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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9章 算计

作者:官笙 当前章节:4963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13 19:40

现在的朝局,在很多人看来是极其清晰的。

东林党摇摇欲坠,只剩下一个成基命,距离东林党彻底失去朝廷权柄,只是时间的问题。

而除东林党外,所有人都在推动这个进程的加速。

但同时,朝局又是晦涩的。

东林党被扫出朝廷,必然需要有人来填补,而能够填补的人非常的多。

为了争夺六部尚书、阁臣等显赫位置,不知道多少杀红了眼,手段百出,无奇不有。

究竟谁能上位,不到最后一刻,便是宫里的崇祯都无法肯定。

同样的,野心勃勃的温体仁,对阁臣之位虎视眈眈已久,而今就在眼前,岂会轻易放弃?

听着闵洪学的话,温体仁神色不动,道:“继续说。”

闵洪学看不透温体仁的想法,凑近一点,低声道:“赵净外放太原也不过一个赵府,他父在朝中也无根基,只要你入阁,清算他们,易如反掌。”

闵洪学的意思很简单,收拾赵净父子不急,先低头,放出那程家的小辈。

温体仁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,轻轻摩挲着。

闵洪学见他不说话,哪里不明白他的心思,有些急切的道:“长卿,你不是不知道那赵净是什么人?还未入仕就敢大闹朝廷,那刘鸿训等人现在还在戍边!以他在言官中的威望,别说真有其事,便是拿着鸡毛蒜皮,闹到陛下面前,你还能安坐在这里吗?尤其是,他与那高宇顺的关系,但凡高宇顺在陛下面前多说几句,你还能入阁吗?”

温体仁摩挲着玉佩的手微微一顿,而后继续摩挲。

当今陛下,温体仁是极其了解的,貌似是一个力求‘兼听则明,偏听则暗’,实则对朝臣极其怀疑,自然而然亲信身边人。

一旦高宇顺拿着某些事情在他耳边多说几次,就十分可能改变他的想法!

闵洪学看了眼温体仁手里的玉佩,道:“快做决断吧,葛应斗还在吏科,他要是说出些什么,那赵净就更有借口搅弄风雨了!”

听着闵洪学逐渐急切的话,温体仁微微一笑,道:“不要慌。”

闵洪学沉着脸,压着心里急躁。

在他看来,温体仁能不能更进一步,是他们施展抱负的关键,一旦温体仁不能入阁,那他这个都察院左都御史也做不了多久!

他能上任,全赖温体仁的圣眷,一旦温体仁折戟,他立即便会被送回老家归养。

温体仁摩挲着玉佩,孤傲的微笑,道:“你太高看他了,一个区区七品官而已,我随手可以碾碎。”

虽然温体仁还没有上位,可他的圣眷仅次于周延儒,在朝廷剧烈动荡,官位空缺之际,他的实际权力,简直不可想象。

闵洪学见他不肯收手,越发急躁,道:“别说你了,我也能!可现在是谨慎之际,稍有差错,你的前程就可能毁于一旦!”

官场上的倾轧手段,没有人比他们精通了,想要整死一个小小七品官,信手拈来。

令闵洪学忌惮的,也不过是赵净那不要命的个性,动辄闹到御前,加上那位多疑的陛下,哪一个有抱负的朝臣受得了?

温体仁望着门外,微笑着道:“今时不同往日,户部那么多龌龊,赵实难辞其咎。”

闵洪学瞬间变色,继而想到了什么,惊慌的道:“你,你要拿赵实、赵净父子立威?”

在官场上,想要拉拢人心,扩充势力,除了‘恩’,还有‘威’!

温体仁脸色冷漠,道:“还有比他们更合适的吗?”

“你早有算计?”

闵洪学终于明白过来,不由得紧张的道:“你有把握一杆子打死吗?以那赵净的个性以及关系,说不定又要闹到陛下跟前,这对你可极其不利!”

“除非,那赵实是阉党。”温体仁不冷不热,不咸不淡的道。

闵洪学惊的双眼大睁,道:“你,你拿到证据了?”

如果,赵实是阉党,那宫里那位陛下肯定震怒非常,因为赵实、赵净父子太能藏了!

