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强忍下怒意，双眼看着身前的三人，心里则在分析着眼下的京城局势。
建虏贼酋已经率大部分主力撤出长城，可还是留下了不少兵马，各路勤王师正在奋力进攻，收复失地。
可在崇祯看来，他们的速度太慢，慢的不如龟。
他几乎天天以各种方式催促，要求他们尽快剿灭建虏，不曾想，放走了建虏贼酋不说，对于建虏剩下的残兵败将，依旧畏之如虎，踟蹰不前。
而西北的贼寇杀出陕西，冲入河南，更是大举进攻山西！
山西，是京城的屏障，岂不是说，那些贼寇，随时能发兵京畿！？
崇祯想到这里，心头怒火更甚。
为什么，他继位之后，兢兢业业，夙兴夜寐，不敢丝毫懈怠，结果呢？
结果是，非但没有振兴大明，反而是建虏破关而入，杀入进城！
结果是，贼寇坐大，烽火连城，从陕西一路杀入河南，北上山西，威逼京畿！
这些，都是为什么！？
崇祯越想越怒，脸色也阴沉的可怕。
周延儒，温体仁不约而同的躬身低头，不再言语。
这种时候的陛下，谁敢轻触？
毕自严心里轻叹一声，哪里猜不透崇祯心里的愤怒，但事已至此，愤怒是解决不了问题的，抬起手，道：“陛下，现在最要紧的，是要将贼寇挡在陕西，决不能让他们进入京畿之地。贼寇如蝗虫，所到之处，颗粒无存，一旦他们进入京畿，后果将比建虏更为严重。”
崇祯没有失去理智，闻言道：“卿家有何应对之策？”
毕自严见崇祯开口询问，心里顿松，道：“陛下，除了将西北，山西，河南等地的勤王师调回外，还要加强山西各府的武备，尤其是太原府，是重中之重，臣举荐吏科都给事中赵净，出任太原知府，挂按察司副使衔，整饬太原兵备。”
又听到赵净的名字，崇祯下意识的皱眉，心里起疑，道：“内阁罢免赵净，卿家举荐他去太原……”
周延儒瞥了眼毕自严，心里有所明悟。
原来，那赵净想去太原。
太原可是一个好位置，地大物博，人口稠密，尤其是商业发达，是北方重镇。
以这个位置为跳板，用不了几年，或许就能再次回京。
另一边温体仁，无声无息。
毕自严见崇祯迟疑，道：“陛下，内阁所为不合朝廷规矩。以赵净在朝廷以及军中的功绩，任命为太原知府，完全足够。且他是吏科都给事中出身，此去太原，最为合适不过。”
崇祯敏锐的抓到了‘吏科都给事中’这敏感字眼，神色缓缓，若有所思的点头，道：“倒是可以。”
‘科道’的官员，在京是京官，但外出，都有‘钦使’的特殊身份。其他京官出京，往往挂着都察院的官职，而六科的给事中，则往往不用。
六科，是属于皇帝的，是除内阁外，唯一在皇宫内的朝廷机构。
周延儒没想到崇祯这么答应下来，故作迟疑的道：“陛下，赵净，毕竟年轻且冲动，在朝廷内外，闯出了诸多祸乱，以太原的地理，他要是闯出祸来，臣等怕是来不及善后。”
崇祯顿时又皱眉，似想到了赵净一些过往，张嘴想收回话头，可没发出声音来。
他是皇帝，不能前脚允了后脚否了。
周延儒知道崇祯的意思，但他没有接话，作沉思状。
温体仁更不说话，孤傲写在脸上。
毕自严没想到周延儒会跳出来，但开弓没有回头箭，只得继续道：“陛下，赵净任满桂中军，从京城之下，一路转战至建昌城下，更是不惧生死，与建虏血战一昼夜，由此可见，有勇有谋，非是鲁莽之人。太原地理险要，而卫所废弛，军户逃亡，想要整饬兵备，非敢拼敢冲之人不可，臣认为，以赵净的资历、出身，最为妥当。”
崇祯看着毕自严，觉得说的有理，可目光还是在周延儒身上。
在他看来，相比于毕自严的只重户部，周延儒更有大局观。
