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净也听出了赵老爹的点拨，道：“爹，你与毕尚书盯着那几艘船，不是一天两天了吧？”
赵实撕扯着馒头，眼神闪过一丝无奈，道：“毕尚书，也可能撑不了多久了。”
赵净一惊，抬头看向赵实。
赵实道：“不是。是他的身体，昨天夜里吐血昏厥，太医一夜没敢走。”
赵净嘴角动了动，终究没有发出声音。
大明的能臣不少，但像毕自严这样披肝沥胆，不惜自身的，仅此一人。
赵实吃了几口馒头，道：“温体仁入阁，基本上是定论。你这段时间，将周延儒，温体仁得罪了个遍，有什么想法？”
赵净面露不屑冷笑，道：“我看不起东林党，爹你是知道的。但相比于东林党，这两人更加卑鄙龌龊，祸国奸贼，亡国大盗，莫过于这二人。”
赵实怔了又怔，道：“这两人，在你眼里这般不堪？”
实际上，周延儒的风评现在是相当的好，老成持重，礼贤下士，对朝廷百官极尽礼遇，可以说，是有目共睹的‘贤臣’，有古代贤相之风。
温体仁虽然差了一些，可风评也相对较好，没有大功亦无大过，在东林党日渐衰败的时候，他被凸显了出来，宫里的崇祯对他寄予厚望。
赵净冷哼一声，道：“以后爹你就知道了，这两个人，是个唯利是图的小人，眼里除了权位钱财，再无其他，无德无能，卑鄙无耻，下流龌龊……”
“行了，”
赵实见他越说越不像话，打断了他，道：“不管怎么说，温体仁的低头是迫于形势，一旦他入阁，有的是办法对付你，而你在太原，有什么办法应对朝廷的大小事？”
赵净深吸一口气，望向门外，道：“兵来将挡水来土掩，东林党我都不低头，这等小人，我岂会屈膝？”
赵实了解这个儿子的个性，道：“什么时间走？”
赵净道：“旨意已经下来了，该处理的都处理的差不多了，明天一早就走。”
赵实沉默片刻，起身离开。
赵净愣了下，道：“爹，你不吃了？”
赵实没有说话，径直离开。
赵常随后进来，低声道：“公子，温府传出消息，说是温体仁连夜去了周延儒府邸。”
赵净点点头，道：“不理会。”
温体仁与周延儒的蜜月期还没有，待等温体仁入阁，两人才会开始恶斗。
赵净没空理会他们，道：“收拾一下，明天一早出发。”
赵常道：“公子，乔允升那边递话，想见你。”
“不见。”赵净端起碗，回答的干脆。
乔允升的死活他从来不想管，更何况银子已经到手了。
赵常应着，开始去准备。
赵净吃了几口，来到门外，仰望星空。
漫天星斗，光芒璀璨。
“明天是个好天气！”赵净轻声笑着道。
……
实际上，近来的夜晚都比较好，由春到夏，宇宙明媚。
偌大的京城，没有因为赵净的外放而有丝毫改变。
如果说有，最多也就在六科廊，毕竟赵净是吏科都给事中，六科之首。
户科，都给事中值房。
葛应斗战战兢兢的站在薛国观身前，时不时偷瞄薛国观。
他被从吏科放出来，又有人来指点，那时起，葛应斗就心里发冷，如履薄冰。
薛国观端坐笔直，正在书写着一道奏本。
葛应斗太害怕了，害怕的哪怕站了半个时辰，双腿发酸，依旧一动不敢动。
薛国观写完，放下笔，抬头看了眼，见天色黑透，这才面无表情的道：“有什么想说的？”
葛应斗唇干舌燥，抬起手，艰难一笑，道：“都给事，下官，下官，想告假一段时间。”
薛国观伸手拿起边上的茶杯，道：“为什么不外调？”
葛应斗笑容僵硬，道：“那个，那个，还得与家中长辈请示。”
薛国观哪里听不出他的话外之音，道：“想好怎么报复了吗？”
赵净将葛应斗抓到吏科，绑在板凳上逼供，虽然没有真把他怎么样，可也算颜面尽失。作为言官，最在乎的就是‘颜面’二字，葛应斗岂会忍辱罢休？
