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云龙一身常服,从赵府后门进入,来到了赵净的房间。
他见到赵净,快步上前,噗通一声跪地,道:“黑云龙谢过赵都给事救命之恩!”
赵净没想到他行这么大的礼,吓了一跳,连忙上前扶住他,道:“黑总兵这是做什么,快快请起。”
黑云龙可不简单,在天启年间就是宣府总兵,因为与阉党有涉,在清算逆案的过程中被罢免。
在建虏入塞后,被复起为山海关总兵。
以他的履历,赵净是一个不能再晚的晚辈了。
黑云龙没有起身,看着赵净道:“黑某已经听说了,这次之所以能逃脱一死,全是赵都给事背后运作。我与赵都给事无亲无故,赵都给事救我全族一命,当的黑云龙这一拜!”
说着,他要再次跪下。
赵净用力扶着他,但黑云龙久经战阵,人高马大,赵净有伤在身,被他一带,直接趴倒在他身上。
黑云龙一惊,急忙扶着赵净站起来。
赵净一蹦一跳才站稳,道:“黑总兵不必如此,你之所以能渡过此劫难,全是因为你未真的丧失气节,建昌城外一战,若非你的话,麻登云未必肯复归,可以说,没有黑总兵便没有建昌大捷,并非是我的功劳,切莫误会。”
黑云龙也是历经朝廷争斗的人,哪里会信这些,扶着赵净坐下,正色的抬手躬身,沉声道:“赵都给事活我全族,大恩不敢言谢,若有差遣,黑某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!”
赵净又扶着他,拉他坐到一旁,道:“黑总兵不必如此,快坐快坐。”
黑云龙坐下后,继续道:“黑某知道赵氏是清贵之家,节操风骨无双,不敢用铜臭之物来玷污。只求赵都给事有任何差遣,黑某定然全力以赴,绝无推脱之词。”
赵净原本还想拉着黑云龙给他干活,但见黑云龙这般诚恳,哪里还说的不出口,故作沉吟的道:“黑总兵,现在居于何职?山西总兵,似乎还空缺?”
黑云龙闻言苦笑一声,道:“黑某能脱罪已是不易,再想其他,未免太过奢侈。”
赵净点点头,却又摇头,道:“只是一时的,以黑总兵的能力,迟早会复起。”
现在来看,想要黑云龙去山西是不太容易了,得想其他合适人选了。
不过黑云龙却话头一转,道:“黑某听说,赵都给事要去太原整饬兵备?”
赵净一怔,道:“黑总兵都听说了?”
虽然这不算什么秘密,但黑云龙应该没有渠道知道才对。
黑云龙道:“黑某,与满总兵还是有些交情的。”
赵净顿时恍然,黑云龙是跟随满桂勤王的,他们应该相熟。
“是,有这个打算。”赵净道。
黑云龙顿时凑近一点,道:“那,黑某去太原,给赵都给事做一个兵备副使如何?”
赵净愣了愣,道:“黑总兵,去做兵备副使?”
一个堂堂总兵,去做一个小小的太原兵备副使,这谁人愿意?
黑云龙猛的站起来,抬手沉声道:“赵都给事,以黑某现在的处境,若是能出任太原兵备副使,已是万幸,还请赵都给事成全!”
赵净看着黑云龙,心里下意识的怀疑这是不是什么人给他设的陷阱。
以黑云龙的身份,去做一个兵备副使,怎么看都不合适。
黑云龙似乎看出了赵净的犹豫,道:“这,是满总兵的建议。”
赵净眉头皱起,道:“满总兵?”
黑云龙应该是今天获释的,怎么就联系上已经出京几日的满桂的?
黑云龙道:“是。满总兵出京之前,见过黑某。”
赵净轻轻点头,沉思片刻,道:“好,我来运作。”
黑云龙的话不会有假,因为这很好戳穿。既然有满桂作保,赵净不收也得收。
黑云龙顿时满脸感激,再次抬手道:“多谢赵都给事!”
