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皇极殿前。
作为当值的吏科,赵净带着诸葛義,蒋遥进行值班,而后立在皇极殿门外候旨。
而表面上所有人一丝不苟,实则绝大部分人都竖着耳朵,听着殿内的廷议。
今天的廷议有众多的事项,第一是补缺,第二是论功行赏,第三,征讨西北民乱。
这三个事项,将官场上最重要的三样——权,钱,粮都给占据,谁人能不关心。
不止是六科,都察院的御史,更是堂而皇之的站在皇极殿旁,贴着耳朵偷听。
四周的科道官员,锦衣卫等熟视无睹,甚至隐隐期待从他们嘴里听到些什么。
毛羽健站在赵净边上,低声道:“我昨天夜里听说,那张可喜被王尚书扔去云南了。”
赵净有些意外,道:“因为什么?”
毛羽健瞥了眼四周,道:“王尚书近来的日子也不太好过,盯着吏部尚书位置的人不少。”
赵净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,道:“你是说,这张可喜,是别人用来算计我与王尚书的?”
毛羽健顿了顿,道:“不好说,现在,谁都不好说。”
大明朝廷里,一个个衣冠禽兽,可背地里到底是人是鬼,谁也说不清。
到底是有人要算计赵净与王永光,还是王永光的苦肉计,无从判断。
赵净点点头,瞥着皇极殿,低声道:“太原那边,到底是什么情况?”
毛羽健摇头,道:“我不知道。倒是你,为什么要去太原那种地方?”
赵净神色不动,道:“太原在陕西与京师之间,你不觉得,这个位置十分特别吗?”
毛羽健面露惊色,道:“你,你是想要去建功立业?”
赵净微微一笑,道:“倒也说不上来,但要是有一天我再回京,就用不着任人欺负了。”
毛羽健撇了撇嘴,道:“你,还任人欺负?”
在他看来,东林党的溃败,朝廷的举报,这赵净至少占七八成功劳。
东林党那些大佬一个个排着队般的被赵净送入大牢,尤其是袁崇焕后,一举之下,首辅,次辅,都察院左都御史等齐齐辞官。
这种本事,还任人欺负?
毛羽健想着赵净某一天回来,不知道为什么,心里暗暗一冷,连忙道:“匪乱从河南、陕西蔓延到山西,太原是重中之重,你去了之后,稍有不妥,还不知道多少弹劾,你可想清楚了。”
大明朝的将领,不分文武,只要领兵,无论有功没功,皆是有罪!
对这一点,赵净的感受比毛羽健深刻,刚要说话,皇极殿门口的几个偷听的科道言官突然散开,奔跑回来。
赵净与毛羽健同时收声,紧盯着那几人。
众人等了一会儿,见皇极殿还一如往常,并没有散朝,诸葛義与赵净对视一眼,悄悄走向跑回来的其中一个给事中。
赵净看着他们,与毛羽健道:“你有什么打算?”
毛羽健的仕途近来可以说相当不顺,在京中去留了多次,最终还是被困在都察院。
毛羽健神情颓然,无奈的叹了口气,道:“驿站的事太大了,太多人盯着我不放,我没有像刘懋一样被赶回老家就不错了,哪还敢想其他。”
刘懋是前任户科给事中,负责裁撤驿站,结果遭到满天下的弹劾,狼狈逃离京城,慢一点都可能被送进大狱。
毛羽健作为始作俑者,能在都察院待到现在,着实可以说得上不简单了。
“去户部躲一躲?”赵净见诸葛義已经走回来,低声道。
毛羽健脸色挣扎,还是摇头,道:“我一躲就再出不了头了,再等等看。”
现在的朝局犹如烙铁入水,沸腾滚烫,白雾冲天,谁也看到里面,就是因为什么都不看见,反而令人期待。
诸葛義这时走了过来,没有避讳毛羽健,道:“都给事,说是,周阁老与温总裁联手,几乎所有事项都有了决议。”
赵净双眼微眯,这两人,终于是在明面上联手了?
