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净出了宫,一路回府。
这会儿,府里已经聚了不少人。
赵九哥,程本直,黑云龙以及二十多个穿着重甲的士兵。
赵净邀请几人在厅里坐下,环顾几个人,笑着道:“我刚从宫里出来,见过陛下,也见过首辅了,调令今天会下来,明日离京。诸位应该收拾停当了?”
黑云龙,程本直心里暗惊,都没想到赵净的本事这么大,皇帝,首辅挨个的见,如同逛自家后院一样。
赵九哥最是兴奋,道:“公子,我都收拾好。另外,应天老家还来了几个人,都是同族兄弟,一同随公子去太原。”
赵净微笑点头,道:“好。”
这个时代,讲究所谓‘天地君亲师’,‘天地君’不可触及,而‘亲’便是最为看重的。
自古以来,凡事成大事者,最大的基础,要么是亲族要么是同乡。
作为罪臣,黑云龙即便得到开释也是忐忑惶恐,见赵净的调令终于要下了,急忙起身道:“赵,不,公子,末将,是否先一步出发,为公子打个先锋?”
赵净看着堂堂总兵自称末将,称呼他为‘公子’,心里别扭,嘴上道:“嗯,黑……大哥的任命在今天会下来,先行一步也行。”
黑云龙当即抬手,沉声道:“末将领命!”
说完,他坐了回去,姿态端正,一丝不苟。
赵净见着,又看向程本直,道:“程先生有什么话说?”
程本直一直是布衣,以幕僚身份,跟过很多人。
他出狱后,闭门不出,沉默不语,现在也是。
赵净问话,他抬起头,沉吟片刻,道:“赵,公子,钱阁老,会被逮捕入京吗?”
程本直已经知道了赵净在乾清宫暖阁与崇祯的对话,心里多少感念,没有问袁崇焕,而是问钱龙锡。
赵净想了又想,还是摇头,道:“说不准,朝廷的态度一日三变,无从推测。”
赵净嘴里说的是‘朝廷’,程本直心里明白,指的其实还是宫里那位陛下。
默默片刻,抬起手道:“程某没有什么可准备的,今日亦可启程。”
赵净笑着点头,看着这三人,这便是他去太原的初步班底了。
‘还差一个。’赵净心里暗道。
曹文诏走的太过匆忙,赵净没来得及要人,写信去了,至于能不能要到曹变蛟,还在两可之间。
赵常站在赵净边上,瞥着赵净的若有所思,忽然道:“黑……副使,公子已从兵部要到五千两兵饷,加上其他募集而来,总数三万两,待会儿我便给你,暂且用着,其他的,到了太原后再补给。”
实际上,黑云龙悄悄的也准备了一些钱粮,听着赵常的话,连忙起身抬手向赵净道:“多谢公子。”
赵净回过神,微笑着道:“是我谢黑大哥。赵常,你现在就去吧。”
赵常应着,道:“黑副使,请。”
黑云龙又抬了抬,跟着赵常离开。
到了这一刻,他的心里才算彻底安定下来。
以他这种叛逆复归的人,没有问罪,反而能有官身,已是侥天之大幸,哪敢奢求其他。
赵九哥紧随其后,他此去,是作为赵净的‘中军’的,要保护赵净的安全,责任重大。
只有程本直留了下来。
赵净见他情绪还是不太好,道:“先生,有什么想法?”
程本直心里轻叹,脸上浮现笑容来,道:“这要看公子要做什么了?”
赵净抬头,看向门外,仿佛能看到太原,道:“自然是保境安民。”
“保境安民……”
程本直重复着这四个字,道:“若想保境,须不竭余力的整饬兵备,五千人,每年至少十万两的钱粮。安民,且不说应对民变,单说灾情,每年须二十万两的钱粮。稍有变故,保境安民不成,还会有牢狱之灾。”
现在这种时候,不做事或许没事,一旦做事肯定有事!
