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永光本就因为成基命跳过他入阁,成为首辅而耿耿于怀,藏着怒气。
现在又被人算计,怎么都压不住,与赵净‘冰释’后,大步出宫。
赵净看着他颇有些拔剑出鞘的背影,笑眯眯的,转头看向内阁方向。
‘是成基命或者周延儒?’赵净心里转悠着,相比于这两人,赵净更怀疑那个不露声色的温体仁。
这是一个藏在暗中的毒蛇,不到最后,根本不显手段。
“走。”
突然间,赵净身后传来一声不冷不热的‘走’。
赵净太熟悉这声音了,一回头果然是赵老爹,还有微笑着的毕自严。
赵净连忙让开身,走到赵老爹边上。
毕自严瘦的很厉害,时不时还咳嗽一声,笑着道:“你与王尚书冰释前嫌倒是超出我预料。”
在他的印象里,这个大侄子一直是个宁折不弯的犟种,逮着理半点不让人,闹到御前都是唇枪舌剑,寸步不让。
赵净隔着赵老爹观察毕自严,微笑着道:“父亲时常说晚辈这个毛病,今天勉强改了改。”
毕自严笑容舒服,背着手,宽大的袖子灌满了风,步子不快不慢,道:“大丈夫能屈能伸,是好事。去太原之后,更要屈,屈能成事。”
赵净闻言,立即顺坡问道:“毕尚书,这太原到底有什么事情,怎么朝廷上上下下都好像十分忌讳?”
赵实也看向毕自严,道:“尚书,我也好奇。”
毕自严轻叹了口气,忧心忡忡的望着不远处的宫门,道:“也不算是什么忌讳,只是大家默契不提罢了。朝廷的支出,无非就那么几项,你应该能猜到的。”
赵净一怔,仔细想了起来。
朝廷现在最大的支出,一个是征讨建虏的兵饷,一个是征讨西北民乱的军饷,其次是赈灾,再其次就是官员的俸禄。
最大头,是兵饷。
这兵饷有什么事情?
毕自严等了一会儿不见赵净声音,转头看了他一眼,道:“不用猜了,去了太原就会知道。我再叮嘱一句,什么地方都可以失,太原万不可丢!”
太原府夹在京师与陕西之间,是乱匪进入京师的门户!
赵净下意识的点头,道:“晚辈明白,毕尚书放心。”
既然毕自严不肯点破,应该不是什么大事。
毕自严背着手,神情忧虑更重,道:“我听说,你得了一笔银子?”
赵净眉头一挑,心中暗紧。这事赵老爹都不清楚,毕自严怎么知道?
赵实神色不动,平静的跟在毕自严边上。
赵净故作沉吟,道:“是发了笔财,毕尚书要多少?”
毕自严道:“五十万两吧。”
倒是不多。
赵净不假思索的道:“好。”
毕自严有些意外,转头看着赵净,道:“舍得?”
赵净一笑,道:“本就是不义之财,自是要用在可用的地方,毕尚书所需,肯定是急事,如果不够,晚辈可以再加。”
毕自严轻轻点头,欣慰道:“你能这样想,我就放心了。”
他回头望着临近的宫门,又道:“再加五十万两吧。”
“好。”赵净顺口答音,干脆利落。
毕自严脸上浮现笑容,出了宫门,便上了马车。
赵实没有上前,御街上的户部其实没多远,毕自严之所以要坐马车,实在是他太过疲惫,太过虚弱了。
赵实没有走,回头看了一眼,道:“是什么想法?”
赵净道:“爹问的是银子的事?”
赵实道:“王尚书。”
赵净会意,哂然一笑,道:“做给一些人看的。”
赵实看着他,道:“找到人了?”
赵净摇头,道:“没有。不过,王尚书心里应该有数。”
赵实心里隐约明白赵净的用意了,道:“王尚书未必挡得住,早点离京吧。”
终于确定这个儿子要离京了,赵实的心里颇有些急躁,恨不得赵净即刻离京,远离这些是是非非,明枪暗箭。
赵净问道:“爹,调命多久能下来?”
