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净的马车,出了城门,一路向西。
马车内的赵净,优哉游哉,一会儿看看书,一会儿眯一觉,前所未有的轻松舒适。
一连五天,赵净都是这样度过的。
到了五月初十,马车停在一处破庙,众人休息,开始造饭。
赵净坐在草垛上,看着外面的濛濛细雨,与赵常道:“今天是不是走不了了?”
赵常忙活着手里的一只鸡腿,道:“公子,雨不大,要想赶路也没问题。”
赵净点点头,喝着碗里的鸡汤。
程本直走过来,坐到赵净边上,低声道:“公子,有些不太寻常。”
赵净转头看向他,道:“先生的意思是?”
程本直望着外面,道:“这一路上应该有不少匪患,但到现在,我们都没有遇到一起。”
赵净若有会意,道:“先生是说,有人为我们事先清理?”
程本直收回目光,道:“还有一种可能,这些匪盗为了某个目的,聚集在了一起。”
赵净微微抬头,道:“先生是说,这个‘目的’,是我?”
程本直看着赵净,轻轻点头。
他身前这位‘新掌柜’,在朝廷得罪的人太多了,有人想在路上除掉他,一点都不奇怪。
赵净望着外面,忽然道:“先生有什么想法?”
程本直道:“我要两策。”
赵净一愣,道:“不都是上中下三策吗?”
程本直也是愣了下,道:“我只有两策。”
赵净连忙笑了笑,道:“先生请说。”
程本直坐直一些,道:“第一策,李代桃僵,将车队留下,带着少部分人直接潜走,以极速赶往太原。”
这是逃跑,赵净没有说话。
程本直道:“第二策,找到适合之地,诱敌出现,反包围,聚而歼之。”
“第二策。”
赵净不假思索,而后向门外大声喊道:“九哥。”
赵九哥快步从外面进来,身上湿漉漉,道:“公子,有什么事情吗?”
赵净看向程本直,道:“接下来,你听程先生的安排。”
赵九哥疑惑不解,看向程本直。
程本直哪里不知道这是赵净对他的考验,站起来,笑着拉着赵九哥往外走,道:“些许小事而已,赵检校随我来。”
赵九哥更加疑惑,歪头看着赵净,见赵净点头,被程本直拉着走出了破庙。
赵净看着两人出了门,神情若有所思。
赵常啃了三个鸡腿,依旧意犹未尽,抹两把嘴,来到赵净边上,低声道:“公子,要不要……”
赵净一抬手,阻止了他的话,眸光深邃的道:“还是查不出,是来自京城还是太原?”
赵常摇头,道:“太原的驿站都掌控在我们手里,没有具体的消息。”
赵净默默点头。
想他死在京城与太原之外的,不止有京城的人,还有太原府。
到底来自哪一方呢?
没有多久,程本直回来,坐到赵净边上,道:“公子,安排好了。”
赵净嗯了一声,也没有追问细节,反而道:“先生应该知道京城里发生的事情,尤其是那个张可喜吧?”
程本直看着赵净,道:“是,公子想问的是?”
赵净与他对视,道:“先生怎么看?”
程本直见只有赵常在,稍稍沉吟,道:“公子问的是那十万两的事?”
“对。”赵净道。
程本直又沉默片刻,道:“先前公子不知道,现在应该知道了。太原府上下官员的十万两俸禄,是被挪用了,以至于朝廷以及宫内都缄口不言。而公子到太原府,不得不面对那位,想要‘保境安民’,那位碰不得,惹不得,十万两的空饷,公子得捏着鼻子认下。”
赵净双眼微眯,道:“本官在京里没低过头,到了太原,反而要伏低做小了?”
程本直道:“是。在京里,公子能抓着诸公的把柄,以言官之身弹劾,在太原府,没有这一层,且公子是外来人,若是不忍,将寸步难行,保境安民无从谈起。”
赵净转头看向门外,双眼冷漠异常。
程本直的话是没错,按理说也应该这样做。
可那位既然将太原府上下官员十万两的俸禄挪用,还有什么事情是他不敢做的?
