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净来到正堂,便看到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,一身官服,颇为恭敬又急切的向着里面张望。
张可喜见到赵净领头出来,急忙上前抬手见礼,道:“下官太原同知张可喜,见过赵都给事中。”
赵净不冷不热的道:“你找我?”
张可喜见着人有点多,犹豫着道:“赵都给事,这,事关太原府,可否,容下官单独禀报?”
赵净道:“不论是太原还是朝廷的事,都没有什么需要避讳的,直接说。”
张可喜悄悄审视着赵净不喜不怒的脸色,瞥着薛国观,诸葛義等人,迟疑一阵,还是抬着手道:“赵都给事,太原府已经欠薪达十万两,上下官吏无不人心浮动,难以用事,诸多事项被耽搁……下官,不得不来朝廷索要薪俸。赵都给事即将调任太原府,身为府尊,理当为太原府上下考虑,还请赵都给事想想办法,将朝廷所拖欠俸禄下发,以安定太原府上下。”
赵净见他说的条理分明,明显是早有准备,道:“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拖欠?”
张可喜从怀里拿出一道文书,递给赵净,道:“所有明细都在上面,还请赵都给事过目。”
赵净双眼微微眯起,伸手接过来,打开看去。
这道公文上罗列了什么清晰的条陈,从上到下,大大小小官员的俸禄,名字,官职,俸禄,拖欠时日,清清楚楚,干干净净,哪怕赵净是吏科都给事中,也看不出半点毛病。
薛国观只是瞥了眼,便眼观鼻,鼻观心,没有半点动作。
倒是诸葛義疑惑的道:“户部已经发了半年,为什么拖欠的还是半年?”
张可喜连忙道:“半年前,太原大旱且伴有疫情,太原府上下,为了安抚百姓,将半年俸禄拿出来赈济灾民,这是户部以及朝廷批准的,朝廷也答应补发半年俸禄,可这么长时间都没有下来,太原府上下已经有饿死人了,是以,下官不得不进京来索要拖欠的俸禄,朝廷再拖延下去,太原府,还不知道要饿死多少官吏……”
用太原府官吏的半年俸禄去赈灾,饿死了官吏?
诸葛義听得直愣神。
太原府上下用半年的俸禄去赈灾?
太原府上下,有这么高尚的情操吗?
这种事,可以说是闻所未闻,古今仅见!
尤其是在这种贪腐横行,无人不贪的时候,这种行为,足以震惊天下,流芳百世!
赵净对于张可喜的话,是一个字的都不信。
不说这种破绽百出的屁话,便是只看这份太过合规的公文,赵净便知道,太原府上下肯定有巨大的猫腻!
“你想要我怎么做?”赵净淡淡道。
张可喜看着赵净的表情,仿佛看到了某种希望,急忙道:“下官听说,赵都给事在朝廷颇有影响,且令尊是户部侍郎,想来,应该能为了太原府上下,要回拖欠半年的薪俸吧?”
诸葛義脸色微变,呵斥道:“赵都给事还未上任,休要胡言!”
对于张可喜的道德绑架以及隐隐的威胁,神色不动,道:“你是怎么知道我要调任太原府的?”
虽然赵净调任太原有不少人知道,可在无人举荐,未有任命的情况下,知道的人只在一个相当小的范围,其他人不应该知道才对,尤其是这个太原府的同知!
张可喜道:“回赵都给事,下官也去过吏部,是吏部那边说的,赵都给事不日将调任太原府。”
吏部?
赵净忽然笑了,道:“张同知?”
张可喜看到赵净忽然笑了,心里一紧,下意识的躬身道:“下官在。”
赵净笑容更多,道:“在朝中有没有什么靠山?”
张可喜愣了下,眼神小心的道:“那个,下官以科举入仕,从无朋党。”
赵净满意的点点头,道:“那留在京里吧,六部九寺有很多官职空缺,以你的能力,将来定然前途似锦。”
张可喜脸色变了,道:“赵都给事的意思是……”
赵净道:“张同知能力出众,朝廷正是用人之际,理当为朝廷解愁,为陛下分忧。”
张可喜张了张嘴,看着赵净,完全愣住了。
赵净的意思,是要将他留在朝廷?
