐，慢慢走着，道：“户部那边，我已经打过招呼了，之前答应过你们的事，全数兑现，不用担心。”
程红妆双眸一亮，再次行礼道：“红妆多谢公子！”
赵净脚步不停，等程红妆跟上，道：“程家现在有什么困难？”
程红妆有些拘谨的跟在赵净边上，她隐约觉得，拄着拐的公子与之前有些不一样，但又说不清楚这种感觉来自哪里。
“多谢公子栽培，目前没有困难。”程红妆道。
赵净走的很慢，道：“淮商总商的事，户部会亲自认证，盖着户部尚书大印，另外，蓟，宣府，大同，可能划给你们经营，山西的太原府，我再想想办法。”
程红妆双眸大睁，惊喜的有些惊吓，小声道：“公子，这，我们程家也没有为公子做什么事情，这，是不是……”
赵净抬起胳膊，摆了摆手，道：“做的不少了。你那弟弟还不错，今年好好考，只要及第，我给他安排至少十年的前程。”
程红妆闻言想要下跪，但见着赵净没有停步，抿着嘴角，眼里水润泛红。
赵净刻意放慢一点，等她跟上来，道：“太原府的事，赵常跟你说了吧？”
程红妆立即收敛情绪，道：“是。家父已经亲自赶过去，为公子先行打点。”
赵净嗯了一声，道：“现在最缺的就是银子了，乔家那边还是拖拖拉拉？”
程红妆俏脸陡然严肃了起来，走近赵净，低声道：“公子，乔家不止是拖拖拉拉，还在分家，这笔银子，乔家可能不会出了。”
赵净抬头看向不远处，笑了笑，道：“我这个人，最在意的信用，答应别人的事一定会做到，别人答应我的做不到……我也会生气。”
程红妆看着赵净的侧脸，轻声道：“公子，我听到消息，说是乔尚书以‘议老’为由，或许会被遣归。”
‘遣归’，大概就是皇帝斥责一番，无罪的遣送回乡，很多大人物以这种方式得以脱罪，安享晚年。
“他的梦该醒醒了。”
赵净停下脚步，道：“我待会儿去刑部。你们尽快做好准备，去太原府，要用很多银子。”
程红妆轻轻点头，道：“公子，还有一件事，朝廷要求盐商捐纳，程家是否要领个头？”
赵净皱了皱眉，这件事他差点给忘了。
想了又想，赵净道：“不用管，一分银子不要捐纳。”
实际上，建虏入塞了四个月，别说商人了，百姓捐纳了不知道多少，可又有多少真的用到了该用的地方？
如果捐纳有用，毕自严为什么提议‘加税’这种万不得已的方法？
宁可将银子留着发霉，也不能给那些贪官！
程红妆轻声应着，道：“红妆明白。”
赵净点点头，道：“去吧。”
程红妆躬身行礼，目送着赵净去往刑部的背影。
她抿了抿嘴，神情坚定，内心更是起伏不定。
而赵净转过长安街，进入御街，转身向南，来到了六部等官衙驻地。
看着这些无比熟悉的高大官衙，赵净稍微有些恍惚。
出去征战这段时间，历经生死，恍如隔世。
赵常站在赵净边上，看到了几个穿着尚书、侍郎的人正在相继上马车。
他低声与赵净道：“公子，这几位就是新任的尚书、侍郎。”
赵净只是扫了一眼便没有在意，抬脚向刑部走去。
大明朝廷，即将再次经历大换血，这些上任的六部尚书、侍郎，谁又知道能撑多久？
崇祯继位三年，从内阁到六部，经历了几次大换血了？
是四次，还是六次？
赵净也记不清了。
酷烈党争，前所未有！
赵净来到刑部这个无比熟悉的地方，没有什么阻拦，径直踏入，来到西南角的地牢。
乔允升牢房前。
门外，赵净拄着拐站着；门内，乔允升则躺在床上。
乔允升的牢房干干净净，没有一丝异味。乔允升躺在床上，发丝整齐干净，他歪头看见赵净来了，双手撑着床，用力向上，头倚靠在墙壁上，看着赵净的浑浊双眼带着笑意。
牢门打开，赵净进来。
赵净来到床边，放下拐，有些艰难的坐到椅子上，与乔允升笑着道：“双腿拉伤了，还没养好，失礼还请乔尚书勿要见怪。”
乔允升等赵常等人退出去后，苍老的脸上都是欣赏，笑着道：“我在你身上，看到了一些人的影子。”
赵净也在打量乔允升，这位八十多岁的老狐狸，并没有因为下狱惶惶不安，不见半丝狼狈，在这天牢之内，依旧舒舒服服，犹如度假。
