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净进了首辅值房，拄着拐，站在成基命面前，不动声色的打量着他。
他与成基命不是第一次见，曾经的吏部左侍郎，赵净打过很多次交道，是一个严厉，自负，说一不二的那种人。
仔细观察，成基命真的酷似韩爌。
赵净没有见过其他东林党大佬，但总有种奇怪的感觉，仿佛东林党的大佬，都应该是这个样子。
成基命看着赵净，神色威严，语气寡淡，道：“为何这么久了，不来内阁复命？”
赵净抬起手，道：“现在朝廷事多繁杂，下官这等区区小事，就想着不应该来叨扰阁老，还请阁老恕罪。”
成基命双眼凌厉的盯着赵净，道：“朝廷的规矩不可废！你过往就肆意妄为，无视朝廷规矩，我看你这个吏科都给事中不用干了！”
赵净眉头微动，有些惊讶的看着这位刚刚上任没多久的成首辅。
东林党都这副模样了，不想着拉拢人心，稳固摇摇欲坠的局势，还这样强势？
赵净心里暗自摇头，东林党的倒台，真的是自作孽，不可活。
“阁老说的是，下官今日便上书请辞。”赵净道。
成基命听到赵净的话，神情明显的动了动，似乎很意外。
在他的印象里，这赵净就是一个石猴子，上蹿下跳，逮着谁都不服软，今天这是怎么回事？
“你想做什么？”成基命道。
赵净道：“下官认为阁老说的对。”
成基命不知道赵净打的什么算盘，本来想给他一个下马威，现在反而不知道怎么下手了。
他冷眼注视着赵净，道：“我问你，满桂是否有怯战畏敌？”
赵净眼神骤冷，道：“下官倒是想问，袁崇焕是否真的通敌，成阁老是否知情，或者是否参与了密谋？”
“大胆！”
成基命大声喝道：“你敢质问于本阁！？”
赵净昂首挺胸，道：“事无不可对人言，成阁老身为首辅，理当以身作则！这些疑问，非是下官一人困惑，下到百姓，上到朝野，再到宫里的陛下，无人不想知道。成阁老，下官身为吏科都给事中，有稽查百官之权，在请辞之前，还请首辅认真回答下官，袁崇焕通敌一事，成阁老是否参与了密谋，还有哪些人是知情或者同党！”
眼见着赵净语气激烈，用词一个比一个危险，成基命面沉如水，喝道：“袁崇焕一事，尚未定论。你等言官，不可捕风捉影，更不可添油加醋，乘风点火！我观你胆大妄为，毫无规矩，今日本官就要看到你的请辞奏疏！”
赵净面无表情，一抬手道：“下官告退！”
成基命看着赵净桀骜不驯的背影，双眼里充满了怒火。
这一刻，他才体会到，钱龙锡为什么对赵净又怒又恨又无奈。
要是这赵净抓着袁崇焕的事不放，肆意攀咬，闹到满城风雨，他这个首辅也不用干了！
赵净出了成基命的值房，就看到一群人做鸟兽散，跑的飞快。
赵净看了一眼，走向原本钱龙锡的值房。
钱龙锡已经被遣归，而周延儒还不是次辅，但他已经坐进了次辅的值房。
有小吏引着赵净，来到周延儒门口。
周延儒坐在椅子上，正在假寐。
小吏悄步进去，在边上轻唤了几声，周延儒依旧没有一点反应。
小吏只好回来，低声道：“赵都给事，请回吧。”
赵净没有动，一直看着周延儒。
相比于温体仁的假意孤傲，故作的孤臣形象，周延儒其实更加的‘孤僻’。
周延儒不朋不党，在朝中无朋无友，身上的气质是沉稳、持重，时时刻刻都仿佛在思索着什么。
当然，与温体仁一样，都是做给外人，尤其是做给崇祯看的。
周延儒地底下的党羽无数，正在填补东林党败走留下的空白。
而他，用不了多久，也将填补成基命的空缺。
“赵都给事，请。”小吏再次催促道。
赵净眉头一挑，点头，艰难的挪动拐杖，转身向后。
嘭
赵净一个不稳，左手的拐倒地。