赵净知道程本直是有意试探,一脸坦率的道:“先生说的,我都知道。先生到了太原之后,第一件事,清查太原府的大小官吏以及俸禄。第二件,查清太原府的田亩以及赋税情况。第三,人丁、户册,不止是的青壮,要所有户口。”
程本直听着赵净的三个要求,不由得坐直身体,神情动了动,双眼盯着赵净,故作沉思的道:“公子,要查清这些事,不是用力就能做到的。”
赵净的三个要求,涉及了官吏、赋税、田亩,人丁,这四样,足以将太原府所有达官贵人,士绅大户笼罩其中。
这样的势力所产生的阻力,寻常手段,起不到一丝一毫的作用。
赵净道:“我知道,先生去做就是。”
程本直看着赵净的表情,默默片刻,抬起手道:“是。”
程本直应下了,赵净心中轻吐一口气。
兵与政都有了人,到了太原,完全可以放开手去干!
赵常去而复返,在赵净耳边低声道:“公子,闵梦得来了。”
赵净一怔,道:“闵梦得?”
旋即,他双眼眯起,心念急转。
这个人,赵净有些印象,去年是兵部右侍郎兼任总督云贵川等地,今年本来有望升任兵部尚书,没想到被梁廷栋给捷足先登。
现在,他到底是什么官职,赵净完全不记得,这段时间好像没有他的消息。
而重要的,不在闵梦得。
闵梦得有个族兄叫做闵洪学,闵洪学已经继任曹于汴为都察院左都御史。
这也不算关键。
闵洪学的亲家,是温体仁。
这闵梦得肯定不是他自己来的,而是带着温体仁的意思。
温体仁,会是什么态度?
“公子,那葛应斗还关在吏科,听说惊动了不少人,司礼监都派人去查问了。”赵常瞥了眼程本直,低声说道。
程本直会意的起身,无声抬手要告退离去。
赵净不等他退走,笑了笑,道:“薛都给事找他有些事情,在吏科商议而已,这在六科廊是家常便饭,有什么好问的?”
程本直听着赵净的话,出了门。
赵常等他一走,神情顿凝,道:“公子,我担心有些人会趁机做文章?”
赵净面无表情,道:“有薛国观在,没有什么文章给他们做。将那闵梦得请进来吧,我看看温体仁有什么花招。”
赵常道:“好,要不要叫九哥回来了?”
赵净忍不住一笑,道:“不用。”
赵常应着,出门请人。
没多久,一个佝偻着腰,状似六七十的老人来到了庁前。
他站在门槛外,看着里面坐着纹丝不动的赵净,神情冷漠,语气更冷,道:“都说赵家是世贵清流,礼仪传家,也不过如此!”
赵常站在他边上,眼观鼻鼻观心,置若罔闻。
赵净坐在椅子上,屁股像是沾在上面一样,闻言笑着道:“赵家确实是礼仪传家,诗书鼎盛。凡是踏入门槛,皆是贵客。敢问闵总督,这贵客,是善是恶?”
闵梦得背起手,冷声道:“你把我当恶客?”
赵净道:“临门不入,口出恶言,岂是善类?”
闵梦得站在门槛外,盯着不远处坐着的赵净,脸角绷直,眼神怒意闪动,道:“便是你父都不敢这般与我说话,莫非,你真的以为一个小小言官,便令得所有人忌惮,可肆意妄为,目中无人?”
赵净伸手端起茶杯,悠然的吹了一口,道:“君子坦荡荡,小人长戚戚。我赵家诗书传家,克己复礼,光明正大,清贫自守。敢问闵总督,闵家,是否可与我赵家相比?”
闵梦得冷冷注视着赵净,道:“你说我是小人?”
赵净喝了口茶,道:“小人行事,阴谋鬼祟,敢问闵总督此行,可是光明?”
闵梦得吃了半个闭门羹,心里异常恼怒,直接道:“休要废话!你为何抓葛应斗?”
赵净抱着茶杯,神情悠然,道:“上个月给各路勤王师拨付的钱粮,有不少消失不见,葛给事中负责监督此事。发生了这等事,下官问罪于他,是职责所在。这是六科的事,闵总督为何前来质问下官?这是越权,下官要是弹劾一本,闵总督,可还记得刘策,刘之纶等人的前车之鉴?”
