廷议结束的很晚,赵实回来的时候,已经是深夜。
赵实来到赵净的小院,父子俩坐在屋檐下,看着清冷的月光,喝着茶,说着朝廷大小事。
赵实鲜少放下严父的姿态,这一次,倒是平静和蔼的多,望着天空,道:“廷议上,朝廷百官,将西北民乱推给了内阁,陛下震怒,勒令韩阁老明日离京。”
东林党已然是摇摇欲坠,墙倒众人推,不推给东林党,推给谁?
赵净抱着茶杯,摇了摇头,道:“背锅的人有了,事情怎么办?”
贼寇已经杀入山西,与京畿只有半步之遥。
赵实道:“兵部拨付两万两,要求杨鹤总督山西各路兵马,征讨贼寇,必须遏阻他们进入京师。同时,山西,绥远,大同等勤王师即刻返回,清剿境内的匪乱。”
赵净嗤笑了一声,这也是大明朝廷的惯常操作。
朝廷被党争、内讧所裹挟,根本不能理智的分析各种事情,做出的应对策略也是极其的敷衍。
杨鹤早就不受朝野待见,哪怕崇祯都对他极其不满,可现在,还得用他——这是朝廷各方面斗争之下,不得已的妥协之举。
赵实瞥了眼赵净,道:“你的任命被周阁老拦了下来,廷议上没有提及,你有什么想法吗?太原确实是兵凶之地,去南方,更为适合你。”
赵净喝了口茶,道:“我要是这么容易屈服,后面周延儒还不知道会怎么炮制我。”
赵实皱眉,道:“你要与周阁老硬碰硬?他现在圣眷正浓,无人可比,你莫要掉以轻心。”
周延儒,毕竟不是东林党,东林党多少还顾及一些面皮。
赵净冷笑一声,道:“周延儒一个小人,更是一个小丑。对付小丑自有对付小丑的手段。”
赵实看着赵净,道:“我听赵常说,你一直在派人盯着周延儒?”
赵净点头,道:“不止是他,还有温体仁。”
赵实目光微动,若有所思。
赵净没有继续这个话题,道:“爹,满桂,曹文诏等人是什么封赏?”
赵实收回目光,望着星空,道:“说是内阁再议,应该是没有了。”
赵净摇了摇头,道:“朝廷这么折腾下去,迟早人心尽散,再也收不回来。”
大明朝廷陷入内讧,对能臣勇将肆意打压,极尽刻薄之举,再厚的底蕴也经不住他们这般。
赵实默默不语。
实际上,不止是对满桂等有功之臣没有该有封赏,朝廷里大小官员封赏也被迫终止。
毕自严累的不成人形,只得来了一句‘嘉奖’。
赵净坐起来,看着赵老爹,道:“爹,太原我去定了,赵常,柳隐我带走,去了之后,应该会发生一些事情,不过你不用担心。”
赵实心里轻叹一声,面色不动的坐起来,道:“你有把握说服周延儒?”
赵净道:“他是小事。爹,我担心你。朝廷的情况,你比我清楚。内阁换了几茬,六部尚书、侍郎换了更不知道多少。能活着离开就算不错,一不小心就成了替罪羔羊,尚书、内阁的位置,看着风光,大权在握,实际上危机重重,生死只在一线之间。”
赵实哪里不知道,从几年前,赵净就一直不让他升任侍郎。
“我知道。”赵实道,话音平淡。
赵净还是不放心,一脸认真的道:“爹,你必须答应我!哪怕调去南直隶做尚书什么的都行,这京城,绝不可久待!”
赵实神色不变,道:“不用担心我。”
赵净怎么能不担心,很想再说什么,但看着赵老爹的脸色,只好咽回去,道:“爹,满桂他们什么时候离京?”