周延儒略略沉吟，道：“陛下，赵净，也并不是不可，但对于山西各级官员须要尽早补缺，以对他有所辖制，以免他闯出祸乱，京城之内要善后，鞭长莫及。”
崇祯见周延儒这么说，不由得更加犹豫起来。
赵净这个人，崇祯的印象是反复的，起先是为救父不惜得罪权贵的孝子、后面是敢说敢言的直臣、接着是胆大妄为，有些能力的年轻人、而现在，已是轻浮毛躁，冲动任性。
毕自严看着崇祯的表情，心里焦急，刚要张口，王承恩又回来了，道：“陛下，兵部尚书梁廷栋求见。”
崇祯点头，道：“让他进来。”
建虏已经败走，大明的注意力，要集中于剿灭西北贼寇了。
但一想到剿匪须要大量的钱粮，崇祯的目光下意识的落在了毕自严身上。
而毕自严这时已经低头，心里叹气。
他是很看好赵净的，奈何朝廷错综复杂，有周延儒的这两句话，赵净去太原的事，只能胎死腹中了。
‘看来，我是好心办了坏事了。’毕自严心头沉沉，对赵净起了愧疚之意。
原本他是有把握说服崇祯的，只是没想到，周延儒不知道为什么，横插一手，搅乱了这件事。
崇祯审视着毕自严，内心也是烦躁不安。
贼虏与贼寇相继而来，本就空虚的国库，怎么撑得住？
而这会儿，赵净还不知道他的任命已经夭折，上了请辞奏本，便出了皇宫，回府安心的等着。
躺在屋檐下的摇椅上，赵净望着南边的太阳，扯了扯衣领，道：“今年热的这么快吗？”
柳隐蹲在边上，正给赵净小腿换药，闻言道：“公子，据说，今年可能有大雨。”
赵净神情不动，目中出现了一丝忧色。
大旱接着大涝，大明最为酷烈的十几年，就要来了。
天灾并着人祸，大明最为艰难的一段时间，也要到了。
柳隐绑好木膏板，抬起小脸，道：“公子，你不是说可以下地了吗？怎么还要天天换药？”
“给外人看的。”赵净道。
柳隐哦了一声，忽然凑近赵净，低声道：“公子，我那姨娘要回南直隶了，临走之前，想见你，表达谢意。”
赵净伸手拿过一个点心，塞入嘴里，道：“不见。”
前年，秦淮河上有些人逃难来了京城，想要投靠首辅小妾的柳隐，不曾想，首辅垮台，小妾也送给了末流小官的赵净。
好在，这个末流小吏还有些能力，护住了她们。
但这两年，赵净几乎没有见过她们，也没有收她们任何好处。
这令她们有些不安，怕有什么危险的事在等着她们。
柳隐也担心，她家公子算计太深，给了好处，肯定要十倍收回来，她那姨娘，可经不起赵净的折腾。
“公子，”柳隐小心翼翼的看着赵净，低声道：“她们，她们就是觉得京城太危险了，想回去，没有其他意思……”
赵净瞥着柳隐，忽然心里微动，道：“去太原吧，开个最大的青楼，我给她们出银子。”
柳隐顿时更害怕了，双手抓着赵净的衣袖，小声道：“公子，她们，她们没有恶意，可以可以给银子……”
赵净摆了摆手，道：“我就是建议，她们要去哪里，是她们的事。”
柳隐看着赵净的表情，抿了抿嘴，欲言又止。
赵净没理会他，吃着点心，喝着茶，已经在思考他离京后去太原的事了。
毕自严的话，给了他提醒。
去太原，不能只做一个知府，还得握有兵权。
卢象升是大名知府，同时整饬多州府的兵备，他完全也可以。
虽然资历差了一些，可他有功绩在身，稍微运作一下，完全不成问题。
“就差银子了……”赵净双眼眯起，下意识的望向刑部方向。
做任何事情，尤其是想做大事情，‘钱’字最为重要，有钱万事容易，没钱万事难。
而‘钱’，则出在乔允升身上。
这个葛朗台，宁愿看着被抄家都不肯将那么多多年贪污的银子拿出来。
从邪党，东林党到阉党，朝廷抄了那么多次家，没有几个子进国库，由此可见，乔允升等人贪污的远不止五百万两！
