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常等人从外面买回了很多人,通宵达旦的收拾知府府衙。
赵净的卧房最先被收拾出来,躺在床上,美美的睡觉。
赵常,程本直等人则没工夫睡觉,这荒芜的府衙,除了不用重建外,其他所有人事几乎都要从头来过。
赵净是甩手掌柜,他们可不能跟着睡觉。
偌大的府衙从前到后,灯火通明,人影穿梭,声音鼎沸。
这引来了无数目光以及窃窃私语。
而陈铭据则头疼不已,大晚上,从这个府邸穿梭到那个府邸,马不停蹄,人不歇气,这些人,哪一个都让他点头哈腰,不敢大声半点。
好不容易跑完,躲在墙角喘气,头上是冷汗涔涔,心里是战战兢兢。
他望着灯火通明的府衙,苦笑不已,道:“你怎么就扔了请柬?好歹面子倒是坐一坐……”
他说着,一屁股坐在地上,还是满心惆怅,无可奈何,仰天长叹道:“京官啊,是不懂一点地方,我怕你是一个月都撑不过啊……”
作为太原府的本土官员,太知道太原的事了,如果不能与城里的这些士绅大户打好关系,寻常百姓还能有口饭吃,知府,那是立锥之地都没有!
赵净睡的很踏实,完全不知道陈铭据经历的苦难。
一觉到天亮,洗漱一番,出了门,望着湛白的天色,赵净心情大好,道:“天气不错,适合远游。”
赵常站在边上,手里捧着大碗,道:“公子,这么多事,去哪游啊?”
赵净望向城西方向,道:“去那边。”
赵常咽了一大口,道:“公子,那边匪患猖獗,太危险了。”
赵净神情不动,道:“便衣去。”
赵常双眼大睁,向前走了两步,低声道:“公子,真的要去?城里还有一堆麻烦事。”
赵净一直盯着西方,道:“以不变应万变。”
赵常有些不懂赵净想什么,但他家公子向来说一不二,道:“那,我去找九哥?”
赵净摇头,道:“偷偷摸摸的走,不能带太多人。”
赵常凝色道:“公子,这样不安全。”
赵净回头,冲着他笑了笑,道:“我自有安排,让陈镇跟着我吧。”
赵常想要再劝,赵净却凑近他低声道:“谁都不能说,包括程先生!”
赵常张了张嘴,惊愕的说不出来。
这种事在京里可从来没有发生过!
赵净没有与他多说,招呼来陈镇,换了仆役的衣服,混迹在采买的人群中,进出菜市后,神不知鬼不觉的悄悄溜走。
陈镇从怀里掏出短剑,跟在赵净边上,小脸绷紧,低声道:“公子,一直有人跟着我们,从出府后就一路尾随,现在才甩掉。”
“不奇怪。”
赵净神色从容,在路上买了一些干粮,直奔城门。
出陈镇到底还年幼,出了城门,没走多久就喊累,看着头顶大太阳,道:“公子,我渴了。”
赵净也有些累,望着不远处的田地,道:“我们去找找看,有没有农户,讨碗水喝。”
赵净安逸的有些久,都是别人照顾他,是以,他只记得带干粮,忘了带水。
这种事,他自然是不会跟陈镇承认的。
陈镇擦着满脑门的汗,头晕眼花,一步一挪的跟在赵净身后。
这太阳太毒了,比他逃荒的时候要毒的多,忍不住的嘟囔道:“这鬼天气,怎么越来越热了……”
赵净用手遮着,看了眼太阳,眯着眼,默默点头。
这两年的天气确实是越来越热,这才五月,以他的体感来说,地面上快有四十度了。
两人沉着一口气,艰难跋涉,终于穿过麦田,来到了一户人间。
这只有一间茅草屋,听到脚步声,出来的却是一大家子人,连老带少,足足有八口之多。
赵净愣了下,抬起手与前面的老者道:“老丈,我兄弟二人迷了路,水也喝光了,想来讨碗水喝。”
老者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人,头发花白,佝偻着腰,见着赵净与陈镇的打扮,连忙道:“二儿媳,快,取两碗水来。”
