乔允升看着赵净有恃无恐的模样,迅速恢复心态,淡淡道:“我听说,陛下去天牢见了袁崇焕?”
赵净看向他,笑着道:“原来,在这里。”
乔允升之所以改变了态度,不但毁掉了与赵净的约定,隐约还有反击的意思,原来,是因为崇祯去见袁崇焕的事,让乔允升看到了某种希望。
袁崇焕是东林党垮台的导火索,如果袁崇焕开释,那东林党将再次复归。
多么可笑的妄念!
乔允升的双眼一直在观察着赵净,见他没有什么波动,道:“你的城府比之前深了一些。”
赵净道:“历经生死,很多事都看开了。”
乔允升脸上的老年斑再次动了动,一如他心底的起伏不定。
这个老狐狸,终究是有些慌了。
以他的能力,哪怕在牢里,依旧可以做到很多事情,唯独这个赵净,犹如刺猬一样,令他十分扎手。
乔允升又有了强烈的疲惫感,厌躁烦闷,这种感觉自从下狱之后就没有体会过,现在又来了。
赵净悠闲自得的观察着乔允升,道:“乔尚书,我还在好奇一件事,瞿式耜、王在晋的死,到底与你有没有关系?”
乔允升老脸不动,道:“京城,南直隶的田亩、商铺,以及一些金银珠宝等贵重之物给你,总数二百万两,再给你一百万两现银。再多,我的那些孝子贤孙也不肯出了。”
赵净看着乔允升满脸的计算之色,不由得轻叹一声,道:“都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,原本我以为这种事不应该发生在乔尚书身上,不曾想,即便是乔尚书也终究难以免俗啊。”
乔允升皱眉,脸色冷淡,道:“官场之上,想要进退得宜,最重要的,便是审时度势,左右逢源。切记,树敌是大忌,今日的敌人,未必不是明日的盟友。”
赵净见乔允升到死都要抱着那些银子,失望的摇了摇头,道:“我是不喜欢打打杀杀的人,能商量的事,尽量商量,和气生财……”
赵净话音未落,一个穿着长衣,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突然疾步而来,冲进了牢房,顾不得赵净在场,在乔允升耳边低声说了几句。
乔允升年老,声音难免大了一些,赵净又坐在跟前,听得是一清二楚。
仔细听完后,中年人退后,乔允升沉默不语。
赵净则观察着这个中年人,突然道:“你好像在户部任职,辞官了?”
中年人躬身,没有任何恭敬的意思,只是礼貌,习惯性的动作。
赵净若有所思起来。
这乔允升的能力确实不太寻常,他在六部还有那些人,以他六十多年的宦海沉浮,加上东林党的背景,还真难以说得清。
乔允升转头看向赵净,道:“虽然你与你父亲都是谨慎的人,但为了应对建虏,还是露出了马脚。三百万两,还不足以让你罢手吗?”
赵净笑了,道:“你就不怀疑,是我故意给你挖的坑,等着你往里面跳?”
乔允升厌躁的情绪出现在脸上,疲惫又不耐烦,道:“孟津……”
“我运作的。”
赵净道:“不止是孟津,宣府,尤其是张家堡那边,也是我做的。”
乔允升要听的不是这个,道:“即便你抄了乔家,也抄不出另外的二百万两,我再给你几座矿山,还有几个庄园,你再逼我,我也拿不出更多了。”
赵净拿起拐,拄着站起来,道:“真是葛朗台啊……”
乔允升眼神动了动,葛朗台?这个人是谁?朝廷姓葛的就那么几位,与他有关系吗?
看着赵净扔下三个字,转身就走,乔允升眼神冷漠又凌厉。
但他没有出声阻拦,任由赵净走了出去。
赵净一走,中年人反而急了,道:“老爷,孙少爷可在他手里,他要是……”
乔允升深吸一口气,平复着烦闷的情绪,道:“他的胃口太大了,今天五百万两,明天又会是多少?乔家不能成为他的肉猪,动不动割一刀,没完没了。”
中年人顿时恍然,道:“可,可是,这赵净明显是早有图谋,孟津那边派了兵,张家堡那边抓了很多晋商,都是以‘通敌’的罪名,一旦孙少爷被联系上,那麻烦就大了!”
