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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7章 内忧

作者:官笙 当前章节:4958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13 19:40

出了刑部,赵净转头便看到了高门大院的都察院。

赵常顺着目光,道:“公子,曹台长的请辞已经允准了,但还是没有离京。”

赵净收回目光,拄着拐往御道走,道:“还是不死心。”

不止是曹于汴没走,韩爌也没走,还在等待风向。

赵常扶着赵净,低声道:“礼部的何尚书走了。”

赵净嗯了一声,来到马车旁,艰难的上马车。

何如宠比其他人更看懂风向,在袁崇焕下狱之后便一而再的上书请辞,避祸的明显的又刻意。

随着东林党大人物接连辞官,也只有首辅成基命孤零零的立在内阁。

加上有圣眷正隆的周延儒的掣肘,东林党已实际上失去了朝堂。

成基命的日子也不好过,除了虎视眈眈的周延儒,朝野对成基命的攻击日渐猛烈,无数旧案被翻了出来。

加上征讨建虏发生的种种龌龊事,大小罪名都挂在了成基命头上。

成基命,苦苦支撑,艰难度日。

坐在马车上,赵净看着还在恢复的双腿,道:“去户部。”

赵常在边上抱着怪,道:“公子,不用急着一天将事情都办了吧?”

赵净神色沉吟,道:“差不多了,再不办就要来不及了。”

赵常脸色微变,道:“公子,来不及,是什么意思?”

赵净深吸一口气,道:“建虏贼酋已经退出长城,各路兵马忙着收复失地,满大哥等人回来这么长时间,是该秋后算账的时候了。”

赵常愣住了,怀疑他听错了,道:“公子,不是,应该论功行赏吗?”

赵净笑了笑,不语。

赵常到底是跟着赵净在六科廊干了两年的人,顿时惊觉,双眼大睁的道:“公子的意思,是说朝廷,要对各路勤王师的将领,进行问罪吗?”

在这一次的‘京城保卫战’中,大大小小可以算得上的,有二十几路勤王师,其中,蓟镇总督刘策,兵部右尚书刘之纶已经斩首弃市,还有最为重要的一个,蓟辽督师袁崇焕——下狱论罪。

这三人,论官职,论地位,论影响力,在各路勤王师中,几乎就是前三!

前三,都已经是这个下场,其他人呢?

赵常嘴唇干燥,下意识的抿了抿,凑近赵净,低声道:“公子,满桂,不会有事吧?”

在袁崇焕获罪后,满桂是‘武经略’,统帅各路勤王师,在混乱不堪的指挥体系中,可以认为是各路勤王师的统帅,地位最高。

要赏,他的赏赐应该最重;同样的,论罪,他也是首屈一指。

赵净闻言,神情默然。

虽然他利用薛国观给周延儒施加压力,可到底有什么结果,还得需要等各方博弈的结果。

在混乱的指挥体系中,满桂可以被看做是各路勤王师的统帅;孙承宗可以被认为是所有兵马的‘督师’;而实际指挥权,在兵部,兵部上面是内阁。

奖赏罚惩,这三方肯定会剧烈博弈。

这其中,还有东林党与‘新党’的权力争夺,其中复杂性,难以言说。

而周延儒所代表的‘新党’,与东林党一样,与宫里那位陛下貌似一致,实则各有算盘。

崇祯,是怎么看待这次京城保卫战的?

他眼里的各路勤王师,是否是‘忠臣’?还是会被归类在各‘朋党’之中而产生疑心?

赵净只是稍微想了想便觉得头疼。

不管身在局内还是局外,没人能看透大明朝廷,无法预判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

‘无法预判’,往往是可怕的,意味着所有人心思不定,没有方向。

失去方向,那所有人都会陷入争斗,拉扯,为了抢夺权力,抢夺大明的最高权柄,内斗将进一步升级。

崇祯控制不了阉党,控制不了东林党,同样的,他也控制不了周延儒。

以周延儒为代表的‘新党’,注定会取代东林党,成为大明朝廷新的主导力量。

东林党虽然散乱,总归有人能控制,压得住朝廷。

资历短浅,没有什么名望的周延儒,怎么压得住朝廷里的那么多魑魅魍魉,神神鬼鬼?