所谓的‘乔半城’，这是外人看到的，内里，只怕乔允升自己都不清楚！
“公子！”
突然间，赵常急匆匆而来，神情焦急。
赵净抬了抬头，道：“这是怎么了？”
赵常来到近前，口干舌燥的急声道：“不好了公子，宫里传出消息，说是你外放太原的事，被周延儒搅和了。”
赵净一怔，不由得坐起来，道：“周延儒？搅和？怎么回事，详细说。”
赵常张了张嘴，突然伸手，拿起边上的茶壶大口喝了几口，这才道：“具体不清楚，只说是毕阁老，周延儒三言两语让陛下守住了口。现在因为贼寇的事，陛下召开廷议，传言，说是封赏的事也要暂停，各路勤王师得尽快回防。”
赵净听着，道：“封赏的事暂停……倒是好事情。”
满桂的官职其实已经够高了，作为武将，基本上到头，总不能给他封爵位吧？
因为天启时时爵位泛滥，当今陛下还没有开过这个口子。
以赵净的观点，满桂去做回他的大同总兵再好不过，不出头，出事的概率就会大大降低。
赵常见赵净只关心满桂，急声道：“公子，去太原的事，被周延儒拦下来了，他到底是什么意思？方才在宫里不见公子，现在又出手阻拦公子的任命，他，他不会想对付公子吧？”
赵净笑了笑，道：“多半是为了示威，不用理他，有的人比我们急。”
赵常先是愣了下，而后反应过来，道：“公子说的是那薛国观，会不会是他们商议后的？那薛国观一看就不可靠。”
赵净悠然的望着天空，道：“谁都看得出，成基命只是一个过渡，撑不了多久。而周延儒是既定的下一任首辅，这种时候，周延儒是不会想看到任何对他不利的事发生的，所以，他怎么拦的我，得怎么送我上去。”
赵常连忙躬身，兴奋的低声道：“公子，怎么做？”
赵净双眼闪动着冷芒，道：“让他紧张一下，你去将周家侵夺民田那件事放点风声出去。”
赵常嘿嘿一笑，道：“公子高明，我这就去办，看他周延儒今晚还睡不睡得着！”
赵净伸手拿过一块点心，道：“盯一盯廷议，看看议出什么结果来。”
“好。”赵常应着，快步离去。
赵净再次躺好，轻轻晃了晃，看着不远处故意左看右顾的柳隐，道：“出去转转吧。”
柳隐是极其聪明的人，哪里不知道赵净的意思，抿着嘴，上前来，小声道：“公子，姨娘要是不愿意……”
赵净一摆手，不耐烦的道：“说了，全凭自愿，她要不愿意，我还能绑她不成。”
柳隐不敢多说，咬着嘴唇转身离去。
赵净没有理会她，还在想着银子的事。
程家虽然有他的扶持，可能拿出的银子十分有限，毕竟也算不得什么大商人。
如果乔允升宁愿抱着银子陪葬，赵净也没辙。
总不能将整个大明掘地三尺去找乔允升藏匿起来的银子吧？
“山西，晋商……”
赵净想到这里，双眼不由得眯起来。
晋商，在这次建虏入塞的过程中，有不少人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。
而晋商，与张家堡那边关系十分密切。
同时，晋商在建虏退走之后，试图‘分享战果’，正在不断的用银子渗透大明朝廷，获取官场、田亩、商业等的种种利益。
这是一个错综复杂，关系紧密的庞大非正式组织。
赵净去太原，势必会与他们打交道。
而此时的皇极殿，发生了激烈的争吵。
朝臣们对于‘西北民乱’有着截然不同的态度，一部人决意‘剿灭’，一部分人认为应当‘赈抚’，而另一部分，主张‘剿抚并用’。
三方争吵不休，尤其是涉及剿抚官员以及钱粮等问题上，更是矛盾尖锐。
争吵声，响彻整个皇极殿，仿佛打起来了一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