将来他要行事,能不触及那位吗?
如果触及到了那位,还能‘保境安民’吗?
赵常见气氛有些冷寂,连忙打圆场道:“公子,程先生,这不还没到太原吗?到了再说,未必没有转圜。”
程本直也清楚赵净的个性,道:“公子,那位能让朝廷、宫里缄默,可见不一般,公子与他对上,对公子没有任何益处。”
何止没有益处,而且还有非常严重的坏处。
那位能让朝廷、宫里都缄口,这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!
别说那位在太原府给赵净掣肘,他要是在朝廷发力,赵净即便能保得住命,也保不住官,更别提‘保境安民’的宏愿了。
赵净神色沉思,许久之后,看向赵常,道:“黑云龙到太原了?”
赵常道:“他是快马加鞭,昼夜不停,应该是到了。”
赵净目中闪过一道厉芒,道:“五千不够,再给他银子,一万,骑兵两千!”
程本直神情动了动,没有开口劝阻。
他才入幕府,有些话还不能说。
赵常重重点头,道:“好!对了,公子要是着急,还可以向别处借兵!”
赵净双眉一挑,旋即笑起来,道:“倒是把这茬忘了。好,我现在写信给满总兵,曹总兵,请他们给我抽调一些精兵过来!”
精兵不是练出来的,是打出来的!
满桂,曹文诏领兵多年,四处征战,多的没有,两人凑个一千精兵还是可以的。
有了这一千精兵,很多事情可以从容的多。
程本直作沉思状,心里颇感压力。
他这新掌柜比前一任还要大胆,明显是磨刀霍霍,准备大干一场。
赵净看了眼程本直,站起来,看着门外的细雨,道:“事不宜迟,出发吧。”
赵常连忙放下手里的碗,出门招呼车队其他人。
赵净上了马车,一群人再次启程。
他们走后没多久,不远处的密林里,走出两个人来。
其中一个,赫然是被王永光‘流放’的张可喜,另一个是面色凶狠,浑身肌肉的大汉。
张可喜望着赵净车队的背影,没了京城里的小心谨慎,反而沉着冷静,道:“有把握吗?”
大汉道:“护卫二十,锦衣卫二十,加上老幼,总数五十人,五百两银子,我给你做的干干净净!”
张可喜没有在乎银子,道:“他父是户部侍郎,你敢吗?”
大汉冷笑一声,道:“什么侍郎不侍郎的,就是首辅路过,只要你银子给足,我一样杀!”
听着大汉的话,张可喜道:“今夜动手,事成之后,我给你一千两。”
大汉双眼一亮,有些不好意思的搓着手道:“哎,张府尊真是客气。那,是毁尸灭迹,还是嫁祸于人?”
张可喜道:“嫁祸于人。”
毁尸灭迹太过可怕,朝廷一定会追着不放,但要是匪盗劫掠所杀,也就是雷声大雨点小不了了之。
大汉果断道:“好!”
说着,抬起头,看着赵净车队的末尾,眼神里都是兴奋的杀意。
张可喜双手抱在身前,抬头看着濛濛细雨,心里冷笑不断。
太原知府空缺有一段时间了,本以为他会上位,在朝廷活动那么长时间,未曾想,跳出来一个赵净!
去哪里不好,非要去太原!
‘是你自寻死路,怪不得我!’张可喜心里道。
赵净对此一无所觉,坐在马车内,摇摇晃晃的继续往西。
道路崎岖,颠簸不断,加上小雨,半点都快不起来。
陈镇抱着一把短刀,坐在赵净边上,沉着小脸,做足了护卫的姿态。
赵净几次想笑都忍住了。
不知不觉,天色黑下来,马车却逐渐加速。
身前身后的马蹄声四起,四周的护卫与锦衣卫来来去去,不知道忙活什么。
陈镇拉开窗帘望着,小脸上都是羡慕之色。
又过了好一会儿,马车停了下来。
“公子,下来看戏了。”赵常拉开窗帘低声道。
赵净闻言,走出马车,见四周都是黑漆漆的,是一处密林。
程本直走过来,道:“公子,准备好了。”
赵净没有问,只是点头,跟着赵常,程本直走上一处小山坡。
来到坡前,居高临下的可以看到不远处他的马车队正在缓缓驶来。
咻咻咻
没有多久,突然出现一队骑兵,冲着赵净的马车车队就是一阵密集的箭矢攻击。
箭矢如雨,砰砰砰落在马车上,更有不知道多少射入马车之内。
“杀!”