大明朝廷的内斗,将从朝廷高层溢出,弥漫到每一处。

赵常见他家公子没有回答,识趣的没有多问。

他倒不是担心满桂,而是担心他家公子。

他家公子是满桂的中军,与满桂是绑在一起的,满桂罪,则他家公子罪。

马车晃晃悠悠,来到了御道,停在户部大门前。

赵净拄着拐,在户部几乎畅通无阻。

不止是他自身的特殊身份,还有他老爹的面子在。

赵净进入了毕自严的值房,看着这位老尚书对,着实吓了一跳。

相比于几个月前,毕自严形容枯槁,双眼凹陷,头发稀疏,给人一种即将油尽灯枯的感觉。

他疲惫的倚靠着椅子,连手臂都抬不起。

赵净坐在毕自严对面,神情担忧的道:“毕尚书,还须注意身体。”

毕自严笑了笑,双眼露出欣慰之色,道:“你的事我都听说了,很不错。”

很不错,已经是不善言辞的毕自严,最大的褒奖了。

赵净没有什么高兴,反而更加担心,道:“毕尚书,事情是做不完的,身体才是最大的本钱,切莫过度煎熬。”

毕自严笑容多了几分,道:“倒是跟你父亲一样。行了,有什么事情赶紧说,我待会儿人要进宫了。”

赵净有心多劝几句,但又不敢拖延毕自严的时间,稍稍沉吟,开门见山的道:“是这样。在建虏威逼进城,各路勤王师缺衣少粮,下官作为中军,不得已,动用了一些……‘私房钱’,有人盯着不放,正在……”

“我知道,”

毕自严双手抓着椅子,缓缓站起来,道:“不用担心,我已经处理好了。”

赵净见毕自严要走,连忙站起来,抬手道:“多谢毕尚书。”

毕自严转身往外走,走的很慢,枯瘦的身形撑不起宽大的官袍,走了几步,道:“我听你父说,你打算去太原府?”

赵净撑着拐,跟在毕自严边上,道:“是,家父希望晚辈出去历练一下,远离朝廷的是非。”

毕自严走出值房,道:“你父倒是希望你走的远一些。”

赵净道:“是。”

毕自严仿佛一阵风都能吹倒,赵净则撑着拐,两人不约而同的走的很慢。

毕自严道:“你去太原府,虽然资历浅了一些,但你功劳不少。倒是可以任知府,加上你在满桂军中任中军,以吏科都给事中……再挂一个按察司副使,既然挂了按察司副使了,那再加一个整饬兵备,整肃太原兵备。”

赵净双眼大睁,愕然的看着毕自严。

他只想要一个太原府知府,未曾想到,毕自严匪盗给他挂了按察司副使,成了省级官员,还要给他加整饬兵备道。

也就是说,太原的军政两权,都给了他!

赵净心里吃惊,连忙追上毕自严,道:“毕尚书,这,会不会太重了?”

他这个年纪,升任太原知府都会引来无数质疑,再加按察司副使,整饬兵备道,还不知道要引起多大的反对声!

毕自严脚步不停,道:“那个卢象升不错,我很喜欢,还是回大名府吧。”

赵净看着毕自严的侧脸,心里暗惊。

这位不参与党争,孤僻不群的户部尚书,并不是那么两耳不闻窗外事。

而且,似乎他知道比别人还多不少。

赵净拄着拐,不动声色的跟在他边上,道:“毕尚书,这个,吏部,内阁,哪怕是陛下,都不会同意吧?”

太原本就是战略要地,尤其是在建虏入塞,西北民变四起的时候,是京畿西面的重要屏障。

而赵净,同样是朝野瞩目的人。

两者相加,还给赵净加按察司副使,整饬兵备道,阻力可想而知。

毕自严道:“这是你的事。”

赵净一愣,停在原地,什么叫做‘你的事’?你老人家提出来,不应该给我安排好吗?

你这是在帮我还是害我啊?

这时,赵实从后面出来,道:“什么时候走?”