他现在的处境可以说相当尴尬,甚至是危险,赵净能先搭救他,而后收留他,着实是一份大恩。
赵净微笑,按下了黑云龙双手,道:“黑大哥不用客气,既然有满大哥的话,咱们就是一家人,切莫客气。”
黑云龙慢慢坐回去,内心激动又忐忑。
这一天,对他来说,天上地下,从鬼门关前又被拉了回来,而且,还又得了一份前程。
赵净给黑云龙倒茶,也是没想到。
他原本是希望黑云龙能去山西做个总兵什么的,能对他整饬太原兵备有所帮助,却不曾想,一个总兵要给他打下手了。
这时,赵常悄步进来,瞥了眼黑云龙,在赵净耳边低声道:“公子,有个姓乔的来了。”
赵净神情不动,道:“不见。”
赵常应着,转身离去。
黑烟坐的笔直,目视前方,仿佛什么都没听见。
赵净拿起茶杯,轻轻喝了一口,道:“黑大哥也不用想那么多,既然陛下都已经开释,后面应该不会有什么事情了。明天我想办法活动一下,调黑大哥去太原,问题不大。”
太原兵备副使,这官职不大不小,但以赵净的能力,再使点银子,没有什么难度。
黑云龙连忙放下茶杯,道:“一切都听赵都给事的。”
以他现在的处境,还能有什么要求?
赵净稍稍沉吟,道:“黑大哥,既然是一家人,我就不说两家话了。山西现在匪患猖獗,我打算练兵五千,其中一千骑兵,要在一年之内肃清太原的匪患,确保太原府的百姓安居乐业……”
黑云龙听着赵净的话,神情变得严肃,等赵净说完,他道:“赵都给事,练兵对我来说没有什么难处,关键是……钱粮。”
大明军队的废弛,战力低下,除了腐败外,还有就是‘钱粮’二字。
不想练兵的,一门心思捞钱,吃的脑满肠肥。想练兵的,捉襟见肘,肚子都吃不饱。
赵净点点头,道:“我在朝以及征讨建虏有些功劳,户部已经答应我,前期会给我一些钱粮,足够五千兵马的用度。”
黑云龙当即沉声道:“只要有钱粮,我可以向赵都给事保证,一定练就一支精兵!”
赵净对黑云龙的能力还是信得过的,微笑着道:“好。另外,我还向其他地方要了一些人,都是精兵强将,到时候协助黑大哥。”
黑云龙刚要说话,赵常又急匆匆而来,手里还抱着一个盒子。
他来到赵净身前,没有说话,只有一脸的只可会意不可言传。
赵净伸手接过盒子,打开看去。
黑云龙忽然起身,道:“赵都给事,黑某随时听候吩咐,天色不早,不敢打扰赵都给事休息,先行告辞。”
赵净一怔,想了想,道:“我送黑大哥。”
黑云龙连忙道:“不敢,请留步。”
赵净见他这般拘谨,只好道:“那,赵常,你送送黑大哥。”
赵常应着,道:“黑总兵,请。”
黑云龙向着赵净抬手又点头,脚步稳重又凌乱。
赵净能体会黑云龙现在的心情,轻吐一口气,目光落在身前的盒子上。
“是乔家送来的?”
赵净打开,借着灯光,里面是一叠厚厚的文书,契约之类。
伸手拿出来,慢慢摊开看去。
地契,房契,商铺、矿、盐、丝绸、布匹,典当行……
赵净双眼眯起,一边看,一边心里估价。
没用多久,这些东西的价值就直奔百万。
“这是贪了多少啊……”赵净看着,忍不住的惊叹。
以大明官员的俸禄,这些东西,一百年都积攒不下来。
赵常回来了,关上半扇门,低声道:“公子,他说是乔家的二房长孙,求公子高抬贵手,放过他家老祖宗一马。”
赵净慢条斯理的核算着,道:“还说什么了?”
赵常道:“他说,之前答应的事,会全数兑现。”
赵净嗤笑一声,道:“记吃不记打!”
赵常看着赵净一张一张的合算,双眼发光,道:“公子,有多少?”
赵净没有细算,只是大概估计,直到算完,道:“三百万两左右,他还说什么了?”
赵常神色一冷,道:“没有!他不会还想跟公子讨价还价吧?”
