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净一路西进,除了偶尔遇到一些小股盗匪外,几乎没有遇到什么阻碍。
到了五月下旬,赵净终于赶到了太原府。
别说其他人,哪怕坐在马车里的赵净都感觉像是要散架一样。
下了马车,浑身都在疼,走路都不那么顺畅。
“下官陈铭据,见过府尊。”
赵净刚下马车,一个中年人快步从府里迎了出来,脸上是惊喜交加,欣喜不已的表情。
赵净打量一眼,是一个颇为圆润的中年人,微笑着道:“陈同知?”
陈铭据连连点头,道:“是是,是下官。下官早就盼着府尊就任,官邸一切都准备好了,请进,请进。”
看着相当热情的陈铭据,赵净微笑着点头,转头左右看了眼,等赵常,程本直,赵九哥等人收拾停当赶过来,这才迈步进府。
赵净看着很是陈旧的府衙,道:“陈同知,府里近来有什么大事吗?”
陈铭据相当有分寸,跟在赵净身后,刻意慢了半步,闻言却迟疑道:“府尊,第一天到任,且先休息吧,明日下官当面上禀。”
赵净道:“简单说说。”
陈铭据回头看了眼赵净带来的一群人,上前一点,面色谨慎的道:“府尊,太原近来的大事,总的来说有三,一个是匪患,西北的匪患已侵入太原多个州县,有的陷落有的苦守,求援的文书每天都有。第二,是赈灾,太原府近年连遭大旱,且还有蝗灾,鼠灾,瘟疫等,向朝廷请求拨付的赈济,一分都没有下来。第三,则是,则是,太原府数千官吏的俸禄,已经拖欠半年,太原府上下官员无心用事,人心惶惶。”
说完,陈铭据低着头,抬起眼皮,小心的观察着赵净的表情。
令他意外的是,这位新知府仿佛没有听到一样,半点异样没有。
‘他一点都不知情吗?’陈铭据心里疑惑。他得到的消息是,这个新知府是吏科都给事中,六科之首,朝廷的风云人物,怎会不知?
赵净走入府衙,发现到处都是灰尘,而且冷冷清清,仿佛很久没有住过人一样。
“陈同知,”
赵净打量着,道:“什么情况?”
陈铭据立即道:“府尊,因为俸禄发不出来,府衙的很多官吏已经多日没来当值,自寻出路去了。”
赵净点点头,继续往里走。
陈铭据跟在他边上,几次张口又闭口。
他很想问赵净,有没有带银子来。
按照惯例,新官上任,是要有见面礼的,即便朝廷不给,‘新官’也得自筹,由此拉拢人心,以此立足。
绕过正堂,来到后院。
后院更是破败,杂草丛生,蛇鼠并行,甚至于有一处房屋顶上出现了一个大洞。
“真是很久没住人了啊……”赵净看着这一排房屋,大声感慨道。
赵常,程本直等没有说话,目光都在这位同知陈铭据身上。
陈铭据看着赵净,脸色微僵,道:“那个,府尊,因为朝廷拖欠俸禄,府衙年久失修,前两任知府,都是住在外面。”
“外面?”赵净有些意外,道:“外面是哪里?”
陈铭据想陪笑却又笑不出来,略有结巴的道:“那个,是,是一些好友的院子。”
‘好友’?
赵净哪里还不明白,豪宅大院,说不定家仆,美女以及衣食住行都由这‘好友’负担。
程本直走上前来,看着破落的后院,道:“府尊,这些房子修缮倒是不麻烦,但估计要用至少两三千两银子。”
赵净瞥了他一眼,故作恍然的道:“户部给了我多少银子?”
陈铭据听到这句话,顿时双眼一亮,十分期待的看向程本直。
程本直目不斜视,道:“回府尊,总数是四千两,另外一些士绅大户听说太原府拮据,也捐纳不少。”
陈铭据听到‘四千两’,呼吸都急促了。
这个数字虽然不多,对太原府来说也是杯水车薪,可足够缓和惶惶不安的人心了。
他立马接话,道:“府尊,修缮房屋可否交给下官?两千两足矣!”