‘通敌’是毫无疑问的诛族大罪,在建虏未退的情形之下,更是朝野的政治正确,谁与这两个字有关,都是毫无疑问的死罪。
袁崇焕,身上就沾染着这个罪名。
乔允升道:“他要的是银子,哪怕抄了乔家也拿不到那么多,还会来找我的。”
中年人却觉得乔允升糊涂了,急声道:“老爷,可,可赵净要是真的抄了乔家,将族里数百人都给抓了,那可怎么办?老爷的罪名,至少是遣戍,族里数百人要跟着的话,那那……”
乔允升面无表情,一字不发。
中年人似想到了什么,连忙道:“老爷,孙少爷他们,不是不是不管老爷,也不是不听老爷的话,他们,他们只是被吓到了,老爷,你,你不能不管他们啊……”
乔允升仿佛没有听到一样,伸手拉了拉身上的被子。
中年人见状,心急如焚,道:“老爷,那赵净可不是善茬,他,他要是真的强抢,我,我根本挡不住。他,不止,不止在朝廷有势力,他还是满桂的中军,很多勤王师将帅因为钱粮,都欠了他的人情,他已经派兵去孟津,随便找个借口,就能将乔家给抄了,老爷,你……”
“去吧。”乔允升慢慢躺下去,闭着眼,淡淡道。
中年人见乔允升真的不管不顾,气急跺脚又无可奈何,只能怒的不知道发出了一声什么声音,转身急急离去。
乔允升仿佛没有听到,仿佛真的睡着了。
赵净出了乔允升的牢房,在赵常的搀扶下,向着另一处走去。
赵常瞥着四周的牢房,冷声道:“公子,这乔允升是不见棺材不掉泪,直接将他的破事都抖落出来,看他是要命还是要银子!”
赵净摇了摇头,道:“葛朗台,是宁愿抱着银子死,也不会交出银子的。”
赵常瞪大眼,道:“真的有人要银子不要命?公子,葛朗台是谁?”
赵净道:“不重要。乔允升应该藏匿了很多家产,他那些儿孙未必知道,得从他身边的人下手,想办法找出来。”
赵常立即道:“我让沈潼去做,乔家那些人,他一直盯着,只要用刑,肯定没人敢不招!”
赵净嗯了一声,又走了几步,来到了程本直的牢门前。
相比于乔允升的清爽干净,程本直可以说是狼狈不堪,非但披头散发,浑身污垢,身上还明显被用过刑,背靠着墙壁,低着头,如同死人一样。
牢门被打开,发出叮当叮当的声响,程本直依旧无动于衷。
赵净拄着拐,慢慢挪了进去。
到了这种时候,程本直才缓缓抬起头,从污垢的头发里,看到了赵净。
赵常道:“公子,刑部审讯过。”
赵净点头,看着以往从容儒雅的先生变成了这般狼狈模样,心有感慨,道:“程先生,这是何必。”
程本直默默一阵,声音沙哑的道:“袁督师获罪了?”
赵净道:“没有。建虏还没有败走,朝廷正在激烈的内讧,暂且无法顾及袁崇焕。”
程本直又是一阵无声,道:“袁督师功在社稷,一旦获罪,辽东无人,大明危矣!”
赵净道:“有道理。”
程本直的话,确实是在理的。
抛开袁崇焕的那些问题,当年他守住了宁锦一线,成功的遏阻了辽东一再溃败的大趋势,让大明朝廷有了喘息之机。
这是功在社稷。
袁崇焕作为蓟辽督师,在当今大明,地位无二,他的问罪,不止重创辽东军心,使辽东越加与朝廷离心离德,更是一个可怕的开始!
以后的文武将帅,将在心惊胆战,如履薄冰中过活,哪怕是这样,终究也逃不过仿佛既定的厄运。
有人说,传庭死明亡矣;也有人说,明亡自崇焕磔。
程本直听到赵净的话,忽的坐好,双手拉开脸前的头发,双眼充满希望的看着赵净,道:“你愿意搭救袁督师?”