这是,这是什么意思?
“请吧!”诸葛義直接一摆手,对张可喜淡淡道。
张可喜忽然醒悟,急声道:“赵都给事,你,你不能,不能……”
赵净懒得理会他,转身返回值房。
薛国观注视着张可喜被半拉的赶出吏房,眼神动了动,跟在赵净身后。
赵净坐下后,伸手倒茶,薛国观坐在下首,思忖片刻,道:“赵都给事,太原府十分复杂,你还未上任,这样做,只怕会得罪整个太原府官场。”
赵净自顾倒茶,看着清澈的茶水,慢悠悠的道:“这太原府的事,是突发还是蓄谋已久?”
薛国观心头顿惊,道:“赵都给事的意思是?”
赵净斜睨了他一眼,道:“你不知情?”
薛国观闻言,急忙站起来,抬着手急声道:“赵都给事,这,这下官确实不知情,一点都不知道,还请赵都给事明鉴!”
赵净看着他的反应,神色漠然,道:“你知不知情,以后就知道了。你去安排了那张可喜,降三等。”
薛国观知道赵净对他起疑了,凝视着赵净,欲言又止。
赵净拿起茶杯,抬了抬。
薛国观会意,只能满心忐忑的抬手,告退离开赵净的值房。
薛国观一走,门旁的诸葛義出来,抬手见礼。
薛国观熟视无睹,急匆匆大步离去。
诸葛義迈步进来,冷声道:“都给事,我看这件事十分不寻常,是有人提前准备好,给都给事挖坑了!”
赵净抱着茶杯点头,却面露疑惑,道:“我好奇的是,谁在背后安排的这些?是想将我留在京城,还是折戟在太原?”
诸葛義闻言也思索起来,只是片刻,便道:“都给事,可能是在太原。陛下已允准你的调任,应该不会在京城生事,触怒陛下。”
赵净认可诸葛義的话,想着高宇顺,薛国观的态度,神情异样,道:“太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,为什么宫里上下,都有默契的三缄其口?”
诸葛義道:“户部,会不会知情?”
赵净摇头,道:“我爹要是知道,不会不告诉我,可能是有人刻意隐瞒了某些事,等着我跳进去。”
诸葛義立即道:“都给事,那便拖一拖,查清楚再去,万一是个火坑,还有机会转圜。”
赵净沉吟着点头又摇头,喝了口茶,道:“山西的民乱现在什么情形?”
诸葛義稍一回忆,道:“很奇怪,原本散乱的乱匪,开始有目的了,他们相互配合,互通消息,并且正在源源不断的向河南聚集。”
赵净眉头皱了皱,这不是一个好消息。
西北的民乱起初很乱,每一处都是单打独斗,被朝廷追着打,要么被灭,要么投降,要么奔逃出陕。
现在这些乱匪开始集聚,结盟对抗官兵,有战术,更有战略,对平乱的官兵来说,是一个噩耗!
可以预见,民乱将进一步扩大,烽烟遍布西北,河南,山西等地。
这必然将朝廷的注意力从辽东转移到西北,为了平乱,朝廷将进一步内讧,并且不断的透支大明的底蕴。
这是背后之人算计的地方吗?
赵净拿捏不准,道:“基画,你去一趟兵科,查查看。”
诸葛義却没动,道:“都给事,兵科换人了,未必肯让我查阅。”
赵净眉头一挑,这才想起来,现在的六科廊已经不是以前了。
东林党换了一遍,东林党面临垮台,又被换了一遍。
以前的老熟人都相继离开,赵净这个吏科都给事中的话,也没以前那么有用。
“知道了,我来想办法。”赵净又喝了口茶道。
诸葛義还想说什么,但情知赵净即将调任离开,只得悄悄压在心底,退后离去。
赵净抱着茶杯,自语道:“十万两?这可不是小数字。”
他能够猜到,太原府上下肯定是将之前的十万两给分了,‘赈灾’只是托词。
又来京城要十万两,朝廷以及宫内反而三缄其口,默契的不闻不问,又有什么隐情?
