暖阁内,静的可怕。
王承恩悄悄抬头,余光看着赵净,而后转动眼珠,目光落在他的皇爷脸上。
他的皇爷今天心情不好,非常不好。
赵净沉着一口气,硬着头皮,抬着手,心里有着强烈的不安感。
这是他第一次与崇祯‘正面’交锋,也第一次深刻的感受到,所谓的‘伴君如伴虎’。
崇祯现在只要一句话,赵净就万劫不复。
咚咚咚
突然间,后面响起脚步声,高宇顺小碎步急急而来,也不管赵净在场,低声与崇祯道:“皇爷,辽东急报,说是建虏围了大小凌河堡。”
崇祯脸色骤变,双眼更加的幽厉,双拳握的咯咯响。
赵净听得清楚,心里越发惊惧。
暖阁里没人敢说话,大气不敢喘,所有人都在等崇祯的雷霆之怒。
“滚!”
突然间,崇祯大喝。
赵净的心脏一下子到嗓子眼又猛的落回盆腔,极力保持气息平稳,道:“臣告退。”
赵净退了几步,转身离开。
他能清晰的感觉到崇祯盯着他后面的目光,这令他如芒在背,脚步都不自然。
崇祯确实一直盯着赵净的背影,等他出了门槛,背影消失,铁青的脸角依旧没有半点松缓。
高宇顺暗自松口气,他比赵净还紧张,真怕崇祯一怒之下,将赵净给处决了。
王承恩上前,给崇祯轻轻倒了杯茶。
崇祯强压着怒火,低喝道:“你说,袁崇焕是杀还是不杀!?”
王承恩默然不语,只是后退一步。
钱龙锡的事,归根结底是袁崇焕引出来的。
袁崇焕杀不杀,决定着钱龙锡要不要逮捕回京。
而袁崇焕杀不杀,不止是是他皇爷的难题,也是当今朝廷的艰难抉择。
朝廷为袁崇焕申辩的人大有人在,而且很多都是大人物,甚至包括一些天启,万历朝的老臣、重臣,甚至于还有当朝的众多皇室宗亲,勋贵功臣。
另一方,有一群人对袁崇焕喊打喊杀,织罗名单,新的‘逆党’呼之欲出。
而他的皇爷,对于袁崇焕,一时想起他的好处,不忍心杀;一时又想起他的可恨之处,恨不得手刃。
是以,为袁崇焕申辩的人,他的皇爷一时怒恨,一时理解,反复纠葛,无所定计。
“说话!”崇祯没有等到王承恩说话,直接瞪向他喝道。
另一边的高宇顺吓的缩着脖子,恨不得原地消失。
王承恩倒是不急不缓,神情没有一丝变化,道:“皇爷,不妨再等一等。”
崇祯眉头拧成川字,道:“等什么?”
对于崇祯冰冷如刀的话,王承恩还是从容如常,道:“或许用不了多久,能迎刃而解。”
崇祯看着他,似想起了什么,眉头慢慢松解,沉思不语。
袁崇焕下狱几个月了,朝廷上下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,救的杀都急不可耐,没有半点消停。
这也迫使崇祯跟着焦虑不安,内心焦灼无定。
他内心还是焦灼不耐,怒愤交替,平静不下来。
望着空空如也的暖阁大门,崇祯又想起了赵净,头上青筋跳了跳,冷哼道:“哼,这赵净……”
高宇顺顿时紧张,嘴角下意识的抿了抿。
崇祯话音未落,突然站起来,大步往外走,道:“通知内阁吧,明天出京,朕一刻都不想再看见他!”