二儿媳身形纤细,穿着粗布衫,极其不合身,紧巴巴的,还露出一截小腿。
她听到公公的话,连忙应着,进屋拿出两个碗,转向屋后。
老者很是热情,拉着赵净道:“小老儿家贫,没有余地,还请树下乘凉。”
不大的茅草屋前有一棵大树,树下有一张石桌,八个大小不一的石凳。
赵净应着,同时不动声色的观察着老者一家。
老者明显是常年劳作,身形枯瘦,腰近乎半弯。两个儿子,都是面黄肌瘦,脸色蜡黄,显然久在太阳下烘烤。
两个儿媳头发梳过,可还是凌乱,衣衫不合身,眼神空洞且麻木。
倒是两个小孩子,虽然瘦弱,但眼神明亮,一直躲在他们父亲身后,好奇的打量着赵净与陈镇。
赵净走向大树,匆匆一瞥,小小的茅草屋内,有三道草帘,隔出了四个‘床位’,其他地方,连放一把椅子都不够。
赵净甫一坐下,二儿媳便端来了水,放到赵净,陈镇身前,而后默默后退到她丈夫身旁。
赵净看着浑浊不堪的水,哪怕再渴也无法下咽,倒是陈镇端起来就喝。
几口喝完,吐出里面的泥沙,然后便看向二儿媳。
显然,渴了大半天的陈镇,小小的半碗水,不足以让他解渴。
二儿媳面色为难,看向她丈夫。
她丈夫神色犹豫,看向老父亲。
老者显然也迟疑且尴尬,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丝笑容,刚要张口,赵净抢先说话了,道:“老者,这里是何处地界?”
说着,将身前的水推给陈镇。
陈镇看着赵净,小脸绷直,伸手又推回给赵净,而后起身,站到了赵净身后。
老者亲眼目睹了这一幕,僵硬的笑容瞬间融化,真诚不已的道:“兄友弟恭,令尊好福气。”
赵净微笑躬身,道:“老丈客气了。”
老者与二儿媳道:“再去舀碗水来。”
二儿媳抿着嘴,不情愿的上前拿过碗,又去往屋后。
老者这才道:“这位公子莫要笑话,这里的水都是有名的,小老儿费劲力气打了一个井,每天也就几碗水罢了。”
赵净想着刚才那碗半是泥沙的水,疑惑的道:“老丈,什么叫做‘这里的水都是有名的’?莫不是有人连湖,连河都霸占了吧?”
老者叹了口气,道:“虽说不是,但也差不多。钱员外花了大笔银子引来水源,是以,一桶水要收三文钱,小老儿做事买不起。”
赵净怔了又怔,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事,连忙道:“这里原本的水呢?为什么是钱员外引来水源?他垄断了水源,官府就不管吗?”
水,可不是盐铁,大不了不吃不用,还能苟活下去。
这是水!没有水,会要命的!
老者神色无奈,道:“不知道怎么的,突然干涸了。有人说是天气大旱,可过去几百年都没有干涸,近几年却之间见底了。”
赵净察觉到了其中的不对劲,又看向不远处的茅草屋,道:“老丈,为何住这么小的草屋?既然是草屋,为何不过建的大一些?”
这老者的茅草屋几乎都是茅草填充,只有几根隐约可见的木头树立横亘其中。
老者嘴角抽了下,苦笑一声,道:“其他地方,都是别人的,只有那点地方,是小老儿的,是以小老儿只能盖那么一点,全家挤在其中。”
赵净眉头紧皱,除了茅草屋这点地方,其他地方都有主?
是什么人这么‘善良’,特意给老者一家留了容身之地?
这么点地方,抬头不见低头见,有老人,有夫妻,有小儿,他们是怎么过活的?
夜晚那种场面,赵净想都不敢想!
二儿媳又端来一碗水,更加的浑浊了,仿佛只有表面浮着一层水。
赵净看着,伸手端起来,在嘴边轻轻喝了一口。
苦、涩、酸,还有伴随着泥沙的古怪‘腥味’。
赵净不动声色喝完,放下碗,道:“老丈,往西去是什么地界?”
老者一惊,连忙道:“公子可别往西了,听说西面遭了匪,死了很多人。”
赵净抬头看了看天色,道:“还在阳曲县吗?”