赵净回头看向老爹,依旧难掩惊色,道:“爹,毕尚书说的,你事先知晓了?”

赵实看着毕自严的背影,道:“没有。不过,太原府背靠大同,东临京畿,西接山西,你任太原知府,确实要整饬兵备。”

赵净还是不明白,道:“是不是太过了?”

太原府,军政一手抓,简直是一个土皇帝,这样的要害之地,朝廷怎么放心得下?

赵实见毕自严上了马车,这才看向赵净道:“西北的流寇已进入河南,而后正在北上山西,山西多个府县已陷落。”

赵净脸色骤变,道:“为什么我不知道?”

西北的流寇冲出了陕西,杀入河南,又北上山西,这,离京城没多远了!

这么大的事,他不可能一点都不知道!

赵实道:“兵部刻意瞒着,知道的人并不多。”

赵净瞬间恍然,继而思索起来。

民乱已经从山西扩大了河南,山西,威逼京城,在建虏还没有彻底‘剿灭’的当下,要是这个消息再传出去,只怕整个京畿都得剧烈动荡,朝野更是沸腾。

难怪他不知道这个消息。

整个京城里,知道的应该也不多。

这么说来,太原府的重要性,反而得到了凸显。

难怪毕自严会要他整饬太原兵备,这不是他对赵净的欣赏,而是从大局考虑下的安排。

赵净想了又想,道:“等封赏下来,我的任命到了,我就走。”

赵实看着赵净,神情动了动,没有说话。

所谓的‘封赏’,其实他明白,并不是赵净要等封赏,而是他在等满桂,曹文诏等人的事尘埃落定。

满桂,曹文诏等人在战场上立下了大功,可在朝廷是另外一回事。

朝廷里有太多的人在针对他们,企图剥夺他们的战功,甚至送他们下狱。

在复杂无比的朝廷争斗中,‘封赏’能不能下来,谁都无法预料。

……

第二天,赵净销假,开始进入六科廊履职。

诸葛義等人见赵净回来,是相当的高兴,逮着他说了不少事。

赵净拄着拐,笑着与他们交谈,还抽空在六科廊走了一圈。

这一圈下来,他发现六科廊真的换了血,绝大部分人他不认识,甚至听都没听过,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。

到了下午,赵净便清闲下来,没有处理什么事情,更多的是如往常一样,翻阅过往的奏本,文书,来往信件等等。

赵净正看的出神,诸葛義突然来到他的值房,脸色微凝的道:“都给事,内阁传话,要你过去。”

赵净眉头一挑,道:“发生什么事情了?”

诸葛義道:“没有说,借口,是都给事复职,理当去内阁复命。”

赵净双眼微眯,笑着道:“理由充分,这就去。”

这个理由,简单直接,拒绝不了。

诸葛義却担心,递过拐,低声道:“成阁老,周阁老都不是易予之人,都给事一定要小心谨慎,这种时候,万不能出差错。”

赵净拄着拐,稍稍整理官服,笑着道:“我知道了。”

诸葛義送赵净出门,脸上还是满满的担忧。

成基命是东林党最后一个在朝的人,近来为了与周延儒争权,做了很多事情,着实树立了一个威严首辅的形象。

而周延儒更不容小觑,在大小事情与成基命争锋相对,在朝廷里更是大肆安插亲信,他所举荐的人,宫里的陛下几无不准!

这种情形之下的两人,是相当危险的。

赵净出了六科廊,径直来到了内阁,进入了曾经的韩爌的值房。

现在坐着的,是成基命。

这位首辅,从吏部右侍郎到首辅,满打满算,用时不到半年。

赵净来到门口,看到了坐在椅子上,低着头,奋笔疾书的成首辅。

满头白发,面容枯瘦,脸角坚毅又森硬冷漠。

这一幕,让赵净略一恍惚。

他这才发现,成基命其实不是东林党的‘中生代’,他是袁崇焕,温体仁,钱谦益等人的前辈,算算年纪,也是七十多的老人家。

成基命抬起头,双眼锐利,淡淡道:“进来吧。”

这一幕,让赵净隐约觉得,仿佛又看到了那位韩首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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