高宇顺心里暗松又忐忑,这赵净,终究还是得罪了他的皇爷。
而另一边,赵净走下乾清宫台阶,一阵冷风袭来,浑身抖了又抖,手脚都不听使唤了。
‘好险……’
赵净心里惊惧未退,悄悄擦着头上的冷汗。
为钱龙锡申辩,是他早就想过的事情,只是没想到,会是在崇祯跟前。
以崇祯反复无常又冲动好杀的性格,赵净真的差点走不出乾清宫暖阁。
走了几步,逐渐镇定精神,赵净回头望了眼乾清宫,心里默默推敲。
他的话,他的立场是没有问题的,危险是来自于崇祯的性格。
今天崇祯不杀他,但这‘不满’的种子已经落地,将来一定会生根发芽。
“今后还得低调一点……”赵净轻声自语道。
出了乾清门,走在御道上,赵净冷静下来,看着不远处的内阁,想起赵老爹的话,直接迈步走了过去。
成基命并不在值房,赵净在门口等着。
一边等,赵净一边考虑要不要再去见一见周延儒。
“进去吧。”
不知道多久,成基命从外面进来,神色平缓的与赵净道。
赵净微怔,成基命的态度,似乎比上一次好了不少。
进了值房,成基命等赵净坐下,脸色欣慰的道:“你在暖阁与陛下的话,我都知道了。看来稚文说的不错,你这个人虽然冲动妄为,但还分得清是非曲直,不畏生死,敢于直谏。你能在这个时候,为稚文说话,可见你忠直无惧,明辨大是大非,袁崇焕……”
赵净听的愣神,眨了眨眼,连忙打断成基命,道:“首辅,那个,我为钱阁老说话,是基于他曾经庇护过我,纯粹是人情账,并无其他,嗯,是的。”
成基命后面准备好的话戛然而止,眼神冷厉的盯着赵净。
赵净与他对视,不卑不亢。
成基命脸角如铁,强压怒意,道:“我问你,袁崇焕的事,你怎么看?”
赵净道:“下官也有个问题想问首辅,建虏入塞,围困京畿,这个责任,应该由谁来承担?”
成基命道:“建虏入塞,是突发骑兵,谁人都未曾预料,征讨建虏一事,已处死多人,还需要承担什么!?”
赵净摇头,道:“建虏入塞,确实事发突然,可蓟镇建镇一百多年,险关要塞,堡垒无数,建虏区区几万人,长驱直入,一马平川,杀到了京城之下,威胁社稷,造成了天下震动,严重程度比之英宗年间更甚,难道,不应该有人承担责任吗?”
成基命坚毅的脸角出现了愤怒与冷漠之色,双眼逼视着赵净,道:“你是说,要本辅来承担?”
赵净见他还是不懂,无奈的道:“阁老,袁崇焕一案,一定要尽早定下,令朝廷平息下来,一直纠缠下去,对你,对东林,对朝廷,对平乱,对陛下都是百害而无一利。”
成基命铁青着脸,脸上的愤怒再无遮掩。
赵净不知道赵老爹为什么要他来见成基命,交谈的一点都不愉快。
在他看来,成基命,未必是不懂。
即便他不懂,东林党那么多人,会没有人看出来吗?
成基命,以及东林党人,是刻意的不懂。
权力这东西,再聪明的人都会被它遮住双眼,腐蚀了本心。
明知道某些事情不可为,偏偏要去做,而且是执意的,一定要去做!
好比袁崇焕的事,东林党会没人知道应该早做切割吗?
他们不清楚其中的利害吗?
他们肯定知道。
只是,壮士断腕,从古至今,能做到的人寥寥无几。
他们顽固不化,认为还有希望,是以一路走到黑,鬼神都拉不住。
“有理。”
好半晌,成基命开了口,神情淡漠,道:“你的调令很快会下来,明天离京,不得耽误。”
赵净面露一丝异色,原本还以为崇祯会压着,不放他走,没想到居然这么快下来。
成基命脸上出现疲惫之色,道:“太原是战略要地,不能有失。你去之后,专心于整饬兵备,其他事情,不要去触碰。”
听到成基命的提点,赵净起身,抬手道:“多谢阁老。”
成基命见赵净离开,神色动了动,欲言又止。
他其实是想赵净为袁崇焕上书的,以赵净在科道言官中的地位,即便不能扭转,也能阻止相当一部分言官的攻讦,缓解他的压力。
但这赵净显然不是寻常的言官,不能用官位去笼络,也不能用权力去施压。
这是块茅坑里的臭石头,又臭又硬。
赵净出了成基命的值房,心里明白,东林党还是不肯放弃袁崇焕,笃定要去营救。
现在东林党与周延儒,温体仁为代表‘新党’正在角力,胜负,其实早已经注定。
“要不要去见见周延儒?”