闵梦得眼皮跳了跳,冷笑道:“你无权捉拿六科给事中,更无权问罪,你才是越权!”
赵净摇了摇头,道:“那,我们到御前分说?”
闵梦得胸中的怒气直冲头顶,令他头上白发都颤抖起来。
到了御前,他哪里是赵净这个言官的对手!
更何况,他确实不占理。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闵梦得站在门槛,受够了羞辱,不想再纠缠,直接喝问道。
赵净再次拨弄着茶水,道:“不是我想干什么,是你们想干什么?消失的那些钱粮,到底进了谁的口袋?我听说,潞州那边近来有不少船只南下,是去往哪里?”
闵梦得双眼微睁,似惊似怒,道:“你指的是谁?”
赵净有些意外,这闵梦得不知道?
他打量一眼,若有所思的道:“闵总督不知情?看来,他们没有给你分一杯羹啊。”
闵梦得脸角如铁,狠狠的压下怒气,道:“说!”
赵净笑容更多,放下茶杯,道:“赵常,送客。”
闵梦得见赵净要赶人,双眼阴沉,道:“我屈尊而来,你莫要太过放肆!”
赵净面无表情,站起来,凝视着闵梦得,淡淡道:“既是屈尊,就要有屈尊的态度。闵总督,回去告诉他,他要是想继续,我奉陪到底,我明天离京,离京之前,我还是能带着科道言官,去乾清宫请命的!”
闵梦得虽然之前都在云贵川等地,但也知道赵净的威名,见他说出了这种话,恨不得拔刀立即斩了赵净。
赵净没给他机会,转身从侧门离开。
闵梦得注视着赵净的背影,杀意都在脸上。
赵常隐隐感觉到了一丝寒意,这闵梦得是真动了杀心了。
他悄悄一摆手,边上的暗卫手持扫把,悄悄围了过来。
闵梦得没有失去理智,余光扫了眼扫把里藏着的刀兵,不屑的冷笑一声,转身大步离去。
赵常跟在他身后,异常的警惕。
直到看着闵梦得在后门上了马车远走,他才呸的一声,骂道:“大尾巴狼!”
马车里,闵梦得面沉如水,心里是滔滔不绝的怒意。
“去都察院。”闵梦得道。
车夫应着,马车直奔都察院。
不久之后,都察院,左都御史值房内。
闵洪学入主都察院才没多久,曹于汴的值房才坐下不足半个月。
但随着族弟的到来,这间值房内,爆发了激烈的争吵。
两个加在一起一百多岁的老人家,吵的面红耳赤,三番四次的要动手打起来。
足足半个时辰,闵梦得怒气冲冲而走。
都察院内议论纷纷,都在盯着闵洪学的值房。
不过片刻,闵洪学也出了值房,脸色十分难看,大步出了都察院。
闵洪学来到了翰林院。
翰林院一向是朝廷编书修史的重地,温体仁现在的官职还是‘熹宗实录’总裁官。
但朝野都清楚,这位总裁官,即将离开这个冷板凳,前程远大。
闵洪学来到温体仁的值房,这对姻亲对坐,喝着茶,说着事。
气氛温和,不急不缓。
待等闵洪学说完,温体仁孤傲神情若有所动,道:“你是说,葛应斗是贪渎了勤王师的兵饷?那赵净怀疑我是幕后主使?”
闵洪学点头,道:“应该是这个意思。而且,他似乎还在说,明天会发动科道言官,去乾清宫请愿。”
温体仁没有一丝异色,不见紧张或者惶恐,反而道:“葛应斗还在吏科?”
闵洪学道:“嗯,是吏科都给事中薛国观在审,赵净在府里。”
“撇的倒是干净,”
温体仁脸上露出欣赏之色,道:“可惜,此子太过桀骜,胆大妄为,不能为我所用。”
闵洪学认可这句话,道:“此子确实有勇有谋,但太过稚嫩,迟早惹出泼天大祸。我现在担心的,是他真的胡来,将你牵扯进去。”
“你怎么想?”温体仁看向他。
闵洪学道:“不论如何,你不能被牵扯进去,以免影响陛下对你的观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