赵实道:“西北民乱日炽,太原知府空缺多日,应当就在这一两日。”
赵净点点头,神情若有所思。
转头看向这个偌大的紫禁城,赵净心里也是五味杂陈。
这是大明权力的核心,兴衰之地。
他在这里有太多的经历,原本内心极其厌恶、痛恨,这要走了,居然还有些舍不得。
“还真是儿不嫌母丑,狗不嫌家贫啊……”赵净忍不住的感慨出声。
赵实看了他一眼,双眼冷峻的道:“进宫陛辞的时候,记住了,为难的事不要承诺,不要答应!”
赵净一怔,旋即会意,道:“我知道。”
他们这位皇帝陛下是一个极其敏感多疑的人,对于臣子的承诺十分在意,尤其是他看重的事,臣子做不到,那就相当的危险了。
蹬蹬瞪
这时,身后响起脚步声。
赵实,赵净父子两转头看去,只见一脸淡漠傲色的温体仁从容的出了宫门,根本不看赵净父子两,直接迈步要上马车。
赵净看着他,突然双眼微眯,快步上前,抬手道:“温总裁且慢。”
温体仁脚步一顿,转过身,微微仰头,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赵净。
赵实心里暗惊,不动声色的跟上去抬手,无声见礼。
以他现在的资历,其实可以做到与温体仁平起平坐的。
赵净笑容满面,道:“温总裁,下官近来收到一些举告信,提及了一些南京的旧案,不知温总裁可否有时间,为下官解答一二。”
温体仁纹丝不动,双眼幽冷漠然的注视着赵净,道:“什么旧案?”
赵净故作沉吟,道:“温总裁是要在这里作答?”
不远处,有些官吏急匆匆而来,显然是要进宫。
温体仁眼神里愠怒一闪而过,道:“你发文吧。”
说罢,温体仁上了马车。
马车应声而起,缓缓离开。
赵实看着马车的背影,道:“你要做什么?”
赵净心里在思索,道:“想看看是不是他。”
“怎么样?”赵实道。
赵净目光晦涩,道:“虽然没有什么证据,但我总感觉就是他。我仔细想了又想,似乎很多事情,都可以套在他身上,比如,我在东长安街遇刺的事。”
对温体仁来说,朝局越乱对他越有利,作为一个雄心勃勃,不甘屈居人下的野心家,做出什么事情来都不奇怪。
赵实神色严肃,道:“要谨慎,陛下已经透露希望他入阁的意思,用不了多久,最迟到六月,他必然入阁!”
现在离五月没几天,也就是说,温体仁个把月即将入阁。
赵净嘴角勾出一丝冷笑,道:“那正好。”
赵实对这个儿子是一点办法没有,只好道:“找时间,去见一见成阁老。”
赵净疑惑,见他做什么?
赵实没有解释,迈步沿着御街南下。
赵净没有想明白,也没有多去想,成基命与他是相看两厌。
赵净没有回宫,而是去准备毕自严的一百万两银子的事。
虽然不知道毕自严是怎么知道的,但该给还得给。
另一边,温体仁在马车里,不知道为什么,总是感觉一阵燥热,扯开领口的扣子,还是觉得不舒服,拉开窗帘,望向外面。
四五月的天气,已经开始热了。
温体仁孤傲的脸上一片冷漠,不知道为什么,赵净的那张令人讨厌的笑脸总是浮现在眼前。
“那赵明堂,近来在忙什么?”突然间,他开口道。
前面的车夫立即回过头,道:“老爷,倒也没什么,都是在准备离开的事。不知道他拿捏到周阁老什么把柄,周阁老居然全数同意了他的要求。”
温体仁冷哼一声,旋即眉头拧起,道:“我府里没有什么事情吧?”