赵净站在屋檐下,想着上次的闭门羹,索性不去见他,转身离开。
刚刚过了小桥,诸葛義便迎了上来,看了眼内阁,拉过赵净到一边,低声道:“都给事,程朝聘被带去了国子监。”
赵净一怔,道:“被带去?什么意思?”
诸葛義环顾四周,更加低声道:“是国子监的卒役带走的,程家那边传来消息,说是被关起来,还用刑了。”
赵净脸色骤变,双眼眯起,望向宫外。
程朝聘,是程必忠最器重的儿子,现在的身份,是充作赵净的书童,即将参加今年的秋闱。
有人拿他,无疑是冲着赵净来的。
“国子监……”赵净轻声自语,道:“原来如此。”
诸葛義连忙道:“都给事想到什么了?”
赵净神情冰冷,道:“去,将户部给事中葛应斗抓了,告诉薛国观,给我审,具体的罪证,我晚些给他。”
诸葛義一脸懵,什么都没有,直接抓人,直接审?总得有个理由,有个方向吧?
赵净没有给他解释,道:“我明天就要离京,如果薛国观下不去手,你将葛应斗压着,直接送去司礼监,那边有的是办法。”
听到赵净提及司礼监,诸葛義知道事情的严重了,沉色抬手道:“是,下官这就去!”
赵净的目光一直眺望着宫外,嘴角挂着一丝冷笑。
乔允升之前给了他一份名单,罗列了周延儒,温体仁等人的关系网,其中,这个国子监祭酒是温体仁的人。
一切,呼之欲出了。
另一边,葛应斗被从户科拖出来,震惊又不解,向着诸葛義大喊道:“诸葛義,你要干什么!?你凭什么拿我,我是户科给事中,便是你家都给事中都不能擅自拿我!”
六科的给事中身份太过特别,都是皇帝亲自选拔,任免也都在皇帝,便是内阁都无权拿问。
诸葛義面无表情,只是看向薛国观。
薛国观同样意外,没有阻拦,等葛应斗被拖向吏科,这才问道:“发生什么事情了?”
诸葛義道:“薛都给事,赵都给事说了,这个葛应斗,要么你亲自审,要么我送去司礼监。”
薛国观听到‘司礼监’三个字顿时色变,连忙道:“到底出什么事情了?总得给我透个气吧?”
诸葛義倒是想,但他不知道,也没办法点什么,只道:“薛都给事是否亲审?”
薛国观面沉如水,虽然不清楚葛应斗怎么得罪赵净了,可到底是他的下属,不能不闻不问,只得道:“本官来审!”
说着,他大步向着吏科走去。
等到了吏科,葛应斗已经五花大绑的被绑在长椅上,吓的连连大叫。
“都给事,都给事,这到底是要干什么?即便下官有罪,也应该陛下明旨下发,你们,你们这是乱用死刑……”葛应斗挣扎着,满脸惧色。
薛国观站在他身前,背着手,沉着脸,低喝道:“休得喊叫!”
诸葛義进来,顺手关门。
吏科正堂内,只有诸葛義,薛国观,以及被绑着的葛应斗。
葛应斗害怕极了,哪里控制得住,仰脖子挣扎着道:“都给事,都给事,我可是给事中,对我用死刑,形同谋反,是杀头的大罪……”
薛国观不知道赵净要干什么,问话都无从问起,低喝打断他,道:“你干了什么,如实招来!你要是继续隐瞒,被送去司礼监,我可保不了你!”
葛应斗一听更急了,大声道:“都给事,下官一直兢兢业业,从未逾矩,你要是有什么,尽管问,何必如此?”
诸葛義见他大喊大叫,很想给他堵上。
而门外脚步声此起彼伏,不知道有多少人摸过来在外面偷听。
诸葛義心里奇怪,他不是让人在外面守着的吗?
但他这会儿也不能打开门,冷眼看着薛国观与葛应斗。
而这会儿,葛应斗被带押入吏科的事已经从六科廊传出,更是飞出宫外。
而赵净正在出宫的路上,慢悠悠的闲庭漫步。
赵常跟在他边上,含怒冷声道:“公子,我看,还不如去国子监抢人,小小国子监,也竟然当街抓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