温体仁放下玉佩,道:“找到了一份案卷,上面有赵实的名字。”

闵洪学旋即皱眉,道:“只是名字?不会,是造假吧?”

温体仁眼神浮现一丝阴森笑意,道:“我不知道,是南京兵部上来的,真与假,交给陛下去圣裁吧。”

闵洪学面上的惊色慢慢松解,紧张的心情也在放松。

“倒是一个办法。”闵洪学道。

现在朝局极其紧张敏感,要是爆发出一个藏的极深,还深受皇恩的阉党余孽,足以震动朝野!

那时,必将风起云涌,如浪如潮,无数人跟着弹劾。

那赵实,将是也是,不是也是!

“那赵净明日便将离京。”闵洪学提醒道。

温体仁孤傲的脸上出现一种智珠在握的决然之色,淡淡道:“他走不了了。”

闵洪学连连点头,只要温体仁有把握就行。

以赵实、赵净父子立威朝廷,彰显实力,一来震慑一些人,二来肯定会有无数人来投靠。

到时候,温体仁在朝廷有了根基,入阁之后,完全可以与周延儒相博,问鼎那最高的首辅之位!

闵洪学想了想,居然激动起来,低声与温体仁道:“还有一个高宇顺。”

温体仁道:“高家近来也是发达了,在南直隶跑马圈地……拿捏他,容易的很。”

闵洪学登时明白,温体仁早就设计周全了,心里又盘算一圈,欣然坐回去,笑着道:“那我就放心了。”

温体仁见他放松下来,伸手端过边上的茶杯,拨弄着茶水道:“那王永光太过跳脱,不知所谓,陛下对他早有不满,迟则一年,早则几个月,你便可调任吏部尚书了。”

闵洪学猛的又坐起,惊喜莫名的道:“当真?”

都察院左都御史,是七卿之一,有监察百官之权,也是权力巨大又风光显赫的位置。

但相比于掌握天下官帽,号称‘天官’、‘隐相’的吏部尚书,差了不是一星半点儿。

温体仁作为一个有志向的野心家,岂会放过这个关键位置!

他只是微笑,吹了口茶,轻轻喝了一口。

闵洪学看着他的表情,顿时更加激动,甚至有些手足无措,道:“我今天回去之后,便拟定一份名单,到时候给你看,增加删减,皆由你定!”

对于这个亲家,温体仁是相当满意,放下茶杯,道:“那几个案子,要继续推动,成基命抓着蓟镇,山西,钱粮这几件事不放手,陛下一时也拿他没办法,得想办法分散他的注意力,让他松手。”

闵洪学当即会意,道:“你放心,对于钱龙锡,证据收集的差不多了,过几日,我便让几个言官上书,再试试陛下的态度。乔允升等人,我想办法施压大理寺,尽可能判处斩刑。”

彻底打垮东林党,是他们上位的根本。

“好,”

温体仁神情傲然,抬起下巴看向门外,双眼闪动着一种叫做‘迫不及待’的光芒,道:“最迟就是六月。”

还有一个多月时间,他便可踏破入阁的门槛,进入那个他想念了无数日子的地方!

“老爷,老爷!”

突然间,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疾步进来,见闵洪学在,也没有回避,急声道:“通州那边传来消息,说是户部突然下令漕兵,封锁了漕运各处码头、要道,说是要围捕匪盗。”

温体仁神色不变,道:“你紧张什么?”

管家瞥了眼闵洪学,上前在他耳边低声道:“我们有几艘船在码头上,正在装货,是,送去海上的。”

温体仁顿时面色微沉,凝视着他,道:“几艘船?”

“五艘。”管家低声道。

闵洪学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,突然心惊,道:“那个,赵实现在管着漕运,会不会是他……”

漕运原本归户部左侍郎管,但户部左侍郎李待问几个月前已经辞官跑路,便由户部右侍郎赵实代管。

温体仁也想起了闵洪学刚才的转述,看向他,道:“你方才说,那赵净提及到了漕运?”

闵洪学连忙道:“是,禹锡是这么说的。”

禹锡,闵梦得的字。

温体仁神情疑惑,道:“他的动作有这么快?”