车夫道:“老爷放心,一切都收拾妥当了,没有一点把柄可抓。”
温体仁这才略微宽心,双眼冷芒跳动,道:“好。”
前面的车夫一边驾车,一边回头看着晃动的车帘,不知道他家老爷这个‘好’字到底是什么意思。
……
赵净的调令来的非常的快,第二天一早,赵净便被宣召入宫。
从六科廊,沿着御道来到乾清宫。
赵净看着这个来了不知道多少次的门槛,深吸一口气,迈步进入。
如无意外,今天进入乾清宫,明天就可以离开这个肮脏龌龊的北京城了。
进入暖阁,赵净便看到了一只手扶着额头,盯着桌上奏本出神的崇祯。
露了半张脸,可赵净还是清晰的看到,这位皇帝陛下,日渐消瘦,形容枯槁。
一步看一步走,来到近前,赵净抬手行礼,道:“吏科都给事中赵净,参见陛下。”
崇祯这才放下手,长吐一口气,通红的双眼看着赵净,道:“免礼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赵净直起身。
崇祯打量了赵净一眼,道:“卿家的伤势,彻底好了?”
赵净抬起手,道:“多谢陛下关心,目前可以下地行走,无需拐杖了。”
崇祯伸手接过王承恩递过来的茶杯,神情怅然,道:“那便好。”
赵净放下手,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崇祯。
这位年轻陛下与赵净年纪相仿,本应该养尊处优,皮肤细腻的他,现在面容粗糙,双眼凹陷,仿佛已至中年。
崇祯喝了口茶,振奋精神,眼神却有些恍惚,道:“你听说山西的事了?”
赵净道:“听到了一些。”
崇祯放下茶杯,默默无声,许久又抬头看着赵净,血红双眼微微闪动,道:“太原,是你想去的?”
赵净抬起手,道:“是。臣认为,太原是京畿的屏障,去太原,或可建功立业。”
崇祯见他没有什么空话大话,而是颇有些自私的‘建功立业’,反而点头,轻声叹道:“你这个想法,倒是超过绝大部分人了。”
赵净躬着身,心里生疑惑。
今天的崇祯,没有了以往的凌厉、精神,透着沉重的疲惫与无奈。
崇祯又沉默片刻,道:“朕问你一件事,钱龙锡,该当何罪?”
赵净抬起手,却没有说话。
弹劾袁崇焕的一直大有人在,而周延儒,温体仁等人企图打造新的‘逆案’,而钱龙锡就是这个‘逆案’的罪首。
钱龙锡被罢官遣归,现在有很多声音,要求将他捉拿回京问罪。
崇祯皱了皱眉,语气不善的道:“怎么,还有你赵明堂不敢说的话?”
赵净对于这个案子的走向十分清楚,袁崇焕是无论如何都脱不了罪的。
他不知道崇祯现在是什么心思,但是对于钱龙锡,赵净观感还是不错的。
钱龙锡,在很多时候确实庇护过他。
赵净心里分析再三,缓缓抬头,直视着崇祯,道:“回陛下,对于钱阁老,臣以为,不可追究过甚。”
崇祯眉头拧的更多,冷着脸道:“说,说清楚。”
赵净不卑不亢,道:“陛下,建虏余波未消,西北民乱渐炽,朝廷厄须平稳,不可大起大落,扰动天下民心士气。朝廷风波激荡,内斗空前。若是一而再再而三的问罪朝廷重臣,徒增朝野忧惧,别无益处。”
崇祯神色阴沉,眼中隐有杀意闪过,道:“朕听说,你与东林不合,为何替他们说话?你也收受了他们的钱财?”
赵净面不改色,道:“陛下,臣与钱阁老在国事上有众多分歧,争论并非一次两次。以钱阁老之身份,完全可以对臣进行打压,但他并没有,且多次庇护于臣,可见是一君子。臣为他申辩,有回报之意,并无钱财往来。请陛下明鉴。”
崇祯脸色越发难看,道:“钱龙锡通敌,你敢为他申辩?”
赵净心头一沉,崇祯居然拿出了‘通敌’这样的罪名!
赵净暗自深吸一口气,抬手躬身,道:“陛下,不论是何罪名,在这种时候,都不应该肆意扩大诛连,朝廷的分歧、争斗必须得到控制。朝廷的争斗满溢而出,于国于民皆是大弊!”
崇祯眼皮跳了跳,神色越发的阴沉。
赵净抬着手,没有继续说。
赵净心里惴惴不安,今天的崇祯明显状态不对,这些话,有可能会激怒他。
崇祯双眼通红,表情阴鹜,逼视着赵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