老者见赵净这么倔强,只好道:“是不错。但公子千万别去,西边到处都是盗匪,官兵追之不及,四处劫掠杀人……”
赵净点点头,站起来,抬手道:“多谢老丈。”
陈镇见着,连忙跟上,道:“多谢老丈。”
老者无奈,起身看了眼大儿子,道:“你送二位公子一程,早日回来。”
木讷的大儿子应了声,转身往前走。
赵净又与老者行礼,跟上这大儿子。
老者望着赵净与陈镇的背影,轻轻摇头。
‘大儿子’带着赵净,陈镇走到一处农田,离家里远了,这才道:“我们家穷的什么都没有,你们不用打主意。”
赵净一怔,道:“公子的意思是?”
‘大儿子’停下脚步,看着赵净道:“你们两人虽然穿着下人的衣服,可脸色白净,明显没有挨过饿。双手也没有干过活,你们不是大户人家的下人。”
赵净看了看双手,确实没有干过重活,十分不解的道:“你早就看出来了?”
‘大儿子’面无表情的道:“我们家没有什么东西可抢,你刚才也看到了。”
赵净不禁笑了笑,道:“果然到处都是聪明人。”
他回头望向‘大儿子’家的方向,想必那老者应该也看出了吧?
‘大儿子’道:“再往西,就是西山村,听说遭了匪,现在村子还有盗匪,你们要去小心些,他们可杀人不眨眼,能将你们身上皮都扒下来。”
说罢,也不给赵净再说的机会,转身就往回走。
赵净看着他的背影,自语道:“果真是不能小瞧任何人。”
陈镇口干舌燥,望着不远处光秃秃的树林,道:“公子,要去吗?”
赵净收回目光,点头道:“走。”
陈镇顿时将腰间的佩剑握紧,紧跟在赵净的边上。
赵净三步并作两步,穿过光秃秃的树林,来到了村口。
不远处,层层叠叠的土房子,隐约还有炊烟升起。
赵净抬头,默默算了算时间,道:“小心些。”
陈镇无声应着,小脸前所未有的紧张又肃然。
赵净带着陈镇向前走,别摸在墙角,犹如小偷一样,悄悄进村。
村子平静的可怕,连鸡鸣狗叫声都没有,更不见那些管不住到处乱窜的孩童。
‘果然是遭了匪吗?’赵净更加小心,在墙下谨慎的向村子里摸去。
村子太安静了,安静的仿佛没有一个人,哪怕是匪盗。
没有多久,赵净便来到了村子中心,看到了极其可怕的一幕。
巨大的柴火堆上有一个大鼎,柴火还在燃烧,大鼎还在沸腾,远远看去,仿佛是一个祭坛。
可赵净稍稍垫脚,便看到那沸腾的水中翻涌出的一颗颗泛白的人头,手臂,腿骨以及各种内脏!
赵净胸中忍不住的翻涌起来,却又强行克制,急急转头,大口大口的深呼吸,同时一只手按住陈镇,不让他去看。
陈镇比赵净还矮不少,顶着赵净的手,道:“公子,那里有块匾额,好像,是什么大将军……”
赵净压着恶心,抬头看去,只见‘祭坛’不远处,有一块木碑,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:混天大将军。
赵净咬着牙,脸角如铁,心里震惊又愤怒:这就是所谓的义军所为吗?
接着,他又想到了李自成,张献忠,还有一些出名的所谓的‘义军领袖’。
他们一个个,真的称得上是‘起义’吗?
他们的所作所为,能是吊民伐罪,为苍生谋福吗?
赵净缓和了一会儿,不敢再去看那大鼎,沉着气,拉着陈镇,刻意绕过大鼎往前走。
来到木碑前,顺势一脚踢倒。
可没走几步便发现,也终于明白,刚才看到的炊烟来自何处。
这是一个下坡,坡下是两排房屋,只是现在都成了灰烬,只有几率‘炊烟’不断。
而在那些黑漆漆灰烬中,一具具尸体清晰可见。
他们姿势扭曲,痛苦挣扎——是被活活烧死的!
赵净脸色铁青,眼眸通红,双拳握的咯咯响,整个人都在发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