毛羽健接话道:“对了,听说,温总裁要复任礼部尚书了。”
赵净道:“不是复任,是以礼部尚书入阁。”
毛羽健神情一变,恍然的道:“原来如此。”
温体仁要入阁了!
现在的内阁,只有两人,首辅成基命,东阁大学士周延儒。
温体仁要是入阁,是不是意味着,成基命要走?
因为从前年的‘会推阁臣’失败,内阁几乎一直保持着‘两位阁臣’的态势。
对于阁臣,宫里的陛下一直相当谨慎,从来没有满员过。
诸葛義又道:“都给事,还有一个消息,孙阁老请辞,应该是获准了。”
赵净一怔,看向他道:“获准了?”
孙承宗还没有回到京城,作为抗击建虏的真正的统帅,建虏还没有彻底退走,就要清算功臣了?
诸葛義回头望了一眼告诉他的那个给事中,迟疑着道:“不太确定,但应该差不离。”
毛羽健道:“是真的。孙阁老面临的弹劾太多,尤其是攻讦他的品行,这一点,谁都受不了,何况是孙阁老。”
赵净无喜无悲,抱着手,望着皇极殿道:“现在的局势,进一步清晰了。”
送走了孙承宗,进一步打击功臣,孤立东林党,再送走首辅成基命,彻底了结东林党的统治,只是时间问题了。
大明朝廷的新时代,就要来了。
只是这个‘新时代’,一样,甚至是更加不堪。
大明朝廷的内斗将进一步升级,朝廷的权位将严重被削弱,对于地方的控制力,逐步的会演变为只能依赖于地方官员的‘忠诚’!
“你家都给事的调命怎么样了?”毛羽健伸头问向诸葛義。
诸葛義道:“没说,或者没有在廷议上讨论。”
赵净道:“待会儿,我去见一见王尚书。”
诸葛義神色发紧,道:“都给事,是要去吏部?”
赵净笑了笑,道:“就在御道上,让所有人看见。”
诸葛義目露疑惑,眼神探寻。
赵净没有解释,与毛羽健道:“要不要,一起去太原?”
毛羽健顿时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,道:“不去不去,那地方,你爱去你去。”
赵净笑了笑,又看向诸葛義,道:“想好了?”
诸葛義欲言又止。
赵净会意的点点头,道:“不着急。”
这时,隐约有‘退朝’的声音传出来,所有人顿时归位站好,等待着那些大人物出殿。
没用多久,第一个认出来了,并不是首辅成基命,而是周延儒。
周延儒没有了以往的小心谨慎,反而是春风满面,与慢了他一步的温体仁谈笑不断,似乎有着什么极其高兴的事。
温体仁脸上的孤傲也少了几分,多了几分显而易见的恭谨。
赵净斜眼看着这一幕,暗自摇头。
这两人,终究还是合流了。
只是这种‘合流’只是眼下局势所迫,一旦温体仁入阁,情势定然再变。
现在春风和睦的两人,将来必是相互倾轧,刀光剑影。
成基命跟在两人身后,佝偻着腰,脸角如铁,双眼冒着火光的看着两人。
等他们三人走出来,身后的人更多,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,似议论似争吵,声音奇大,没有半点顾忌。
成基命,失势了。
或者说,成基命从来没有得势过,他的首辅,只是东林党与崇祯的一个交易,一个过渡。
他没有崇祯的支持,没有韩爌的威望,那权力只会落在周延儒身上。
周延儒不是首辅,更胜首辅!
王永光走在成基命之后,神情淡漠,没有一丝表情。
温体仁,申用懋,王永光,周延儒被东林党并称为‘四凶’,周延儒,温体仁已然得势,申用懋辞官,只剩下一个王永光,还在吏部尚书位置上踏步。
王永光也是崇祯初复起的人,六部尚书、内阁阁臣来来去去被换了四五波,唯独他原封不动,不进不退。
身前的成基命,几个月前还是他的副手,而现在,他是大明官场的宰辅,第一人!