赵实道:“旨意明天会下,应该是即刻启程。”
赵净轻轻点头,坐了回去。
孙承宗统领辽东以及各路勤王师已经基本收复蓟镇,战斗在持续,可已经进入尾声,最多一个月,便能彻底收复长城关口。
满桂等人返回各自的辖区也没有什么问题。
“我明天去送送满桂。”赵净道。
赵实知道赵净与满桂的关系有些特别,没有反对,道:“如果你想在太原府过的舒服一些,可以去送一送韩阁老。”
赵净想都没想,道:“没空。”
对于韩爌,赵净没有什么好感,这个人,心思太深沉,比乔允升还可怕,赵净向来不喜欢与他打交道。
赵实起身,道:“天色晚了,早点休息吧。”
赵净跟着站起来,目送着赵老爹的背影,心里都是担忧。
这位老爹,也是有想法的人,他真要想做什么,赵净根本拦不住。
以现在的朝局,以赵老爹的个性,真的冲上去,只会是头破血流,甚至是保不住命。
……
第二天一早,赵净便来到了一家茶楼。
满桂来的晚一点,十分匆忙,满头的汗。
他擦了擦汗,坐在赵净对面,甫一坐下就是一碗茶下肚,道:“刚从宫里出来,待会儿还得去兵部,下午就得走。”
赵净看着他,道:“陛下,内阁有给什么吗?”
满桂平复了一下,道:“没有,国库以及武库都空了,陛下赏赐了什么腰带,钱粮什么的都没有。”
崇祯能赏赐的,也就是宫里的积货,只有面子,没有里子。
赵净想了想,道:“我那边,还有一些钱粮,我想办法,让他们送去大同。”
满桂双眼微亮,道:“那行,有些钱粮,回去也好交代。”
从大同带八千兵马勤王,回去只有小猫三两只,一点好处没有,大同那边的文官士兵怎么看?
赵净有些担心满桂心里会对朝廷生出怨恨,埋下祸根,不动声色的道:“大哥,陛下可还有说其他的?”
满桂叹了口气,无奈的摇头,道:“陛下亲自送我出了乾清宫,再三嘱咐。哎,陛下的处境,比你我还要艰难啊。”
赵净见满桂这么说,心里稍松,道:“确实如此。”
崇祯的处境,大概是最难的。
万历、天启留下的烂摊子,正在腐朽、发酵,一天比一天严重,内忧外患,前所未有的酷烈。
朝臣陷于内讧,他孤身一人,忧国忧民,纵然再勤政,实则都是无用功而不自知。
满桂看着赵净的表情,道:“陛下对内阁十分不满,可也没有什么办法。如果兄弟资历深一些,或许很多事情不至于此。”
赵净摇了摇头,道:“大哥高看我了。眼下这种情形,便是张太岳在世也是无可奈何,多年积弊,非人力可解。”
满桂一惊,道:“兄弟,何出此言?”
赵净笑着掩饰,道:“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说。不过,当今陛下英明神武,勤政爱民,只要君臣一心,振兴大明在望。”
满桂也不是傻子,凑近一点,低声道:“兄弟,你实话告诉我,是不是,有什么事情?”
赵净笑了笑,道:“朝廷哪天没有事,与我们没有什么关系。大哥今天返回大同,过几日,我应该会赴任太原府,你我毗邻,到时候少不得需要大哥帮忙。”
满桂脸上的狐疑没有掩藏,心里仔细想了又想,道:“是成阁老……”
赵净摇头,打断了他,道:“暂时不会有事。朝廷的事,我们都可以放一放了,专心于职务。”
满桂勉强的伸手拿起茶杯,心里还是猜测不断。
原本,他是有‘重赏’的,,可最后还是不了了之,只能拿几条腰带返回大同。
这里面,肯定有什么事情。
既然赵净不肯说,满桂也不追问,十分感慨的道:“不管如何,总算活下来了。”
这一次勤王,满桂可以说历经无数生死,三番四次赴死,没想到,最终居然都活下来了。
最大的功劳,莫过于眼前这个兄弟。
赵净只是微笑,他原本可以尽早离京,躲开这一场战事,只是为了救下满桂。
现在,满桂活着,也不枉费尽心思。
结果是好的就行。
满桂举着茶杯,道:“兄弟,大哥也不会说话。只有一句:今后兄弟但凡有事,用大哥这颗人头都行!”