葛应斗双腿酸麻，差点没摔倒，急忙道：“不敢，不敢，下官，下官对赵都给事一向敬重，绝无，绝无加害之意……”
葛应斗看着他，手里的茶杯没有打开，道：“你应该知道我是谁的？”
葛应斗作为薛国观的下属，哪里不清楚，咽了咽口水，道：“都给事，我，温总裁与周阁老亲如一家，我，我们，我们也当亲如一家才是……”
薛国观这才拿起茶盖，喝了口茶，道：“周阁老正在准备举荐温总裁入阁，这种时候，无不能有损温总裁声誉的事情发生，这一点，不需要我教你。既然他们和解，那便与我们无关，你告假便告假，不要惹是生非。”
葛应斗听懂了薛国观的话，连忙道：“是。下官明白。”
薛国观却觉得他不明白，道：“我不日会调任吏科都给事中，这户科，能不能交给你……”
葛应斗顿时面露惊喜，道：“都给事，下官明白。下官绝对不会做出任何对赵都给事不利的事情，温总裁那边，下官亲自去劝说！”
薛国观见他懂了，放下茶杯，道：“去吧。”
葛应斗如蒙大赦，连连抬手，转身离去。
双腿酸麻，一个交叉，差点摔倒，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出了薛国观的值房。
薛国观没有嘲笑他，神情反而更加漠然。
他看着手边刚刚写完的奏疏，脸上出现厌烦之色。
这是弹劾成基命，举荐周延儒为首辅的奏本，但他本心不想上这道奏本。
他原本不知道这是为什么，直到看着葛应斗狼狈的背影，这似曾相识的一幕，令薛国观回忆起了刘鸿训，王在晋，乔允升等人。
这些人，都是赵净弹劾而下的。
而赵净，对周延儒，温体仁这二位不屑一顾，连提到他们都带着不耐烦。
尤其是，赵净在找到他的第一天，就命他‘监视周延儒’。
这说明，赵净对周延儒的未来早有预判。
这种预判，哪怕周延儒已入阁，哪怕周延儒是未来首辅板上钉钉之人，依旧没有让薛国观感到放松。
‘周延儒，能坐稳首辅之位吗？’
薛国观心里思忖着，惴惴不安。
不说天启年间了，便是当今继位这三年，首辅来来回回也换了四个，如果成基命在今年走人，周延儒将是第五个！
这种速度，在大明，甚至整个历史上，都是绝无仅有的。
薛国观左思右想，还是伸手将这道奏本放入抽屉。
说着，他整理着官服，望向外面，自语道：“还得去送行。”
赵净外放，并不代表会就此落寞。
另一边的吏科，诸葛義也没走，忙的焦头烂额，脸上都是困倦。
由于赵净外放，吏科落下了太多事务，基本上都由诸葛義来承担。
诸葛義一边埋头书写，一边道：“天亮之后，要与我一起送行吗？”
蒋遥抬头看着诸葛義，欲言又止，没敢答应。
赵净这次外放，在很多人看来，是赵净被赶出朝廷，赶出京城，这样的人，谁敢去触碰？
诸葛義没有听到回话，道：“明天一早，你一趟司礼监。以一路匪盗横行为由，请求派遣锦衣卫护送。”
蒋遥一惊，道：“左给事中，都给事还只是七品官，用锦衣卫护送，是否，是否……太招摇了？”
诸葛義淡淡道：“不用你操心。”
蒋遥闻言，头皮发紧的道：“是，下官一早便去。”
诸葛義握着笔，书写不停，实则他的压力一样不小。
在以往有赵净在上面撑着，他几乎没有什么压力。现在赵净外放，他留在吏科，将是孤零零一个人面对朝廷的剧烈变化。
‘我能像都给事那样纵横捭阖，从容自如吗？’诸葛義手里的笔微微发抖，犹如他的心境。
另一边的赵府，后院灯火通明，忙碌不停。
赵常，柳隐，陈镇等来来回回的跑，一会儿要带这个，一会儿不能带那个，吵吵嚷嚷，没完没了。
本来想看会儿书的赵净被搅和的十分不耐烦，道：“不是早就让你们收拾了吗？这临出门了，怎么还这么多事？”