王永光面无表情的走着,可不知道为什么,他仿佛能够感受到身后传来种种嘲笑的目光,那些议论声,好似也在讽刺他的无能。
随着远离皇极殿,后面的声音越来越多,王永光的脸色反而更加难看,几次想要回头,训斥不懂规矩的同僚们。
赵净将王永光的表情尽收眼底,见他身前身后没有什么人,突然迈步,来到王永光边上,抬起手见礼道:“吏科都给事中赵净,见过王尚书。”
王永光脚步猛的一顿,转头看向他,沉着脸,目露警惕的打量着赵净。
这个年轻人可不是善茬,别说这御道上了,便是御前逮着谁都是一通‘大道理’。
其他人见赵净在这种时候找上了王永光,不少人纷纷停住脚步,嘴角勾勒,神情怪异的看着两人。
便是前面的周延儒,温体仁,成基命都回过头来。
一个是吏部尚书,天官,隐相;一个是吏科都给事中,科道影响力巨大的六科廊领袖。
这两人碰到一起,任谁都要提几分关注来。
王永光见到那么多瞩目,心里怒气更甚,铁青着脸,道:“有什么事情,不能去吏部,一定要在这里说吗?”
赵净同样将左右的目光尽收眼底,神色如常的道:“回禀王尚书,是这样,吏部近来举荐各级官员的奏本,六科廊颇有些争议。而下官被内阁勒令辞官,下官上书却又未准,想来随时可能被罢,是以不得不在这里,将一些事情,说与王尚书,以免事后引来事端。”
王永光听着赵净的话里有话,下意识的左右看了眼,故意的踱着步往前走,淡淡道:“说吧,都有些什么问题?”
赵净跟在他身后侧,充足的表现了下官对上官的尊敬,道:“王尚书,六科廊发现,奏本里举荐的很多人,要么资历不符,要么履历有假,更有甚者,还牵连诸多大案要案未得澄清,下官认为,这要是到了内阁,或者到了司礼监以及陛下面前,难免有些说不清楚。”
王永光背着手,踱着步子,一脸深以为然的点头,道:“这些举荐奏本,多来自于文选司,你将奏本驳回去,本官亲自检视,若有不妥,当追究举荐之人。”
吏部选拔官吏,不是他们自身能决定所有人,往往是朝廷内部相互博弈的结果,以王永光现在的处境,三品以上的官员,他都未必敢亲自去举荐。
是以,王永光的话音落下,身后不少人开始变色。
便是前面的周延儒,温体仁,成基命都是暗自动容。
赵净见着周延儒,温体仁,成基命的脚步明显变慢,眼神嗤笑,继续道:“是,下官回去便驳回。还有一事,就是太原府的一个同知来京城索要半年俸禄,下官颇为困惑……”
不等赵净说完,王永光就冷哼一声,道:“有什么可困惑的?太原府知府空缺,有些人打着赈灾的幌子贪污索贿,现在更是将主意打到朝廷身上来了,着实放肆!那张可喜我已经命人押送刑部,刑部表示会彻查到底。”
赵净见王永光说的坦然,眼神瞥向前面的温体仁与周延儒。
如果不是王永光要算计他,那就是这两位了。
王永光同样看到了前面三人脚步缓慢,刻意声音大了一点,道:“你调任太原的事,我昨天已禀报陛下,陛下点头了,吏部不日会下发调令。你去太原之后,切记,该做什么就做什么,不能做的事情,一点都不要碰。”
赵净看着王永光的侧脸,明白这是他的提点,心下好奇:这太原府,到底有什么事情,连王永光都避讳,不能明言。
前面三人的脚步恢复,很快就转入内阁。
王永光瞥着三人的背影,心里冷哼,微微转头,余光瞥了眼赵净,道:“你觉得是周延儒,还是成基命?”
赵净明白他的意思,笑了笑,道:“下官只是七品末流,不懂王尚书的意思。”
王永光背着手,望着近在咫尺的午门,眼神冰冷的道:“你是末流,挡不了谁的路,那就是我挡他人的路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