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净这次出来，是为了了解民情，为他的‘保境安民’目标寻找切实的基础。
却没想到，见到了这般残忍的一幕。
陈镇是因为灾荒出逃，一路上遇到不知道多少事，可也没有看到这么可怕的事情。
他小脸雪白，震惊又恐惧。
赵净深吸一口气，拉着他往前走。
这个村子并不大，可已经没有活人，空空如也。
半个时辰后，赵净走出这个村子，辨别一下方位，向着西北走去。
足足半个时辰，赵净穿山越岭，跨过了几条河，来到了一个村子。
赵净观察一阵，踏入村子。
门被踹倒，窗户稀烂，到处都是打砸的痕迹。
赵净试图找人，一家一家的走着，看着。
陈镇见没有人，跑在赵净身前，没有喊叫，只是找人。
好一阵子后，陈镇跑回来，道：“公子，没人。”
赵净抬头看了眼黑下来的天色，道：“再走走。”
陈镇握着剑，紧跟在赵净边上。
‘十室九空’，赵净终于明白这句话，可也不准确，是‘十室十空’。
这里的所有迹象都说明，有匪盗来过，这里的村民要么被掳走要么逃难，而且时间并不久。
“情况比我预想的要严重的多啊……”赵净皱着眉头，轻声道。
如果只是土地兼并，或多或少还有办法，可现在人都没有了，有地又能怎么办？
赵净一路走到村尾，站在桥头，望着西北方向，神色暗沉，目光思虑。
这里是太原府，离京城没有多远。
这不是简简单单的土地问题，而是已经突破极限，简单的行政手段不足以解决了。
“不是万历时期了……”
赵净看着黑下来的天色，心头依旧在转着念头。
张居正的成功有他成功的基础，而现在，张居正的政策失去了那个基础，用行政手段去改革，药不对症。
那该怎么办？
赵净有些头疼。
从京城来的时候，赵净是信心满满，对于解决‘人地矛盾’，他是有‘经验’的，可现在的矛盾，已经超离了‘人地’。
而且，这不是太原一个府的问题，是整个大明的系统性危机。
陈镇在边上吃着干粮，道：“公子，还要继续往西走吗？”
赵净摇了摇头，道：“绕个圈回去。”
其实，已经够了，但赵净还想看一看。
两人简单吃了一点，连夜往北走，都在阳曲县内的一个个村子转着圈。
有的村子是完好的，保甲做得不错，有青壮组织起来，抵御匪盗的侵犯。
有的村子残存大半，可却战战兢兢，根本不敢出村子，哪怕快到夏收，只能半夜偷偷摸摸的出去。
有的村子则被匪盗占据，全村都成了奴隶，匪盗在这里建了一个独立王国。
有的村子成了匪盗，聚村不种地，成群结队四处劫掠，游走不断。
……
短短一个月，赵净见识了太多太多，将最底层，最普通，最根基的一群人的生活百态看了个遍。
六月下旬，赵净骑着马，开始返回城内。
赵常跟在边上，愁容满面的道：“公子，不止是太原府，还有各州县的官吏，都来城内了，吵吵嚷嚷的，全是都在索要薪俸，赖了半个月了。”
赵净仿佛没有听到，看向边上的曹变蛟，道：“曹啊，回城之后，你便是游击将军，归属黑参将统领，主要是负责练兵以及守卫太原城。”
曹变蛟抬手，道：“末将领命！”
虽然神情不动，但对于赵净的称呼，一肚子腹诽。
他奉命调归赵净调配，陪着赵净巡视太原周边州县村落，随着相处熟落，赵净居然直接称呼他为‘曹’，称姓不称名。
赵常见赵净不理会，又道：“公子，那张可喜又回来了。这个人本事还真是大，王尚书的发配都能扭转，说不定，就是他在背后捣乱。”
赵净望着不远处的太原城，道：“过几天，将黑参将叫过来，我请他吃饭。”
赵净看着自家公子，放大招了，道：“公子，前几任太原知府亏空了近三十万两银子，据说，有人告到了朝廷，即将有监察御史要到太原了。”
赵净眉头一挑，抬脚就想踹赵常，可惜离的有些远，没踹到。
赵常嘿嘿，道：“程先生说，公子要是再不回，他就要撑不住了。”
赵净深吸一口气，道：“我有银子，可也不敢拿出来啊。”
赵净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银子，可要是一口气拿出那么多银子，怎么解释？
今天拿出银子，明天就有人举告到朝廷，用不了几天，就得有人来逮捕他入京问罪了。
曹变蛟谨遵临来前他叔父的嘱咐：只听命，不问事。
骑着马，跟在赵净边上，警戒四周，其他的充耳不闻。
赵常就从容的多了，不在京城，拉着马绳继续道：“公子，程先生一直在查账，除了亏空外，还有就是太原的赋税，太原欠了朝廷四十多万两，程先生料定，今年朝廷肯定会催缴，而且力度空前，即便不能全数缴纳，至少要有一部分交差，少说得有十万两。”
“一分不给。”赵净直截了当的道。
赵常一怔，连忙道：“公子，程先生还说了，监察御史在这个时候来，不止是为了太原府的亏空，多半是为了催缴赋税，躲不开的。”
赵净看着越来越近的太原城，没好气的道：“你有银子，你给。”
要填补亏空，要还债，要缴纳赋税，索性将太原城卖了吧！
赵常确实有银子，但也不可能去充当朝廷赋税，看着赵净丝毫没有动怒的侧脸，凑近一点，低声道：“公子，驿站那边有些情况，有人已经开始上书弹劾你了。”
“压着。”赵净不假思索的道。
他这才来一个月就有人上书弹劾，后面还不知道有多少狗屁倒灶的事。
赵常提醒道：“公子，程先生还说了，这里是太原府，不是京城，在京城里的那一套，不能用在太原府。”
赵净瞥着赵常，淡淡道：“近来，与程先生处的不错啊，张口程先生，闭口程先生。”
赵常对他家公子太了解了，又嘿笑了一声，道：“不过，太原倒是有一家鱼烧的非常不错，公子，咱们进城去尝尝吧。”
赵净双眼一亮，旋即便感觉饿了，看向曹变蛟，道：“曹，走，咱们吃鱼去，顺便为你接风洗尘！”