“我就是我，不是任何人。”赵净道。
时至今日，赵净已经不是当年的年轻人，对于乔允升要小心谨慎，万分防备，说句话都要斟酌再三。
现在，他们不但平等，赵净隐隐还高那么一点。
乔允升如枯枝一样的双手抱在身上，微笑着道：“是来要银子的？”
赵净摇了摇头，道：“顺道。袁崇焕那个幕僚程本直，我很欣赏，我即将外放，需要有人帮忙。”
乔允升回忆了一下，道：“那是一个极其倔强的，为袁崇焕喊冤最凶的就是他，一旦袁崇焕获罪，他至少也是斩立决。”
不是没有人为袁崇焕叫屈，可很多人都识趣，在观察风向后，开始管住手，守住口，但程本直不一样。
他在天牢里，非但自己不断上书为袁崇焕申辩，还串联了很多人，企图营救袁崇焕。
这个举动，迟早会激怒那位皇帝陛下。
赵净道：“他写的那些东西，我都给拦下来了，除了刑部，没几个人知道。”
乔允升面露一丝恍然，道：“你是要我帮你，让刑部守口如瓶？”
赵净笑了笑，道：“乔尚书还是不了解我，我既然这么做了，就不怕刑部告发什么的。”
乔允升看着赵净自信的笑脸，神情无奈又怅然，道：“很多人都怪我，应早点对你下手，现在看来，多少是我有些自负，看不起你这个初出茅庐的牛犊了。”
赵净还是摇头，略有失望的道：“乔尚书还是不明白，你们的失败并不是因为我，即便没有我，东林党的一败涂地一样不可避免。你们的问题出在自身，怨不得任何人。”
听到这句话，乔允升老脸渐渐变得漠然，继而沉默了。
赵净没有打扰他回顾东林党的辉煌以及已经开始的急速坠落。
好一阵子之后，乔允升道：“你觉得，我们的问题出在哪里？”
赵净双手放在腿上，略略思索，道：“自大，自固，贪婪，空想，妄念，不切实际，不择手段……”
乔允升听着赵净在历数他们的罪名，摇了摇头，失笑道：“你入仕才两年多，等时间久了你就会明白，这些，是为官者不可或缺的。罢了，与你说这些也没有什么意义，将来你便会知道。你这次来，是为了银子？”
赵净神色坦然，道：“不错。我即将外放，需要很多银子，五百万两，是一笔巨款，能帮我很大的忙。”
乔允升与赵净对视，双眼里似有精芒跳动，而后叹气道：“我在牢里，他们在外面。儿大不由爹，银子大过天，他们宁可不管我，也不想出五百万两。五百万两，足以让他们一贫如洗，出门逃犯。”
赵净笑了，笑的十分灿烂。
乔允升看到这个笑容，老脸不动，道：“我还有一些体己钱，他们不知道，应该有个一百万两，你拿去吧，一百万两，足够你建功立业，更进一步了。”
赵净双手揉了揉脸，控制着笑容，也是一叹，道：“既然乔尚书这么说，我也为难。这样吧，以十日为限，多出一日，我便多要一百万两，十日之后如果我没有见到银子，我就让东厂去抄家。当年阉党抄没东林党的家产，以及后来东林党抄没阉党的家产，至少数千万两，这么多银子去了哪里我不知道，但乔家在孟津号称‘半城’，我很好奇，这‘半城’到底有多少。”
乔允升默默片刻，道：“你觉得，你做得到？”
赵净道：“想试试。”
乔允升枯瘦的脸上充满了老年斑，看着赵净跃跃欲试的表情，不由得动了又动。
在没有见到赵净之前，他有把握确定他的罪名，以及对他、乔家的处置。
最多一两年，便有办法赦免，回乡养老，一切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，舒舒服服的安度晚年。
可真看到了赵净，他原本设想的一切都再想不起来，心里的底气在飞速降低。
赵净对乔允升的挣扎熟视无睹，颇有闲心的打量起乔允升的牢房。
这间房说不上多好，胜在干净清爽，文房四宝齐备，还有淡淡的清香，如果不是天牢，将是一个寻常读书人梦寐以求的书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