声音不大，也不小，四周的值房都能听的清清楚楚。
小吏吓了一跳，急忙捡起赵净的拐杖，而后伸头去看周延儒的值房。
安安静静，没有一点回应。
赵净嘴角勾起一丝笑意，伸手拿过小吏手里的拐杖，低声道：“我没有吵醒阁老吧？”
小吏似有些害怕，道：“没有没有，赵都给事，还是快走吧。”
赵净点点头，拄着拐，一步一步的离开。
小吏看着赵净走下台阶，这才松口气，再次回到值房，却见周延儒已经拿起笔，正在批复公文了。
小吏一怔，连忙进来，低声道：“阁老，醒了。”
周延儒道：“发生什么事情了？”
小吏闻言，凑近周延儒，目光望着外面，低声道：“阁老，那赵明堂与成阁老发生了激烈的争吵，成阁老逼迫赵明堂辞官，那赵明堂说，今天就会上书。”
周延儒慢慢抬起头，面无表情的道：“你是说，首辅逼迫赵净辞官，赵净答应了？”
六科廊的地位十分特殊，进进出出都是由皇帝亲自批准，虽然隶属内阁，可内阁根本不能管，真正的管辖权在司礼监，或者说，在皇帝手里。
而成基命却逼迫吏科都给事中赵净辞官？
成基命是昏了头了，这种事都敢干？
“是，答应了。”小吏道。
周延儒眼神里闪过一道光芒，道：“现在谁在乾清宫？”
小吏道：“毕自严，还有温体仁。”
周延儒放下笔，从抽屉里拿出两道奏本，打开仔细看完，道：“进宫。”
小吏连忙应着，陪着周延儒出内阁。
赵净这会儿回到六科廊，与诸葛義道：“基画，来。”
诸葛義一直在等着，闻言紧跟赵净进入值房，随手关门，满面忧色的道：“都给事，没出事吧？”
赵净伸手倒茶，道：“哪次去内阁没出事？你替我写一道请辞的奏本，今天就要送进宫。”
诸葛義一惊，道：“请辞？都给事……”
赵净喝了口茶，摇头道：“顺水推舟罢了。”
诸葛義知道早就准备好外放了，还是心惊，道：“是，成阁老，还是周阁老？”
赵净道：“首辅。”
诸葛義神情稍稍缓和，神情古怪，道：“成阁老？他，想用都给事来立威吗？那也不至于逼迫都给事辞官吧？科道要是抓着不放，陛下肯定会震怒……”
六科廊的给事中，尤其是都给事中，那必须崇祯亲自面试，即便是罢官，也得是崇祯下旨，内阁根本没有这个权力。
内阁首辅罢免六科都给事中，必然会引发科道言官的强烈反弹，同时也会激怒宫里那位陛下！
赵净抱着茶杯，道：“周阁老没有见我，一直在装睡。”
“装睡？”诸葛義更加不解了，道：“周阁老不见就不见，为什么要用装睡这种方式？”
赵净笑了笑，道：“应该是薛国观起作用了，而他还没想好怎么与我面对面。”
诸葛義有些理解了，道：“那，下官这就去写？只是，如果陛下允准了，都给事还怎么外放？”
赵净双眼眯起，笑容更多，道：“我这种时候要是被内阁罢免了，那才是天大笑话。”
诸葛義怔了怔，瞬间明悟，道：“都给事说的是，下官这就去写。”
赵净是与满桂，曹文诏等人绑在一起的，是‘剿灭建虏’的功臣，这个时候被罢官，那满桂等人怎么办？已经准备好的封赏，还如何继续？
宣传了这么久的‘建昌大捷’，岂不成了朝廷的自取其辱？
赵净悠闲的喝茶，随手翻着公文奏疏。
而‘吏科都给事中赵净被内阁首辅成基命逼迫辞官’的消息，已经不胫而走，传遍了宫内，正向宫外传播。
乾清宫，暖阁。
已重获圣心的温体仁，站在御前，恭恭敬敬的道：“陛下，目前孙阁老统领各路勤王师，已经陆续收复了滦州，永平等重镇，正在调集兵马，赶赴蓟镇，臣等预期，最迟六月中，便能彻底剿灭境内的建虏，收复所有失地。”
这大概是近来为数不多的好消息，崇祯木然着脸，轻轻点头。
温体仁说完，便放下手，不再多嘴。
而边上的毕自严，垂着眼帘，不声不响。