赵常陪着笑，道：“公子，是，是主翁那边的要求……”
赵净望了眼赵老爹的卧房方向，无奈点头，道：“差不多就行了。对了，有人来拜访吗？”
赵常摇头，道：“没有。”
赵净长叹了口气，道：“我入仕两年多了，怎么在朝廷里连个送行的朋友都没有？”
赵常更加陪笑，不接话。
他家公子入仕这两年来，光顾着得罪人了，哪里有什么朋友。
以现在的朝廷来说，好人又有几个？
赵净只是故作感慨一句，而后道：“银子的事，处理到什么程度了？”
赵常的脸色瞬间严肃起来，瞥了眼前面，上前低声道：“处理了一百多万两，给了户部捐纳了五十万两，后面的还在处理。”
赵净点点头，心里思索一阵，道：“让程家去处理一部分，户部那边要尽快给齐。温体仁给的那些也要处理干净，一定要小心谨慎。”
赵常会意，道：“还是在南直隶那边处理，按照公子的吩咐，购买粮食，运往太原。”
赵净对赵常很放心，又沉思片刻，抬头看着微微亮起来的天色，道：“差不多了。”
赵常也抬头看向天色，群星隐秘，唯有清月高悬，照耀着赵府。
又一个时辰后，赵净站起来，伸了个懒腰，望着前方，大声笑道：“小爷要走了！”
这一笑，将赵府的下人都给惊动了。
赵净看着匆匆跑过来的赵常，柳隐等人，一摆手，高声道：“准备出发！”
众人见赵净兴致莫名的高，有些疑惑，还是应话，纷纷往后面走去。
赵净来到赵实的书房，见赵实一夜没睡，笑容满面的道：“爹，我走了。”
赵实手里拿着书，看着这个儿子，心头担忧更深，语气平静的道：“小心点。”
赵净抬手而拜，行了大礼，而后道：“知道，放心。”
都不善于表达感情两父子，对视一眼，一个转身往外，一个默默注视。
赵净来到后门，看着站在马车前的一众人。
赵常，程本直，赵九哥，柳隐，陈镇母子以及众多护卫，赵净心里涌起一股古怪的豪情，大声道：“出征，太原！”
众人对赵净这个反应很是奇怪，整齐划一的看着赵净上马车。
赵净上了马车，倚靠着软垫上，情绪依旧高涨，脸上的笑容怎么都退不下去。
不多久，一众人上马的上马，上马车的上马车，几十人的车队缓缓开动。
赵净感觉马车动，掀开帘子，入眼的赵府后门，走出了赵老爹。
赵老爹站在门口，静静的目送着赵净的马车。
赵净的笑容突然消失，双眼不争气的湿润起来。
马车不快，但赵净很快看不到赵老爹了。
赵净还是默默看着，心里不是滋味。
这偌大的京城，数以百万人，赵老爹，是他唯一真情实意牵挂的人。
马车在走，景物在换，赵净缩回头，倚靠在软垫上，心里升起了犹豫，是不是，应该带着赵老爹一起走。
这京城太脏，太危险。
赵常见赵净情绪突然低落，骑着马来到边上，道：“公子，我听下人说，主翁主动请缨，下个月要巡视漕运。”
赵净眉头一挑，深吸一口气。
是啊，赵老爹也不是平庸的人，他有他的想法。
“好！”
赵净振奋精神，道：“咱们父子，就与这肮脏乱世，好好斗上一斗！”
赵常一怔，今天的公子怎么奇奇怪怪的？
说着，赵常便发现，前面不远处，薛国观，诸葛義两人站在不远处的路口。
“公子，是诸葛基画。”赵常低声道。
赵净转头看向窗外，便见到诸葛義迎着他的目光，抬手作恭送状。
赵净笑了笑，在窗口抱拳抬手。
马车来到近前，诸葛義大声道：“都给事，祝你一帆风顺，早日归京！”
赵净笑着道：“诸葛左给事中，我若归京，定有大宴，不醉不归！”
“一言为定！”诸葛義抬着手，朗声道。
他无惧无畏，不怕别人看到。
窗口与诸葛義正对，赵净抱着拳头，两人相视一笑。
诸葛義，是赵净在官场唯一的真朋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