赵净那边只是提及了‘几条船’,半个时辰不到,漕兵便封锁码头,而且还传了回来?

闵洪学脸色凝重,道:“除非,他早有算计,而且在你前面!”

赵净,在温体仁算计他之前,已经在算计温体仁!

边上管家都愣住了。

这怎么可能?

温体仁也觉得不可能,但事情就是这么发生了。

充满了吊诡,不可思议。

他要拿赵实,赵净父子立威,虽然早有谋划,可今天才正式行动,那赵净,提前多少天已经在谋算今日了?

闵洪学看着温体仁沉思,急声道:“那几艘船,问题很大吗?”

温体仁没有说话,还在思索对策。

管家见状,连忙道:“闵台长,问题不算大,但要是追究下去……”

闵洪学听懂了,更加急切,道:“必须立即阻止他!”

五艘船,一旦查下去,还不知道要牵扯出多事情,多少人!

尤其是,万一牵扯出温体仁,那将是泼天大祸!

“老爷,老爷,”

又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跑进来,急声道:“老爷,南城兵马司不知道发什么疯,将从庄园回来的几个管事全都抓走了,还说他们是匪盗……”

闵洪学哪里还不明白,呼吸都急促起来,头上更是渗出丝丝冷汗,强压着不安的看着温体仁。

要是单独一个发生,可能是巧合,这么多事情同时发生,那必然有缘故!

而这个缘故,无疑是赵净的反击!

温体仁从容的脸色保持不住了,阴沉着双眼,怒芒跳动。

两个管家不敢说话了,他们老爷治家严厉,这种时候万不能随意说话。

闵洪学神情动了动,忽然站起来,道:“那个,长卿,台里还有些事情,我先走了。”

温体仁抬起头,看着他,一脸漠然的道:“那几艘船,送给他了。太原府那十万两银子,我替他出,让禹锡去说。”

管家听着大惊,那几艘船,价值可远不止十万两!

这一下子,要出去二十万两银子吗?

闵洪学停住脚,道:“他,要是不答应呢?”

温体仁眼角抽跳了下,道:“那就让他试试!”

闵洪学听着温体仁强忍怒意发出的冰冷声音,心惊肉跳,道:“好好好,我这就让禹锡去说,但你千万要冷静,万不可做其他事情。尤其,尤其是那件事,你不要动,逼急了狗还跳墙,两败俱伤,玉石俱焚,对你来说太过不值当!”

闵洪学一边观察温体仁的脸色,一边急匆匆走了。

在他眼里,什么船啊,什么银子啊,都不如温体仁的前程重要。

温体仁看着他出门,走远,突然间,猛的一手打翻桌上的茶杯。

两个管事吓了一大跳,急忙跑了出去。

没有其他人,温体仁神情扭曲,目光狰狞,却死死咬着牙,一字不发。

他心里怒火滔天,整个人都在抖动。

十拿九稳的立威之举,不曾想,居然落入了别人的算计之中!

而且是那个他从未放在眼里,觉得可笑的,初出茅庐,乳臭未干的小子!

温体仁双眼恨意如火,咬牙切齿。

但他一个字都没有发出来,所有情绪都压在胸口。

……

天色黑透,闵梦得带着程朝聘出现在赵府后门。

这一次,他结结实实的吃了闭门羹,赵府的门槛都没能迈进去。

闵梦得铁青着脸,盯着黑漆漆的门内,目送着程朝聘的背影消失。

他的心里,同样怒意升腾,翻涌不休。

而赵府后院偏房内,赵实,赵净父子正在如往常一样吃饭。

赵实听到温体仁给出的条件,略有惊讶的道:“倒是大手笔,他那几艘船,起码值三十万两。”

赵净也是惊叹,道:“有权有势官老爷,赚钱真是太容易了。”

相比于将几十万轻轻松松拿出来送人的温体仁,毕自严等人点灯熬油,费尽心思都未必能为国库增加这笔收入。

赵实似听懂了赵净的话外之音,看着他道:“这些都是民脂民膏,还不知道这笔银子背后有多少百姓受苦受难,家破人亡。”

贪官污吏脑满肠肥的背后,都有无数普通百姓在无声承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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