赵净一怔,回头看向他,一脸疑惑的道:“这些房屋,要用两千两?”
赵常接话道:“我看五百两都不用。”
陈铭据急忙道:“府尊,不止是后院,还有前院,正堂,两千两……虽然有些多,但,但下官还有些其他用处。”
“什么用处?”赵净故作不知的问道。
陈铭据也是官场老人了,见赵净这么问,艰难一笑,道:“府尊,这府衙总得有人吧?下官想着,先补齐六房的俸禄,将府衙运转起来。”
因为没有俸禄,太原府已经空转很久了,积压了太多的事情。
“这位是程先生,”
赵净笑着给陈铭据介绍,道:“是我的幕僚,今后,程先生统管六房事宜,陈同知负责刑狱诉讼等事。”
陈铭据连忙抬手向程本直,道:“程先生。”
说完,还是眼神焦急的看向赵净。
没有银子,一切都是白搭!
赵净给了程本直一个眼神,迈步在破败的后院走着。
陈铭据下意识的要跟着,却被程本直伸手拦住。
在陈铭据疑惑的目光中,程本直微微一笑,道:“陈同知,我以为,朝廷命官应该有朝廷命官的风骨,就比如陈同知,虽然没有俸禄,依然坚守岗位,努力维持府衙的运作,此心此意,难能可贵。”
“不敢不敢。”陈铭据抬着手,对于程本直的恭维丝毫没有放在心上,目光一时随着赵净移动。
程本直向前走了一步,挡住了陈铭据的目光,道:“我可以出三千两。”
陈铭据双眼猛的大睁,失声道:“当真?”
不远处的赵净回头看了他一眼,继续巡视。
陈铭据咽了咽口水,努力维持姿态,抬着手,道:“先生,真的能给三千两?”
程本直道:“只多不少。”
陈铭据瞬间警惕起来,道:“先生……有什么要求?”
程本直道:“方才府尊也说了,程某管六房,陈同知负责刑狱。六房的人,由程某来选任。刑狱的事,程某不插手。如何?”
陈铭据看着程本直的脸,目露挣扎,道:“程先生,六房,按理说都是由府尊任命,只是,他们,他们……”
“他们背后都有人。”
程本直替他说完,道:“陈同知要做的,就是不管不顾,其他的,我来操办。”
陈铭据连忙道:“先生,你,你不知道,他们,府尊……”
但他说不完,一副欲言又止模样。
程本直有些好奇,道:“这里没有其他人,陈同知大可之言,出你之口,入我之耳,绝无第三人知道,包括府尊。”
陈铭据对程本直的话半点不信,犹豫着道:“那个,府衙之前无法度日,向城中大户借了很多银子,现在都还没还。”
程本直顿时明白了,道:“所以,这些人是他们塞进来的?”
陈铭据艰难点头。
程本直略略思索,道:“多少?”
陈铭据抬头,见赵净已经转弯进了里面,低声道:“一万三千两。”
程本直面不改色,道:“我来还。”
陈铭据神色大惊,道:“程先生,这可不是几百两,是一万三千两!”
太原府,去年一年的赋税,也就这么多,而且多半要解押给朝廷,剩下的,还要被盘剥,落到府库的,只有可怜的几百两,连几天都撑不过去。
程本直道:“陈同知可否答应?”
陈铭据还是迟疑,凝色道:“这个,下官倒是没有什么问题,不过,太原同知并非我一人,而且还有通判。”
程本直微笑道:“现在,不是只有陈同知一人吗?”
陈铭据一怔,这句话是什么意思?
程本直只当他默认了,道:“太原卫还有多少人?”
陈铭据心有不安,还是回答道:“太原卫早就形同虚设,目前城中没有什么士兵,都是巡检司负责巡逻。”
程本直点点头,对太原府的大致情况有了了解,踱了两步道:“没有其他事情了,陈同知可以去忙了。”
忙?我有什么可忙的?
陈铭据抬起手,道:“那个,程先生,方才说的银子?”