赵净连忙端起茶杯,道:“大哥言重了。”
满桂喝了一口,刚要说话,瞥见下属急匆匆而来,守住话头。
下属见是赵净,客气的抬了抬手,而后在身前,道:“大帅,兵部传来消息,命你尽快去。”
满桂点头,与赵净道:“我向兵部要了些甲胄兵器,不知道能不能给,我去吵一吵。”
赵净起身,抬手道:“大哥,一路保重。”
满桂看着赵净,眼神笑意浓郁,抬了抬手,大步离去。
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赵净送他出了门,看着他翻身上马,不由得长吐一口气,心情复杂。
他这个人,有时候无情无义,情绪寡淡;有时候,偏偏对生离死别又极其不能接受。
赵常来到他边上,低声道:“公子,那薛国观去吏科找你,没找到,又去府里等着了。”
赵净点头,道:“孟津那边什么情况了?”
赵常道:“因为匪乱,已经封城了。”
赵净双眼微眯,轻声自语道:“倒是好机会。”
赵常也会意,道:“要不要,我做点事情?”
赵净道:“我让沈潼去了。”
赵常应着,道:“那乔允升要是还不肯交出来怎么办?”
赵净见满桂的背影已经消失,神情冷漠,道:“那就怪不得我了。”
做人,最重要的就是信誉,乔允升要是不讲信誉,赵净也就不客气了。
“回府吧。”赵净收回目光,转身走向边上的马车。
薛国观跑来见他,肯定是昨天赵净让赵常散出去的消息起作用了。
回到府邸的时候,薛国观直接从门内迎出来,神态谦卑又恭谨,道:“下官见过赵都给事。”
赵净将拐递给赵常,有些慢的走上台阶,笑着道:“薛都给事今天怎么这么客气?你我官职相当,自称下官与礼不合。”
薛国观虽然是赵净一手提拔上来,可一直颇有‘傲骨’,在赵净面前向来‘平辈’相称。在靠上周延儒之后,俨然还有些俯视赵净的举动。
薛国观神色僵硬,躬身在赵净边上,看着他艰难迈过门槛,连忙上前搀扶,道:“赵都给事,伤势未好,还须小心一些。”
赵净嗯了一声,慢慢走向后院,道:“薛都给事有事?”
薛国观见赵净明知故问,强扯着脸上的笑容,道:“是这样,今天宫里有些事情,特来向赵都给事汇报。”
赵净道:“我已上书辞官,吏科,六科廊的事与我无关了,薛都给事请回吧。”
薛国观紧紧扶着赵净的手臂,道:“陛下还未允准,赵都给事依旧是吏科都给事中,六科廊之首,大小事情依旧由赵都给事决定。”
赵净目不斜视,根本不看他,道:“有道理。又有什么事情?”
薛国观小心的观察着赵净的脸色,猜测着他的心思,道:“是这样。六部九寺以及各地督抚,总兵等的补缺,吏部拟了名单,已经到了吏科,须赵都给事核准上呈。”
赵净哦了一声,道:“这些等新的吏科都给事中去复核吧。”
薛国观见赵净对这么重要的权力都不肯接受,心里暗沉,道:“赵都给事,六部九寺还有一些官职没有选定补缺,吏科是有责任举荐的,不知,赵都给事可有想法?下官也好记下,命人拟定名单,请吏部遴选。”
赵净眉头一挑,这个好处着实有些大啊。
看来,他确实触动到周延儒的痛处,不得不让出这么多好处来堵赵净的嘴。
赵净故作沉吟,道:“乔允升定的是什么罪?”
薛国观一怔,乔允升?赵净是要救乔允升吗?
薛国观扶着赵净,走向小院,不动声色的道:“暂且还没有定下,大概,是遣戍。”
乔允升到底不是领兵将领,罪责再大,还是能留一条活命。
赵净停下脚步,道:“我记得,有人怀疑他有私通建虏的嫌疑吧?”
薛国观顿时明白赵净的意思了,可乔允升的罪责,他没办法替周延儒定。
或者说,即便有崇祯宠信的周延儒,也没把握定下。
赵净只是平平静静的看着他,面无表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