赵净道:“谁都救不了袁崇焕。建虏入塞,兵临城下,威胁大明江山社稷。这件事,得有人来承担罪责,给朝野,给天下万民一个交代。能够承担起这个责任的只有两个人,你觉得会是谁?”
程本直双眼大睁,惊愕的不可置信,而后喃喃自语的道:“原来如此,原来如此……”
原来,还有这样的一层。
有了这一层,谁还能救袁崇焕?
看着程本直失魂落魄的模样,赵净道:“要怪,就怪袁崇焕好大喜功,口出妄言。他要是能认罪,或许会救下很多人,他要是坚持不认,牵连之下,无数人得跟着陪葬。”
程本直脸上残留着震惊与慌乱,道:“他不会认罪的。”
赵净稍稍思索,也轻轻点头。
袁崇焕认罪,后果更可怕。
程本直被赵净的一句话点醒,瘫软在那,即便脸上满是灰垢,依旧可以清晰看到他的心如死灰,生无可恋。
在他看来,袁崇焕是一个有‘大志向’的人,他的战略战术,是对辽东,对大明最为合适的。
只要给他时间,平复辽东,中兴大明,至少有九成把握!
而现在,一切成空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程本直慢慢抬头,看着赵净,道:“你来找我,是想让我劝袁督师认罪?”
赵净道:“你也说了,我与袁崇焕并无仇怨,他的死活,我并不在意。”
程本直盯着赵净,道:“那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?袁督师一身清廉,并无钱财可图。”
赵净一怔,这叫什么话,我是图财的人吗?我是从来没有行贿受贿,两袖清风的好官!
拐拄久了有些累,赵净稍稍活动了一下,道:“想救一些人。”
程本直看着赵净的一脸坦然,慢慢低下头,颓败的没有什么精神,道:“我只是一个幕僚,无官无职,向来也不会被牵累太深,有劳赵都给事走这一趟了。”
赵净摇头,道:“不说袁崇焕身边的人,单说为袁崇焕上书申辩的,被下狱的不止是科道,六部以及地方等官员,内阁还倒下了两位阁老。以你的那几道奏本,抄家灭族都够得上了。”
程本直听到‘抄家灭族’顿时色变,猛的抬起头,道:“抄家灭族!?”
赵净微微一笑,道:“你也不用担心,你的那些奏本,我都替你拦下来了。刑部这边,我已经打点好了。你只是一个幕僚,只要没人盯着不放,还是能放出来的。”
程本直嘴唇蠕动,欲言又止。
他想拒绝赵净,与袁崇焕同生共死。可‘抄家灭族’四个字,如同一个魔咒,一直萦绕在他脑海,令他发不出声音。
赵净看着他的表情,知道事情成的差不多了,拄着拐,转身离去。
程本直见状,连忙伏地,急声喊道:“赵都给事,还请保一保我的家人,救命大恩,程本直没齿不忘!”
“好。”赵净头也不回。
程本直抬起头,看着赵净出了牢房,走出视野,死死咬着牙,内心痛苦挣扎。
一边是破碎的理想,一边是被牵累的家人。
他与乔允升不一样。
赵常扶着赵净出了天牢,见四下无人,低声道:“公子,这程本直不太好救,现在盯着袁崇焕,盯着袁崇焕党羽的人太多了,一旦稍有动作,就可能被打入‘逆党’!”
所谓的‘逆党’,是某些正在企图制造新一个‘逆案’,以袁崇焕为核心,名单已经囊括了很多人,比如韩爌,钱龙锡,曹于汴,乔允升,祖大寿等等。
简而言之,就是要将东林党,打成第二个阉党!
而这些人的手段也相当老套,正在编制新的‘名录’,这份名录的名单,正在与日俱增,谁也不知道下一刻有谁会出现在名单,成为袁崇焕逆案的党羽,面临恐怖的清算。
赵净也知道其中的难度,道:“也不是很难。各处胜利不好,想想办法,将他的名字加上去,有了立功,加上他幕僚的身份,放不放就是无所谓,无不可的事情了。”
赵常双眼一亮,道:“公子这个办法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