“慢慢就知道了。”
赵净放下茶杯,伸手拿起身前的公文,开始处理公务。
只是第一道,赵净眉头一皱,认真看去。
这是吏部举荐洪承畴担任绥远巡抚的奏疏,并且有内阁的票拟,显然已经是批准,只等走程序了。
“又是一个大麻烦……”赵净摇了摇头。
袁崇焕还在牢里,这又来一个。
赵净放下这道奏疏,默默片刻,还是拿起笔。
他阻止不了,而且,洪承畴现在来说,还是一个能臣。
处理好,赵净扔到一旁,眼不见为净。
他心里隐隐觉得,他去太原之后,他与洪承畴肯定会有交集。
第二道,是嘉奖,内容是辽东的祖大寿等人克复永平四城,请求嘉奖,抚恤,补发兵饷等等。
赵净仔细看完,对永平,蓟镇的情况也有了大致了解。
建虏留下的兵马,在节节败退,明军正在攻城拔寨,收复失地,以眼下的进度来推算,最多六月便能彻底收复所有失地。
赵净看着这道奏疏上要求的‘十二万五千两’,轻轻摇头,还是拿起笔,进行了批复。
第三道,则是吏部的奏疏,关于朝廷补缺,涉及六部尚书、侍郎,九寺的寺卿等等,一口气二十多人,大部分在四品以上。
赵净看着一个个名字,大部分陌生,只有少许几个熟悉,想了想,他将这道奏本放到一旁。
先压几天再说。
第四道,是户部的,关于求情对四川,贵州,陕西,山西等灾情严重之地进行减免税赋的奏本。
赵净抬了抬头,自语道:“这些怎么来吏科了?”
六科在缺员的时候,会有相互‘兼职’的情况,可现在户科都给事中是薛国观,并不缺额。
看着这些内容,赵净还是拿起笔。
一面减税,一面加税。
大明朝廷现在的处境,是左右为难,进退有祸。
而此时,张可喜已经来到了吏部,对着吏部尚书王永光大倒苦水:“王尚书,那,那赵净,非但不帮忙,还要还要将下官降职,留在京城,这,这是何道理?朝廷拖欠俸禄十万两,下官来朝廷索要,有何过错?他赵明堂,凭什么就敢给下官降职,强留在京城……”
王永光威严漠然的听着张可喜的话,不等他说完,打断他,道:“内阁是如何回复?”
张可喜苦笑道:“王尚书,内阁一向是打发下官去户部,可户部高门大院,下官根本进不去,进去了,也要不到银子……”
王永光端坐不动,心里冷笑连连。
成基命,短短几个月就从吏部左侍郎升任内阁首辅,而他这个尚书,纹丝不动,连内阁都进不去!
“是内阁,让你来吏部的?”王永光再次打断张可喜。
张可喜连忙摇头,道:“不不不是,王尚书,那赵明堂要降职下官,强留下官在京城,这不合朝廷规矩,还请王尚书主持公道。”
王永光眼神冷冽,直视着张可喜。
张可喜脸色微微僵硬,还是硬着头皮道:“王尚书,下官一直兢兢业业,一丝不苟,从未逾矩。那赵明堂,仗着在朝廷有些关系,肆意妄为,欺压下官,还请,还请王尚书能,能……阻止。”
王永光神情不动,目光森然,淡淡道:“谁让你来的?”
张可喜喉咙动了下,脸色僵硬,道:“那个,那个,王尚书,没有没有人。是下官,下官不忿赵明堂的肆意妄为,请请求王尚书主持公道……”
王永光道:“那赵净只能用手段给你降职,我可以直接将你送去贵州,这辈子都回不来!”
张可喜身形一抖,面色发白,颤声道:“王王,王尚书,那个,那个,真,真的没有……”
王永光已不看他,眼神幽冷的看向门外,仿佛自言自语般的道:“这是有人看上了我吏部尚书的位置,还是觉得我阻挡了他入阁的路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