崇祯收拾着心情，睁大双眼看着毕自严，道：“毕卿，还是为了钱粮一事吗？”
毕自严这才抬起手，道：“是。陛下，各路兵马都在向户部索要兵饷，而克复的城镇更是需要钱粮抚民，户部仔细合议，预估还需要至少三百万两。”
崇祯一惊，道：“不是已经筹集二百万两了吗？还需要三百万两？”
大明国库，一年到头，勉勉强强四百万两，而现在，花出二百多万两，还需要三百多万两！
毕自严枯槁的脸上纹丝不动，道：“只是初步，后续，怕是还需要更多。”
崇祯好歹是做了三年皇帝的人，知道后面还有无数事情需要钱粮，神情无奈又疲惫，轻叹一声，道：“已经加税了，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？”
从内心来说，崇祯也不希望加税，甚至是抗拒。
但，他没有一点办法。
朝廷那些人，除了叫哭叫穷叫累，没有一丝用处。
毕自严稍稍犹豫，瞥了眼温体仁，道：“陛下，臣想整顿漕运。”
崇祯皱了皱眉，道：“李待问已经下狱，户部还要整顿？”
漕运事关南直隶钱粮入京，关乎大明朝廷的命脉，不能轻动。
毕自严不是第一次在崇祯面前提议，可哪怕崇祯同意，最后还是会因出现种种问题而陷入困顿，近乎不了了之。
户部左侍郎李待问原本兼任漕运总督，前不久因为漕运弊案被下狱。
“是。臣打算亲自去。”毕自严道。
对于整顿漕运，毕自严筹划很久了。漕运涉及的利益太大，要是整顿得宜，每年至少能省出百万两的‘火耗’。
百万两，对现在的大明朝廷来说，太过珍贵了！
崇祯面色犹豫，漕运的情况，他心里清楚，他担心毕自严亲自整顿，会将他折进去。
这时，王承恩从外面进来，在崇祯耳边嘀嘀咕咕了几句。
崇祯脸色一沉，喝道：“是真的？”
王承恩退后两步，躬着身道：“是。”
崇祯神情难看，压着怒气，刚要发怒，又有小吏进来，道：“启禀陛下，周阁老求见。”
听到周延儒来了，崇祯怒气稍缓，语气也变得亲和，道：“有请。”
听到周延儒来了，温体仁神色不动，孤僻的脸上没有一丝情绪，稍稍躬身。
“参见陛下。”周延儒不急不缓而来，站在温体仁边上，抬手行礼道。
崇祯点头，道：“周卿，有何要事？”
周延儒举起奏本，道：“陛下，西北民乱已经侵入山西，臣得到奏报，有匪首发檄文，要在潞州会盟，总数，或在十万之上。”
“潞州？”崇祯神色大惊，急急打开奏本。
潞州在山西，与河南交界，离京城并没有多远！
崇祯看的心惊胆战，面色急变，向周延儒急声道：“周卿，有何应对之策？”
周延儒一脸沉稳，道：“陛下，永平府的建虏已经肃清，用不了那么多勤王师，臣请将山西，三边一些勤王总兵调回。同时加强山西，河南等地的防御，遏阻匪寇进京之路。”
崇祯深以为然，立即道：“传兵部尚书进宫，还有，传孙承宗即刻回京。”
“是。”王承恩应着，小碎步出门。
崇祯心头惊惧，忐忑不安，脸上凝色如冰，双眼恐惧与愤怒交替。
这建虏还没有赶出去，乱民又杀到了近前！
周延儒将崇祯的表情尽收眼底，道：“陛下，臣来之前，听说成阁老要罢黜吏科都给事中赵净，这不合规矩，还请陛下劝阻，以维护朝廷纲纪。”
崇祯本就恼怒，闻言张嘴就要骂，话到嘴边又不得不咽回去。
成基命到底是内阁首辅，他要是当众骂出口，刚刚上任的成基命，就得上书请罪告归了。
崇祯还没有做好再换首辅的准备，不得不硬生生的强忍下来。
毕自严默不作声，心里评估着眼下举荐赵净的时机是否恰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