赵净想了想,道:“应该不会,估计另有什么算盘,你去问清楚。”
赵常道:“公子,他会不会是想要什么准话?”
赵净道:“有可能,告诉他,我不会再插手,其他的承诺没有。”
赵常有些迟疑,道:“公子,那,乔家会答应吗?”
赵净道:“你不要小看乔家,更不要小看乔允升,他们的手段你还没有见识过。”
赵常闻言,道:“公子,我再去,他要是不识相,我就将他送去跟乔允升作伴!”
赵净看着赵常的背影,摸了摸光秃秃的下巴,赵常,似乎也有些‘成长’啊。
赵净起身,来到门前,望着清冷月辉,心里慢慢的计较着。
现在,各项事情都在有条不紊的推进,钱粮,人手都已经齐备。
只差那一纸任命了。
“终于可以离开这个肮脏的地方了。”赵净轻声自语。
大明朝廷,真的太脏了,不脏的那几个又太难,太难,如汹涌浪涛中的一叶扁舟。
赵常急匆匆而归,气息急促的道:“公子,他说,他说,是,是现银!”
赵净眼皮一抽,现银,二百万两现银!这乔家到底贪了多少啊!?
赵净深吸一口气,道:“二十万两给程家,三十万两送去太原,其他的先藏起来。”
赵净现在真的是不缺银子了。
但他可以预计,去了太原之后,花钱如流水,这点银子,或许根本不够用。
赵常应着,回头瞥了眼四周,低声道:“公子,好像有人盯着前门后门。”
赵净道:“这个不用管,主要是事情要做的隐蔽,不要让人做了黄雀。”
赵常道:“好。我去找九哥,让他掩护,再不济,还有巡捕营。”
赵净沉吟片刻,道:“为防万一,等我们走之后再动。”
赵常道:“公子,我担心夜长梦多,乔家经常变卦。”
赵净微微一笑,道:“乔允升一时半会儿摆不平周延儒的,有的拉扯,慢慢来,不急。”
“好。”赵常嘴上道,心里是急的,二百多万两现银啊,谁人能不眼红?
赵净继续望着夜空,心里逐渐放松下来。
……
第二天,赵净上的辞呈被驳了回来。
这是应该有的程序。
赵净先是在吏科处理了一些事务,晌午之后,抽空又去内阁。
这一次,非但没有见到周延儒,连成基命也没见到,只有一个中书舍人将他打发了。
赵净只是例行公事,转身就去了司礼监。
随着崇祯对内阁越来越不信任,司礼监的重要性得到了更加的凸显。
王承恩是那种只抓大事的人,作为秉笔太监的高宇顺,则担起了大量批红的重任。
但高宇顺与王承恩一样,都是极其低调,极其谨慎的人,与朝臣保持着足够远的距离。
例外的,大概就是赵净了。
赵净走进高宇顺的值房,便看到了一个满脸疲惫,双眼凹陷的中年人。
他抬起头,努力微笑的道:“你来了,坐吧。”
赵净见礼后,在边上坐下,道:“高公公,这是忙了一个通宵?”
高宇顺喝了口茶浓茶,叹了口气,道:“这几天,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。”
赵净有些意外,道:“事情这么多吗?”
高宇顺道:“你在吏科做甩手掌柜,我在这里,一点大意不敢有。”
赵净若有所觉,道:“发生了什么事情?”
高宇顺看着他,道:“有人,在算计皇爷。”
赵净神情立变,道:“算计陛下?怎么算计?”
高宇顺摇了摇头,似不想说,顿了顿又道:“类似于私改敕书案。”
赵净嘴角抽了抽,道:“有人在陛下诏书之类的上面做手脚?”
高宇顺没有说话,又喝了口茶。
赵净心里佩服,有些人真的不知死活,一味作死。
同时,他也更加的同情起崇祯来,这位皇帝陛下真的是太难了。
赵净没有追问是谁干了什么事,高宇顺也没有多解释。
他看着赵净,道:“你去太原的事,基本上没有问题了,周阁老松了口,陛下也对山西的匪患深为忧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