在箭矢之后,从前后两处,各有数十人冲出来,杀向车队。
赵净双眼眯起,借着暗淡月光,观察着下面发生的事情,很是意外与不解,道:“就这么简单暴力吗?”
程本直一怔,道:“公子的意思是?”
赵净指着下面的匪徒,道:“他们不应该派人一路尾随,查探清楚,埋伏在必经之路,设置各种机关,直到确定可以下手,再出击吗?”
程本直被赵净说的一愣一愣,似想到了什么,解释道:“他们只是匪盗,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,一般都是一拥而上,打得过就杀光抢光,打不过就跑,历来都是这样。”
赵净还是不理解,道:“这么没脑子的吗?”
程本直道:“他们多是些没读过书的农户,落草为寇,聪明的不多。”
赵净似懂非懂的点头,双眼盯住下面。
五六十个匪盗杀到近前,突然又大呼小叫,分头奔逃。
“上当了,快跑!”十几个人大呼小叫,根本不敢多待。
本来气势汹汹的悍匪,眨眼间一片大乱,甚至发生了踩踏,不少人摔下马,被推倒在地上。
赵净抬头看天,自语道:“这是谁找来杀我的,怎么找了这些货色?”
程本直道:“公子,不妨想一想那些官军。”
赵净眉头一挑,无奈的摇头。
大明的官军,也是腐烂不堪。
想想这些匪盗,倒是能理解了。
说话之间,赵九哥带人从密林杀出,手里也有弓箭,分头追杀。
赵净突然道:“会不会还有陷阱?他们只是第一波试探?”
程本直沉吟片刻,道:“不会。京城到太原这一带还不是太乱,这样的匪盗规模,已经是最大的了。”
赵净点点头,太原毕竟毗邻京师。
赵九哥带着人追杀,眨眼间就消失在视线里,只有喊杀声不断的传回来。
赵常瞥了眼程本直,上前低声道:“公子,要不要……”
赵净道:“不用,继续藏匿。”
赵常没有再说话,回头看去。
陈镇站在最前面,后面是柳隐,陈母等人。
程本直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,与赵净道:“后面的话,我建议快马加鞭,马不停蹄,不能再给任何人机会。”
赵净嗯了一声,道:“太原那边我已经有了安排,先生不用担心。”
程本直很想说不是担心我,而是担心你。
没有多久,赵九哥收兵回来,来到赵净边上,道:“公子,杀了十几个,其他的都跑了。逼问了一个,他们也不知道,只有他们的大王知道是谁人买凶。”
“大王?”赵净颇有些好奇的问道。
赵九哥道:“是。他们的匪首号称‘天上地下第一大王’。”
赵净嘴角扯了扯,道:“果然是匪盗,行了,继续赶路。”
赵九哥应着,跑下去收拾战场。
赵净望向前方,雨蒙蒙,漆黑一片,看不见一点前路。
车队很快继续西进,相比于先前,硬是快了不少。
一处山头上,张可喜望着赵净车队火把如龙,奔走如蛇,神情相当难看。
他知道不会很顺利,却没想到根本没有顺利的事!
“果然够阴险!”张可喜双眼冰冷,咬牙切齿。
赵净一旦到了太原城,那就坐实了太原知府的官身,他将再没有一点机会!
“荒郊野地杀不了你,太原城,我一样整死你!”张可喜恨声道。
他在太原府多年,有的是办法对付一个初出茅庐的野小子!
不知道是不是有所感,前面马车里的赵净,突然拉开窗帘,伸头往回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