程本直道:“不急,等我将六房重新组建,钱粮进出,自有典吏。”
陈铭据脸色僵了僵,还是道:“能否,先行支出一部分,我也好将府衙充实起来。”
府衙,现在几无人手。
程本直道:“我回头会报给府尊,请府尊决断。”
陈铭据见程本直没有一句实话,更没有半点好处,只能默默叹了口气,抬起手,转身离去。
在他看来,新来的这位知府怕是与前几任一样,用不了多久,要么用尽办法敛财,要么忍受不了,挂印走人。
偌大的太原府,徒呼奈何。
陈铭据转过身,落寞一脸,惆怅满腹。
程本直看着他的背影,自语道:“倒是不坏。”
说罢,转身走向赵净走过的转角。
等来到院子后面,只见后门到后院的空地上,杂草丛生,一片荒凉。
赵净坐在枯井边上,与赵常等人正在说话:
“先招些仆人回来,将房屋,院子打扫干净。”
“尽量可靠一些,赵常,你先充当管家,过一阵子,交给陈大嫂去管。”
“人不用太多,主要是厨子,杂役,其他的不着急。”
“九哥,将人安排在府里,过几日,你便任巡检司巡检,负责城里的治安。”
程本直来到边上,静静听着赵净的安排。
等安排好,一众人前去忙活,这才道:“府尊,那陈铭据倒是不错,是一个有心做事的人,只是,他应该与那些士绅大户牵扯比较深。”
赵净站起来,拍拍屁股道:“不奇怪。先用着,以后慢慢看。六房先支起来,先生没忘我与先生说过的话吧?”
程本直不知不觉的稍微躬身,道:“府尊放心,程某都记得。”
赵净微点点头,长吐一口气,望着这个太原府府衙,笑着道:“今天应该会消停一点,明天,咱们的麻烦就会陆陆续续的到了。”
程本直看着赵净灿烂的笑容,道:“府尊,不设宴吗?”
赵净背起手,道:“先生说的是宴请城中的名望大族?”
程本直道:“不错。府尊要想在太原立足,少不得他们的支持。”
赵净眼神微动,笑眯眯的看着他,道:“先生这句话错了,是他们需要我,需要我的支持才能在城中立足,而不是我。本官是太原知府,他们也只是有些名望罢了,还有些人是庶民,本官岂能屈尊降贵?不可不可,有损朝廷威严。”
程本直怔神,道:“府尊,有什么打算?”
赵净道:“狼来了,有棍棒,狗来了有骨头,他们是狼是狗,看他们自己选。”
程本直稍稍沉吟,抬起头,望向府衙东南方向,道:“那位呢?”
赵净跟着望去,只见不远处一个高大的祭坛形建筑十分突兀,四周还有宫殿檐角。
赵净背着手,双眼古井无波,淡淡道:“不着急。”
程本直心里暗惊,道:“府尊,程某还是以为,太原错综复杂,应当和光同尘,徐徐图之,韬光养晦,润物无声方是正道。”
赵净收回目光,踱步往前走,道:“先生认为,他们要的是一个怎样的知府?是一个与他们同流合污,瓜分太原钱粮的知府?还是一个俯首听命,捞点他们吃剩下的残羹剩饭的知府?”
“都不是。”程本直道。
赵净愣神,转头看向程本直。
程本直迎着赵净的目光,道:“这两样,都不是府尊可以做到的,他们注定会失望。”
赵净一笑,继续往前走,道:“他们要的是一个傀儡,一个扔根骨头就乖乖听话的傀儡。我在朝廷尚且弯不下腰,他们想要我鞠躬,先让我看看他们的本事!”
话音未落,赵常急匆匆而来,手里还拿着一个请柬,道:“公子,有人送来请柬,说是明天在天阙楼宴请公子。”
赵净接过来,没有打开,而是看向程本直,道:“说来就来了。”
程本直看了眼烫金的请帖,道:“府尊,打算去试探一番吗?”
赵净直接扔到一旁的草地里,道:“本官是朝廷命官,他们理应来拜见,要我去见他们,于礼法不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